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創業在晚唐 > 第八百零五章 :臘八

時間到了光啓四年的臘月初八,金陵地區已經陸續有了年味。

今日軍中放假,王審邽、王審知兩人專門到大兄王潮家,接上老母親,一起去瓦官寺接臘八粥。

因爲三兄弟的老母親信佛,今年也是第一次來金陵和...

夕陽已沉入地平線,只餘一抹血紅的殘光,在天幕上緩緩洇開,如一道未愈的舊傷。風捲着硝煙與血腥氣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也吹得那面“呼保義”大旗獵獵作響,旗角翻飛,似在低語,又似在悲鳴。

戰場東側,飛龍都八百騎已與泰寧牙騎撞作一團。劉知俊一杆銀槍挑翻三騎,戰馬騰躍之間,槍尖劃出銀亮弧光,專刺敵軍咽喉與馬頸。他身後騎士皆披雙甲,一人雙馬,故能輪番換乘,不減其速。而泰寧軍雖精銳,卻因倉促轉向、陣型未整,被飛龍都鑿開數道口子,彼此纏鬥,一時難分高下。但勝負之機,並不在這一隅——而在西面,在那千餘徐州牙騎撕裂的缺口之後,在那支正從屍山血海中踏出的保義軍步甲主力!

號角聲再起,不再是此前蒼涼悠長的調子,而是短促、密集、如鼓點般捶打人心的“嗚!嗚!嗚!”——這是趙懷安親率的五百重甲步卒,終於動了!

他們自營寨正門而出,踏過屍橫遍野的前軍潰退之路,腳下是尚未冷卻的血泥,頭頂是尚未散盡的箭雨餘音。五百人,清一色明光鎧配鐵脊長槊,肩甲厚重,腿縛銅鱗,步履齊整,踏地如雷。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顫;每一百人一列,列列如牆,槊鋒所指,寒光森然。他們不呼口號,不擂戰鼓,只以沉重的呼吸與金屬摩擦的鏗鏘之聲爲序曲,沉默前行,卻比千軍萬馬更令人心膽俱裂。

王彥章持雙鐵鐧,立於陣首左側,面甲之下雙目如電,掃視前方潰兵與泰寧軍殘部。楊延慶執丈二斬馬刀,立於右側,刀尖垂地,刃口映着最後一絲天光,泛出幽藍冷芒。而趙懷安,夾着呆霸王,金甲未覆面,只戴一頂玄鐵兜鍪,眉骨高聳,脣線緊抿,目光越過紛亂戰場,直落向那團仍在衝鋒的金甲紅袍。

他看見時溥第三次勒馬轉身,看見他抖落槊尖滴落的血珠,看見他抬手抹去濺入眼眶的血污,然後再次催馬,朝着朱瑾本陣方向奔去——那不是去送死,是去釘住泰寧軍最後的脊樑!

“大王!”王彥章忽然低喝,“時帥已斷其右翼,破其淄青,此刻朱瑾若不自救,必被我軍合圍於野!”

趙懷安頷首,聲音沉靜如鐵:“那就讓他,沒得選。”

話音未落,他猛然將馬槊高舉過頂,槊尖直指西北方——那裏,泰寧軍中軍大纛正烈烈招展,旗下朱瑾端坐戰車之上,身旁親兵簇擁,尚在調度後軍欲填補潰口。

“保義軍——”趙懷安吐氣開聲,聲如金石相擊,“列雁行陣!前軍持槊突進!左翼盾牌手,壓住潰兵!右翼弩手,隨我登丘放箭!”

號令傳下,五百重甲步卒轟然應諾,聲浪竟壓過了戰場喧囂。前排兩百人立刻斜步向前,長槊平舉,槊杆頓地,發出沉悶巨響;後排盾牌手迅速前移,鐵盾連成一片黑牆,將潰逃徐州兵盡數擋在陣外;而右翼百名弩手則由楊延慶親自率領,棄馬登丘,就地架設強弩,弓弦拉滿,箭鏃寒光凜凜,齊齊指向朱瑾中軍所在高地!

與此同時,望樓之上,張諫已站直身軀,雙手死死扣住欄杆,指節發白。他不再顫抖,不再失語,眼中血絲密佈,卻燃着一種近乎暴烈的清醒。他望着那支五百人的步甲,望着他們沉默而不可阻擋的推進,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不是援軍,這是審判。趙懷安從未打算替徐州軍打贏這場仗,他要的是徐州軍親眼看見:什麼叫真正的軍紀,什麼叫真正的戰力,什麼叫真正的……歸屬。

“傅都頭……”張諫嗓音嘶啞,卻字字清晰,“你說過,信大王。”

傅彤站在他身側,面甲未摘,只微微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西面戰場。他看見胡景贇率殘騎迂迴至泰寧軍左翼,正與潰退的李師悅部糾纏;他看見張筠已收攏三千殘兵,反身結圓陣,死守中軍望樓外圍;他看見張諫麾下那些曾譏諷泰寧軍的牙將們,此刻人人帶傷,卻咬着牙,將一面殘破的徐州軍旗重新樹起,插在望樓高臺之上。

而最令他心潮激盪的,是時溥。

那位老節度使,金甲已黯,紅袍盡染褐黑,馬槊前端崩出三個豁口,槊杆上凝結着厚厚一層血痂。他第三次衝入敵陣,卻再未回頭——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胯下戰馬口吐白沫,四蹄已有兩蹄滲血;他左手虎口撕裂,鮮血順着小臂流進甲縫;他每一次揮槊,胸口便有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硬生生嚥下。可他還在衝。馬不停蹄,槊不離手,人不墜鞍。

他衝向的,是朱瑾親率的三百親衛鐵騎。

這支隊伍,是泰寧軍最後的屏障,是朱瑾十年心血所聚,人人披兩當鎧,馬配具裝,手持長槊與鉤鐮,早已嚴陣以待。

兩軍相距二百步,朱瑾忽然揚鞭,厲聲下令:“射!”

三百弓弩齊發,箭雨如蝗,密不透風。

時溥不閃不避,僅將馬槊橫於胸前,槊杆格擋流矢。數支箭釘入槊杆,簌簌震顫。他身後騎士亦紛紛舉槊、舉盾,鐵甲鏗鏘,箭矢叮噹落地。但仍有十餘人中箭落馬,戰馬悲鳴倒地。

距離縮至百步。

朱瑾親擎一面黑底金邊大旗,旗上繡一“朱”字,迎風狂舞。他身後三百騎,開始緩步加速,蹄聲漸密,如悶雷滾動。

五十步。

時溥忽然仰天長嘯,聲震四野:“我徐州兒郎!今日死戰!不退半步!”

千餘騎齊聲應和:“不退半步!!!”

三十步。

兩支鐵流,終於撞在一起。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只有最原始、最慘烈的對沖。

馬槊對馬槊,鐵甲撞鐵甲,人仰馬翻,血霧炸開。

時溥一槊挑飛一名敵騎,旋即被三杆長槊同時刺來。他伏身避過一槊,橫槊格開第二槊,第三槊卻已刺入左肩甲縫隙!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右手棄槊,左手猛地攥住槊杆,藉着戰馬衝勢,硬生生將那敵騎拖離馬背,隨即甩向另一名泰寧騎士,兩人滾作一團,被後續鐵蹄踏成肉泥!

他左肩劇痛鑽心,鮮血瞬間浸透內襯,但他右手已抽出腰間橫刀,刀光一閃,劈開一名敵騎頭盔,刀鋒自額骨直貫入腦!

“殺!!!”他吼聲已不成調,卻如驚雷炸裂。

就在此刻,丘陵之上,弩聲驟起!

“嗡——!!!”

百支勁弩破空而來,不是射人,是射馬!

弩矢精準釘入泰寧鐵騎戰馬前胸、脖頸,戰馬慘嘶跪倒,將騎士狠狠甩出。陣型驟然一滯,人仰馬翻,亂作一團。

朱瑾大驚,急令親兵舉盾。但爲時已晚。

趙懷安已率五百重甲步卒,踏着潰兵與屍骸,穩穩推進至泰寧軍中軍側後方不足三百步處!

“雁行陣——變錐形陣!”趙懷安馬槊前指,聲如裂帛,“王彥章!破其左翼!楊延慶!截其退路!”

“喏!!!”

兩百重甲步卒轟然分出,左翼百人隨王彥章持雙鐧突前,右翼百人隨楊延慶持斬馬刀斜切,中間一百人,則由趙懷安親率,持長槊緩步推進,如一道移動的鐵壁,緩緩擠壓泰寧軍最後的生存空間。

朱瑾臉色劇變。

他這才真正看清——趙懷安不是來救徐州的,他是來收官的。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徐州軍被打殘,泰寧軍被撕裂,而他自己,以五百人,扼住咽喉,完成致命一擊。

“鳴金!收兵!全軍撤往沂州!”朱瑾嘶聲下令,聲音裏再無半分從容。

但晚了。

時溥已突破親衛陣,渾身浴血,如地獄爬出的修羅,直撲朱瑾戰車!

朱瑾棄車躍馬,挺槊迎上。

兩馬交錯,雙槊交擊,火星迸射!

朱瑾年富力強,力沉勢猛;時溥油盡燈枯,卻勝在意志如鋼。一槊格開,一槊反刺,時溥竟用斷槊尾部猛砸朱瑾馬頸!戰馬悲鳴跪倒,朱瑾翻身滾落,剛欲起身,時溥已策馬踏至,馬蹄懸停於他面門之上,槊尖抵住其咽喉。

“朱將軍……”時溥喘息如破風箱,聲音嘶啞破碎,卻字字如錘,“你……贏了徐州,卻輸了天下。”

朱瑾仰面,看着那張被血與汗糊住的老臉,看着那雙燃燒着灰燼餘火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得極淡,極苦:“節度使……你早該死了。”

“是啊。”時溥嘴角扯動,似在回應,又似在自語。他緩緩抬起右手,不是去殺朱瑾,而是伸向自己胸前——那裏,一塊紫銅腰牌,刻着“鉅鹿郡王·時溥”八字,已被血浸透。

他用力一扯,腰牌應聲而落,墜入塵埃。

隨即,他猛地一勒繮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破空。

時溥挺直脊背,金甲在殘陽下最後一次迸發出灼目光芒。他舉起馬槊,指向東方——那裏,趙懷安的保義軍正踏着整齊的步伐,如黑色潮水般漫過戰場,所過之處,泰寧潰兵跪地乞降,徐州殘兵肅立垂首。

“我徐州……”他聲音微弱,卻穿透風雷,“……終不負國!”

話音未落,他身子一晃,自馬上頹然栽下。

千餘徐州牙騎,齊齊勒馬,鴉雀無聲。

風,忽然停了。

血,還在流。

夕陽,徹底沉沒。

夜,降臨。

但就在那最後一縷光消失之際,保義軍陣中,忽有火把次第亮起。

先是十支,百支,千支……

火光連成一片,如星河傾瀉,照亮整個戰場。

趙懷安策馬至時溥墜馬之處,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親手捧起那塊沾血的紫銅腰牌,鄭重收入懷中。

他抬頭,望向遠處望樓。

張諫依舊佇立,身影被火光拉得極長,投在焦黑的土地上,如同一座沉默的碑。

傅彤走下望樓,穿過屍山血海,來到趙懷安身側,解下自己披風,輕輕蓋在時溥身上。

風起了。

火把獵獵燃燒,映照着無數張年輕而疲憊的臉。那些徐州軍殘兵,不知是誰先動,緩緩放下手中兵刃,跪倒在地;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最後,連張筠、李師悅,連那些曾對趙懷安冷眼相向的牙將,全都解甲卸胄,伏於塵土之中。

沒有人說話。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與遠處傷兵壓抑的呻吟。

趙懷安緩緩起身,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雙眼睛,最終落在張諫身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將那面“呼保義”大旗,親手解下,交給身邊一名親兵。

親兵策馬奔至望樓之下,將旗高高舉起。

火光映照下,那面旗不再諷刺,而成了某種莊嚴的承諾。

張諫看着那面旗,看着那支沉默而肅穆的保義軍,看着那個站在屍山火海中、金甲未染塵、目光如淵的趙懷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世上,真有義薄雲天的人。

只是他藏得太深,等得太久,直到血流成河,才肯掀開袍角,露出那一片赤誠。

夜風捲起旗幟,獵獵作響。

趙懷安轉身,走向自己的戰馬。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低聲說了一句:

“收拾戰場,救治傷員,收編降卒,明日辰時,拔營,取沂州。”

無人應聲。

但五百保義軍,已齊齊轉身,列隊而立。

火光中,他們的影子匯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牆,隔開了過去與未來。

而在這堵牆之後,徐州的殘陽,終於徹底熄滅。

新的黎明,正在血與火的盡頭,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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