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執黑中盤勝

在門口集合，老師們按照兩個小組進行了隊伍的區分。

“唸到名字的都照着順序排隊哦！”

雙蟬和其餘幾個孩子一起站在門口，豎着耳朵聽裏面的覆盤。

兩道略成熟的男聲，一高一低的，在與對弈的小棋手們講述剛纔下棋時的策略、計算失誤以及改進方法等內容。

一對多，一個個講過去，就得花上點時間了。

“啊啊啊我這個豬腦子！怎麼總是記不住！”

“嗚嗚嗚職業棋手真的好強，跟怪物一樣！”

“好痛苦，被碾壓了。”

前面已經講完的孩子還沒有起身離開，要麼是對着棋盤懊惱，自言自語着；

要麼是好奇地跟隨職業棋手的身影，在關注其餘人的覆盤。

“秦玲玲的臉色好蒼白啊！”

旁邊的小孩似乎認識裏面的一個女生，輕聲地說道。

雙蟬順着看了過去，指的應該是那個高馬尾的女孩。

她是這羣孩子裏最高的水平??業餘5段，據說七歲學棋，從考級到考了這個段位的證書，只花費了兩年不到。

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圍棋天才。

四月份的小學生圍棋比賽裏，秦玲玲就是進入個人賽前十的那幾人之一。

第一輪這十幾個孩子中，最低的是業餘1級，最高的是業餘5段。

圍棋的級別有兩種，一是業餘，二是職業。

業餘又分作級位、段位兩個水平，前者較爲簡單。

雙蟬所在的第二輪14人，她連同六人在內，被分給了那位職業四段。

這七個人中，成績最好的是一個3段，還有一個2段。

最差是她，以及兩個同樣沒有考級的男生。

報名時分作兩種，專門給了無證書的單獨名額，也是爲了滿足現在這種安排，混合在一起更能突出佼佼者們的優秀嘛！

穿插着高低水平來分組、排座，可以給兩位職業棋手減輕一些多面打的小小壓力。

最關鍵的是，有重點地引導他們去關注更有希望在圍棋上走下去的孩子。

比如第一輪裏的秦玲玲、嚴嘉禾，第二輪裏的宮博超、餘?和。

宮博超，便是雙蟬所在七人裏的業餘3段。

他坐在這邊長桌的第一個位置。

雙蟬在最後最靠裏的這個位置。

也就是說，與那倆毫無證書的孩子一樣，雙蟬他們都屬於這場指導棋的“添頭”。

無關緊要，象徵意義。

湊個整齊，拍攝好看。

在場所有人，都不覺得她會是重點。

?

鋪了深綠色桌布的長桌簡單樸素，長長的兩個“一字”對稱式分佈在屋子內，將中央的這邊空地包裹了進去。

小孩子的椅子後就是牆壁。

彼此捱得挺近的，彎曲手肘的時候略微大一點動作，就可以觸碰到旁邊的人。

雙蟬站在桌椅之間的空檔，低頭看着觸手可及的棋盤。

竹子做的，黃澄澄的，好看。

她抬起頭。

“請指教！”

“請指教！”

衆多小豆丁認真嚴肅地齊齊鞠躬。

站在空地之上，背對着彼此的兩位職業棋手，亦是鄭重地向着自己的對手們頷首鞠躬。

“咔嚓”，相機按動了快門，將這一幕定格。

下的是讓子棋。

當對弈雙方的棋力差距過大，尤其是在指導棋這種場合，既爲對局懸念，也爲讓水平較低的一方得到有效指導，讓子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選擇。

這是傳自古代的圍棋智慧。

與七段薄凌青一樣，四段欒琛也是讓五子。

不讓子，他分分鐘就能拿下這羣小孩兒。

讓子的話，勉強還能打到中盤，這還得是他放放水、多給點引導機會。

??這種行爲倒不是不尊重對手，指導棋重在指導，不是來屠殺小孩自信心的。

別說面對着小孩子了，欒琛一箇中上水平的職業棋手，跟業餘5段的大人下棋??如果是這個段位裏稍弱一點水平的，讓個4到5子都沒什麼問題，畢竟也分強業5、弱業5。

對於初學者，甚至可以讓9子，因爲他們根本沒有下棋的意識，全靠瞎衝瞎打。

雙蟬坐在棋盤前，深呼了一口氣。

她閉上了眼睛，彷彿置身星子之間，浩瀚星辰以她爲核心旋轉，天地皆爲棋盤。

太久沒有觸碰對弈。

太久沒有感受黑白。

雙蟬睜開眼睛，欒琛正在朝她這裏看來。

她與之對視，繼而發現右手方向的其餘三人，已經持黑將五顆棋子放置在了四角星位+天元。

餘下的被擋住了，不過想必也差不多都這樣做的。

圍棋包羅萬象，棋盤爲方，棋子爲圓，暗合天圓地方之意，亦有星象佔卜說。

黑白子是陰陽，黑子即爲黑夜，白子則爲白天。

棋盤分作四個部分，是四季；

361個交叉點，對應的是曆法。

棋盤有特定的九個交叉點，叫做星位，最中間的是天元。

元，就是第一的意思。

天元是衆星拱衛的“北極星”，謂歲時運行之理，在傳統文化裏，亦象徵着天之正道。

圍棋實在充滿了奧妙。

美不勝收。

雙蟬靜了一瞬。

她知道現代的圍棋規則??少部分，還是這段時間從書裏看來的。

圍棋一直在演變發展，現代圍棋與古典圍棋相比，有着不小的差別。

就比如，雙蟬那時流行的是座子制，而這個規則在清代就被廢除了。

薄凌青一個小時之前還在講的“當湖十局”，這個知名的對弈故事，就是古代座子制的巔峯，是曾經那個時代裏圍棋的最高境界。

廢除座子制，能讓圍棋的變化更多。

畢竟，座子制其實就是在棋盤的對角星位上，提前放置兩黑兩白。

目的是最大程度地限制先行優勢，同時也限制了更多的自由變化。

沒有了座子制，還棋頭也同時消失了。

這些對雙蟬來說倒都還好。

她下過有座子的棋，也下過無座子的棋。

師父總說，座子讓她的棋風更凜冽暴虐了，攻殺過於猛烈。

雙蟬覺得也不怪她啊，座子的對角佈局導致了她的棋局分散，兩者難以配合，她就只能轉而從局部突破。

再說了，她師父每次用座子的時候，殺得比她還狠啊！每一顆棋子都跟刀子一樣啊！

雙蟬：到底是怎麼能夠嫌棄我攻殺太狠的啊！

古代棋手在用座子制+還棋頭體系時，一大特點就是重攻殺、少全局，棋風格外嚇人。

雙蟬學着其餘人，把黑子放在了四個星位和中間的天元。

讓子棋裏，所讓之子需放在星位。

這是默認的規則。

欒琛收回了目光，已經站在了長桌最那邊的宮博超面前。

雙蟬低頭，看着棋盤的五顆黑子。

她默默嘆氣。

其實，她不太適應的是圍棋勝負的計算方式，以及，執黑先行。

以前，是執白先行。

知曉這裏有圍棋的時候，她是極興奮的。

看到了那麼多精妙的棋譜，她是如癡如醉的。

然而，這個時刻，看着熟悉的東西有了太多變化，雙蟬又多了幾分悲哀。

過往似乎真的只是過往了。

與師父的對弈，再不會復現了。

但沒關係。

“雙娘，有朝一日，若你能走出這青山縣，萬望記住，莫回頭。”

那時，她還不太清楚師父說這話的時候，爲什麼語氣那麼複雜。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一個被困在原地不得離開的靈魂，對她的殷切期盼。

但沒關係。

只要有棋，師父就一直會在。

黑白一前一後，依次落子，欒琛來到小孩子的棋盤前，後者思考過的黑子纔會真正落在棋盤上，並不會偷偷落子。

這是多面打的規則。

鑑於被讓子一方已經通過預先放置的棋子，得到了預設優勢，那麼隨後第一手落子的，是白棋。

也就是通過先行權，來彌補兩者之間的優勢差距。

於是，黑棋先放五顆棋子-白棋第一手落子-黑棋繼而交替落子，是執黑先行規則下，屬於讓子棋的“執白先行”。

這是讓子棋的規則。

你看，圍棋變化再大，也落於“公平”二字。

欒琛給七人的落子都一樣。

開局階段，他需要快速搶佔邊角實地，儘量在黑棋薄弱處打入，於是乾脆都以五五侵入左上角星位，預備利用高目位的靈活性，來避免後續被黑棋封鎖。

他轉而離開，去往了第一人的位置。

雙蟬思考她的下一手。

她明白自己要做什麼。

也許千百年來，舊的定式被放棄，新的圍棋技巧不斷出現，連她那時不曾明晰的“劫材”，也成爲了公認的規則之一。

但還好，古典定式依舊有用，隔手劫的規則也依然在。

總是在基礎之上纔能有變化。

十九道縱橫，總有她熟悉不變的。

佈局、中盤、收束，她的弱點一向在收束階段。

況且，“收束”已然演變成爲了“官子”，並且有了專門的收官策略，這對於雙蟬是極爲不利的。

她這幾天只看了一點點，打譜了很少很少的棋，還是在作業本上。

時代差異，讓她的劣勢越發明顯。

既然現在佈局佔優，星位四子確保實地，天元稍顯薄弱，就要儘早建立厚勢，擴大外勢，以壓迫白棋。

雙蟬不太清楚欒琛的棋風習慣，她決定謹慎行棋。

她小飛應對，放任白棋取角，跳起擴張構建外側厚勢的決斷，做得太乾脆了！

欒琛看了她一眼。

他一開始沒有把雙蟬這邊的兩人放在心上。

按照名單的情況，他雖然對不上名字，卻也知道這個座位的排布玄機。

剛纔那一輪就如此。

位次排在後面以及雙數位置的，幾乎都是初學者，有的連喫子都不怎麼熟悉。

欒琛素日裏吊兒郎當的，被教練罵得厲害，但他這個人對小孩子還挺有耐心，生怕給人下得哭了鼻子再不願下棋，於是在讓棋上也是費盡了心思。

幸好小孩兒看不出來，還真當自己厲害呢，能跟他下個有來有往，自信心直接爆棚！

結果，這個小姑娘好像不太一樣？

她這幾手，下得不錯的。

來回幾次之後，欒琛站在了雙蟬的棋盤跟前，駐足深思。

他發現，這個小姑孃的棋風，很嚇人啊！

分投、侵消，挑起戰鬥，製造混亂，以破壞黑棋的厚勢，避免被封鎖，這是他白棋的走法。

一直以來走得也還行。

他壓着自己的攻殺習慣，想老老實實陪着小孩子下到收官。

但雙蟬，她沒什麼複雜定式，有幾步走得還非常古典，是現在已經被放棄的，沒想到很快就邊路跳補，跟最初的五子形成聯絡優勢，厚勢轉而向他挑起纏繞攻擊了。

欒琛停在雙蟬跟前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次都要思量良久。

等他想製造對攻機會，打入天元區域時，黑棋連續刺斷了白棋聯絡，形成了包圍網！

欒琛窒息了。

這是一個非常果斷的直線攻殺棋手，而且棋力不低，根本就不是什麼沒怎麼學過圍棋的！

欒琛第一反應是：完蛋，撞型號了！

他也是攻殺型棋手，對這路子太熟了！

而且她的選擇跟吳清源大師強調的通觀全局、以厚勢壓迫的理念一致，夾擊、壓長的手法也太利索了。[1]

啊啊啊這怎麼可能是初學者！

這絕對在圍棋上浸淫多年了！

欒琛決定發揮實力，再不努力就完了，他得輸在這裏。

不行不行，輸給小孩子，回頭他得被嘲笑死！

從執黑子開始，面部表情幾乎再無變化的雙蟬，微微抬頭，看了看那隻手。

圍棋的執子手勢非常好看，也有一個極爲雅緻的名字??仙鶴指。

食指和中指夾住棋子，手心向下，落子輕緩。

像一幅畫。

圍棋諸多別稱裏，還有一名喚作“手談”。

這是一場靜默的談話，僅憑手指便可表述各自的戰略意圖，運籌帷幄皆在手下，交鋒固然無聲，落子亦是驚魂！

雙蟬看明白了他的“話”。

他在挑起戰鬥，與剛纔不一樣的、更爲激烈的、碰撞的戰鬥。

雙蟬此時只要穩住，就能有較大的概率獲勝，但她對官子階段的薄弱，會將這個獲勝概率直接拉下。

她也習慣攻殺，且按捺不住這個心情了。

欒琛孤身深入黑棋，試圖分斷；

雙蟬扳後連扳，形成雙面夾擊；

欒琛咬牙，白棋落子，強行沖斷黑棋；

雙蟬逮住白棋漏算，斷打後徵子，尖衝右下角白棋；

欒琛再來到她跟前時，腳步都有點急切了。

薄凌青聽到了聲音，扭頭看了他一眼。

欒琛看着雙蟬下了一手，他治孤失敗又被切斷歸路，爲救殘子被迫放棄一角，實地優勢盡失。

當前，白棋中盤大龍被喫，黑棋厚勢圍空進一步擴大了優勢，盤面差距已達32目，哪怕在收官階段再謹慎，也救不回來了。

欒琛垂落在身側的手指緊握，指間狠狠地摳在了手掌。

他敗了。

敗在態度，敗在用心，敗在實力，敗在錯漏。

這局棋，從盤面到人，他都敗得徹底。

兩枚白子被他拈起，輕置於棋盤一角。

這是投子認輸的意思。

雙蟬執黑被讓五子，欒琛執白。

此局，黑子中盤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