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去兩個小時。
當天空的璀璨絢爛消失不見,微微泛起魚肚白時。
地面上出現了一堆深坑。
或者說湖泊。
雖然湖水有些渾濁,但在東歐早春的寒風中,水霧蒸騰,整個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
四合院裏燈籠紅得發燙,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懸在檐下。晚風拂過石榴樹梢,抖落幾片灼熱的光斑,在青磚地上遊移如金鱗。高嘉俊酒意微醺,倚着棗木門框,看遠處香山方向天邊泛起淡青色的微光——再過兩個鐘頭,接親車隊就要出發了。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裏的火漆印章,那是昨夜高華親手交到他手上的:“蓋在婚書騎縫處,不許歪,不許斜,更不許手抖。”話音剛落,老爺子還補了一句,“你媽當年的婚書上,我蓋歪了半分,她唸叨了整整三年。”
高嘉俊當時差點笑出聲,可低頭看見父親耳後那道淺淺的舊疤——是七十年代在香江碼頭扛水泥包時被鐵鉤刮的——笑意便凝住了。那道疤,和母親照片背面用藍黑墨水寫的“盼歸”二字,一同沉進他心底最軟的地方。
“小毛哥!”
一聲清亮的呼喚從院牆外傳來。高嘉俊轉頭,只見珊珊穿着月白底繡竹葉紋的改良旗袍,鬢邊簪一朵新鮮摘下的石榴花,裙裾微揚,站在晨光初染的朱漆門外。她身後沒跟着任何人,只提着一隻青布小包袱,鼓鼓囊囊,像揣着整個夏天的祕密。
“你怎麼……”
“偷偷翻牆出來的。”她眨眨眼,把包袱往他手裏一塞,“喏,我媽給的‘壓轎包’,說是能鎮住西南山裏的瘴氣、蛇蟲、還有……”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還有那些不長眼的流言蜚語。”
高嘉俊接過包袱,指尖觸到裏面硬邦邦的幾塊東西,像是老式搪瓷杯,又像是小銅鏡。他沒打開,只覺掌心發燙,喉結上下滾了滾:“你真要跟我去?”
“不是說好了?”她仰起臉,朝陽正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細密的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你既不是雞,也不是狗,你是高嘉俊。所以我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爸的保險公司,也不是你表哥的泛美機票,更不是你舅舅嘴裏‘十個億的投資’。”
這話讓高嘉俊心頭一震。他忽然想起訂婚那天,珊珊在北海公園白塔底下問他:“你們家那麼大,人來人往,可誰真正知道你怕黑?怕打雷?怕喫太燙的餃子皮糊住上顎?”
那時他愣住,答不上來。
此刻他望着眼前這張被晨光鍍上金邊的臉,終於低聲道:“我怕。”
“怕什麼?”
“怕護不住你。”
珊珊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微皺的襯衫:“那就別護,咱們一起扛。”她指尖溫熱,帶着淡淡的梔子香,“你爸能在香江開保險公司,我就不能在西南建個衛生所?你表哥能談跨國併購,我就不能跟縣醫院院長磨三個月,把兒科門診擴成兒童保健中心?”
高嘉俊怔住。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總愛穿素色衣服、說話慢條斯理的姑娘,骨子裏竟有股比四合院青磚還硬的韌勁。
院內忽傳來高萍娥的喊聲:“小毛!珊珊!快進來喫餃子!今兒的餃子得咬三口,一口咬掉黴運,一口咬住福氣,最後一口——”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哭腔,“咬住你們這輩子的甜!”
兩人相視一笑,牽着手跨過門檻。
廚房裏霧氣蒸騰,案板上擺着二十多個白胖餃子,每個都捏着三道褶,像三彎新月。婁曉娥站在竈臺前,左手擀麪杖飛旋,右手包餡如行雲流水,額角沁出細汗,卻眉眼舒展。高夏蹲在竈膛邊添柴,火苗舔着鍋底,映得她半邊臉通紅。
“媽,您歇會兒。”高嘉俊接過擀麪杖。
“去去去,你擀的麪皮厚薄不勻!”婁曉娥笑着推開他,順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記,“今兒這餃子得我來擀。你媽當年教我的時候說,結婚頭一天的餃子皮,必須厚一分,這樣日子才經得起搓揉;褶子必須三道,寓意三生石上刻的名。”
高嘉俊默默聽着,目光掃過牆上掛的老相框——黑白照片裏,年輕的高華與妻子並肩而立,她挽着他胳膊,笑容明淨,腕上戴着一隻銀鐲,鐲面刻着細小的纏枝蓮紋。
“媽,”他忽然問,“那隻鐲子……還在嗎?”
婁曉娥手一頓,麪杖停在半空。她沒回頭,只輕輕嘆了口氣:“在保險櫃最底層,裹着紅綢子,跟你的出生證明放一塊兒。”她聲音低下去,“你爸每年清明都拿出來擦一遍,擦完就坐那兒看半天,也不說話。”
高嘉俊喉頭哽了一下。
這時高萍娥端着一碗醋走過來,聽見這話,把醋碗往桌上一放,脆生生道:“哭啥?你媽要是活着,今天肯定第一個搶着給你倆夾餃子!她說過,餃子餡兒得調三遍:第一遍鹹淡,第二遍香濃,第三遍——”她夾起一個餃子,在醋碗裏輕輕一滾,“得蘸足人間煙火氣,纔算活過。”
話音未落,院外鞭炮聲驟然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高華一身藏青中山裝,胸前彆着朵大紅花,正站在門口朝裏招手:“接親隊集合!八點整準時出發!”
衆人鬨笑起身。高嘉俊扶起珊珊,卻被她輕輕按住手背:“等等。”她解開青布包袱,取出三樣東西:一隻搪瓷缸,印着褪色的“先進生產者”字樣;一面小圓鏡,背面貼着張泛黃紙條,寫着“1973年春,珊珊十八歲生日,父贈”;還有一本硬殼筆記本,邊角磨損得厲害。
“我爸留下的。”她聲音很輕,“他當赤腳醫生那會兒,全靠這本子記藥方、畫穴位圖、寫病例。最後一頁寫着——”她翻開本子,手指停在末頁,“‘若我先走,願此冊爲燈,照汝前行。’”
高嘉俊盯着那行字,墨跡已有些暈染,卻力透紙背。
“我帶它去西南。”珊珊合上本子,塞進他手裏,“你爸投資公路、酒廠、林場,我投資人。人治不好病,路修不通,酒賣不出去,林砍不完——可人活下來了,路就有人走,酒就有人喝,林就有人護。”
高嘉俊沒說話,只將筆記本緊緊攥在掌心,彷彿攥着一團不熄的火種。
車隊駛出衚衕時,朝陽正躍出地平線,萬道金光潑灑在灰瓦翹檐上。高華坐在頭車副駕,搖下車窗,朝送行人羣揮手。高嘉俊在後排握住珊珊的手,望向窗外——四十七號院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街角,與初升的太陽融在一起。
香山腳下,嗩吶聲起,喜樂如潮。迎親隊伍繞山三匝,按老規矩取“穩、順、旺”之意。當高嘉俊揹着珊珊跨過火盆時,她伏在他背上,耳語道:“我昨晚夢見咱家小院了。”
“夢見什麼?”
“夢見石榴樹結果了,紅得像血,也像火。你爸蹲在樹下,用鋤頭鬆土,鋤尖翻起的新泥裏,鑽出幾株嫩綠的苗——他說那是新栽的茶樹,西南運來的苗子。”
高嘉俊腳步一頓。
“他還說,”珊珊聲音更輕,“等茶樹長大,採了第一茬春芽,就教咱兒子炒茶。炒茶的手法,跟包餃子一樣,得三道褶,三翻手,三回溫。”
高嘉俊喉頭一熱,眼眶發熱。他沒回頭,只把背挺得更直些,腳步邁得更穩些,彷彿背上馱着的不只是新娘,而是整座山、整條河、整個尚未落筆卻已註定豐饒的未來。
婚禮當晚,四合院燈火通明。高華醉意微醺,坐在石榴樹下搖蒲扇,聽一羣年輕人圍着高嘉俊問東問西。陳小牙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黑乎乎的臘肉:“西南特產,燻了七七四十九天,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話音未落,高萍娥一把奪過去:“給我孫子留着!”
衆人鬨笑。婁景誠端着酒杯湊近高華:“老爺子,真打算讓小毛紮根西南?”
高華搖着蒲扇,目光投向遠處星空:“根扎得深,樹才長得高。你看這石榴樹,根鬚扎進三尺夯土,年年開花結果,從不嫌貧瘠。”
“可西南那地方……”
“正因爲貧瘠,才需要有人去。”高華打斷他,扇子指向院角那口老井,“這口井,五八年挖的。當初爲打井,全院人輪班挑土,你舅舅肩膀磨破三層皮。可現在呢?井水清冽,養活兩代人。”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小毛去西南,不是去鍍金,是去打井。”
婁景誠怔住,半晌才舉起酒杯:“敬打井人。”
滿院舉杯,酒光映着石榴花,灼灼如炬。
夜深人散,高嘉俊攙着珊珊回房。推開門,發現牀頭擺着個紅木匣子,掀開蓋,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衫、粗布鞋,還有一沓泛黃的紙——全是手抄的《赤腳醫生手冊》《中草藥圖譜》《常見病防治指南》,字跡工整,頁邊密密麻麻寫滿批註。
最上面壓着張字條,高華的筆跡:
“你媽當年抄了三年,抄壞七支鋼筆。
如今交給你倆。
記住:
醫者仁心,不在廟堂之高;
護佑蒼生,何須金玉滿堂。
——父字
一九八三年七月廿八日”
窗外,晚風掠過石榴枝,沙沙作響,彷彿無數細小的手,在輕輕叩打時光的門環。
高嘉俊久久佇立,直到珊珊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她沒說話,只是慢慢收緊手臂,像要把這一刻的溫度、重量、心跳,全部刻進骨頭裏。
四合院靜了。
唯有石榴花在月下悄然墜落,砸在青磚上,無聲無息,卻驚起一院星輝。
第二天清晨,高華站在院門口,目送兒子兒媳登上南下的列車。高嘉俊隔着車窗揮手,高華沒應,只將手插進褲兜,掏出一枚銅錢——那是他年輕時在香江碼頭換的第一枚港幣,邊緣已被摩挲得溫潤髮亮。
他拇指緩緩撫過銅錢上“壹圓”二字,忽然抬頭,朝車廂高聲喊:“小毛!記住!”
列車緩緩啓動。
高華的聲音追着風跑:“人這一輩子,不是看站得多高,是看扎得多深!”
高嘉俊用力點頭,眼眶通紅。
列車拐過街角,消失在晨光盡頭。
高華轉身回院,石榴樹影婆娑。他徑直走向書房,推開抽屜,取出一沓文件——那是西南某縣三年發展規劃草案,扉頁上用紅筆圈出幾個重點:“中醫藥種植基地”“鄉村醫生培訓中心”“生態林下經濟示範區”。
他拿起鋼筆,在頁眉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
“嘉俊、珊珊啓:此卷所謀,非爲利,乃爲繼;非爲名,乃爲承;非爲一時,乃爲百世。”
筆鋒收處,一滴墨暈開,像一粒飽滿的石榴籽,靜靜躺在紙頁中央。
此時,院外傳來孩童追逐嬉鬧聲,清脆如鈴。高華推門而出,見幾個鄰居家的孩子正蹲在石榴樹下,仰頭數枝頭果實。
最小的那個男孩忽然指着最高處喊:“快看!那顆最大!紅得像火!”
高華眯起眼望去——果然,最高處垂着一顆石榴,果皮皸裂,露出裏面晶瑩剔透的籽粒,在朝陽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彷彿整座山的晨曦,都凝在這小小一枚果實之中。
他笑了笑,轉身回屋,順手關上了四十七號院那扇朱漆大門。
門環輕響,餘音悠長。
院內,石榴樹影斜斜鋪在青磚地上,蜿蜒如河,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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