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迴盪在車廂。
高華面無表情。
娜塔莉亞也是。
良久。
她才望向憤怒中的伊萬諾維奇,輕聲道:“你在質疑總會長大人的決定?”
伊萬諾維奇不甘示弱:“給他面子叫他總會長大人...
高華話音未落,記者羣裏便有人高聲追問:“高董,您剛纔說投資大陸基建和樓市,那是否意味着華夏平安將率先在內地設立分支機構?政策允許嗎?銀監會批了嗎?”
高華抬手示意稍安勿躁,目光掃過前排幾個眼熟的財經口老記,嘴角微揚:“銀監會?現在還沒這個衙門呢。不過嘛……”他頓了頓,側身朝顧福安頷首,“八舅舅,您來答。”
顧福安推了推金絲眼鏡,笑意沉穩如古井無波:“諸位記者朋友,咱們不繞彎子——華夏平安不是銀行,也不是信託,它是一家持牌壽險公司。牌照由香江保險業監理處頒發,但經營邏輯,是跟着錢走的。錢往哪兒流,風險就往哪兒控,資產就往哪兒配。大陸那邊剛開閘放水,基建圖紙一張比一張厚,水泥鋼筋堆成山,可配套的長期資金從哪兒來?靠財政撥款?靠銀行信貸?那都是短錢長用,期限錯配,埋雷十年都未必炸得出來,可一旦炸,就是系統性風險。”
他略作停頓,聲音陡然壓低半分:“而我們,專做長錢。三十年期保單,五十年期躉交養老計劃,連本帶利鎖死四十年的年金契約——這筆錢,天生就該躺在高速路、跨海橋、深港通電塔的鋼筋水泥裏,而不是趴在銀行賬上喫通脹。政策?政策不會攔着錢去填坑。只要我們不碰外匯管制、不越跨境結算紅線、不在內地設實體網點收保費,只通過境外再保分入、項目直投、聯合體跟投這三條路進來,每一分錢,都有白紙黑字的合同、有發改委蓋章的立項批覆、有地方政府出具的還款承諾函——你們猜,誰更怕我們撤資?”
全場靜了兩秒,快門聲驟然密集。
高嘉俊站在人羣后方,下意識摸了摸西裝內袋——那裏揣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西南邊疆地區交通基礎設施補短板三年行動綱要(徵求意見稿)》,頁腳還印着“密級:內部參閱”的紅章。是他臨上飛機前,領導塞進他手裏的。當時那人拍着他肩膀說:“小高啊,你爸要是真敢投,你就把這份東西遞上去,就說——這是給未來嶽父的見面禮。”
他指尖摩挲着紙頁邊緣,忽然聽見父親的聲音穿過嘈雜:“說到西南……我倒想起件事。”
所有鏡頭瞬間轉向高華。
他沒看記者,反而望向身旁沉默許久的高嘉豪:“阿豪,上個月你在雲貴跑的那條線,驗收報告出來沒?”
高嘉豪一怔,隨即點頭:“昨天剛傳真到我辦公室。昆明至河口段高速試驗段,瀝青攤鋪完成,抗車轍指數達標,彎沉值優於國標12.7%。最關鍵是——”他故意拖長調子,瞥了眼高嘉俊,“沿線三十七個少數民族村寨,徵地補償全按‘人頭+青苗+社保置換’三重標準兌現,沒一戶簽了自願放棄宅基地轉城鎮戶籍協議。當地縣裏說,這是他們見過最守規矩的開發商。”
高華微微頷首,轉向記者:“聽到了?不是我們想投西南,是西南自己長出了能接住長錢的骨頭。高速公路不是修給汽車跑的,是修給產業、人口、數據流跑的。雲貴高原上一條路通了,冷鏈卡車就能把哀牢山的咖啡豆當天運到深圳港口;滇池邊一個光伏電站併網,珠三角的工廠夜裏也能用上綠電;而這些項目背後站着的,是三十萬本地農民工的工資卡、六百所鄉村小學的新課桌、還有……”他忽然抬手,指向遠處長樂大廈玻璃幕牆上倒映的藍天,“——是咱們香江人,第一次不用靠炒樓,也能讓養老金年化收益跑贏CPI。”
話音落下,一名穿靛藍工裝褲的年輕女記者突然舉手,聲音清亮:“高董!我是《南華早報》實習生林晚。我想問——您說養老金要‘跑贏CPI’,可去年香江CPI漲了8.3%,而市面上主流年金產品預定利率才4.5%。您憑什麼保證華夏平安能做到?”
全場呼吸一滯。
高嘉豪下意識攥緊西裝袖口,高嘉俊喉結微動,連顧福安鏡片後的目光都凝了一瞬。
高華卻笑了。他沒回答,而是轉身從隨行助理手中接過一隻素色布包,解開繫繩,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是手寫楷書《恆昌紀略》,紙張泛黃,邊角微卷。
“這本子,是我爸留下的。”他指尖撫過封皮,聲音忽然低沉下去,“1949年秋,他在汕頭碼頭送走最後一船僑匯銀元,回頭就把我媽和剛滿月的我,塞進開往香江的‘海遼號’貨輪底艙。臨別時他說——‘錢是活水,水往低處流,可人得往高處走。潮水退了,沙灘上留下的不是銀元,是貝殼。貝殼不值錢,可磨成粉,能餵魚,能砌牆,能燒成瓷器賣到歐洲去。’”
他翻開泛脆的扉頁,露出一行褪色墨跡:“養人如養魚,先養水,再養塘,最後養風。”
“所以華夏平安不做短期套利。”高華合上冊子,目光如刃掃過全場,“我們要養的,是能讓養老金這條活水,在內地基建血脈裏奔湧三十年的‘風’。這風,叫制度信任;這風,叫技術穿透;這風,叫……”他忽然看向高嘉俊,“——叫下一代人,敢在畢業典禮上,把簡歷投給西南邊陲的縣交通局,而不是擠破頭進中環投行。”
高嘉俊渾身一震,耳根倏然發燙。
記者們還在愣神,高華已將冊子遞給顧福安:“八舅舅,章程第三章第二節,念給大夥聽聽。”
顧福安從容翻開,朗聲誦讀:“……凡本公司所投之基礎設施項目,須滿足三硬一軟標準:硬指標——工程進度與地方財政支出掛鉤,硬約束——償債資金納入省級財政預算優先保障序列,硬底牌——項目公司股權由地方政府平臺與華夏平安聯合持有,且我方派駐董事一票否決權;軟要求——每年至少安排二百名應屆畢業生赴項目所在地實習,並承擔全部食宿交通費用,實習合格者,直接轉爲公司正式僱員,薪酬不低於同屆香江總部起薪線。”
念畢,他合上冊子,微笑道:“諸位,這哪是保險合同?這是婚書。我們和內地基建,拜了天地,換了庚帖,生的孩子叫——共同富裕。”
鬨笑聲炸開,閃光燈連成一片雪浪。
高嘉俊卻悄悄退出人羣,拐進大廈西側消防通道。樓梯間幽暗寂靜,只有他急促的呼吸聲在水泥壁間迴盪。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珊珊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婚禮請柬校樣好了,你爸說要加一頁‘特別緻謝’,列了七個名字——我爸、你爸、你八舅、徐叔、宋伯、張胖子,還有……陳叔叔。他說,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的今天。”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未落。走廊盡頭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叩擊大理石地面,節奏沉穩如心跳。高嘉俊迅速收起手機,轉身推開通往天臺的鐵門。
風撲面而來。
夕陽熔金,將維港兩岸染成一片流動的赤銅色。遠處,一艘貨輪正緩緩駛出青衣錨地,桅杆上飄着半舊不新的五星紅旗,在晚風裏獵獵作響。
高嘉豪不知何時跟了上來,倚着鏽蝕的鐵欄,遞來一罐冰鎮汽水:“躲什麼?怕被記者拍到你臉紅?”
高嘉俊擰開拉環,氣泡嘶嘶湧出:“……怕被自己嚇到。”
“哦?”高嘉豪挑眉,“終於承認自己不是學渣了?”
“不是這個。”高嘉俊仰頭灌下一大口,甜膩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住胸腔裏擂鼓般的震動,“是怕……怕我爸說的‘風’,真的吹到我臉上。怕我接不住。”
高嘉豪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弟弟的頭髮:“傻子。風來了,樹才長根。你當真以爲,你哥我天天陪陳叔唱K、替張胖子算賭馬 odds,真是玩世不恭?”
高嘉俊愕然。
“去年十月,陳叔場子裏查出一批走私電子元件,海關盯了三個月。你猜怎麼着?”高嘉豪眯起眼,夕陽在他瞳孔裏碎成細小的金點,“是我帶着徐瑞金,把貨主和中間商的賬本,連夜抄了三份,一份交給廉政公署,一份塞進你領導的公文包,最後一份……燒給了關帝爺。”
高嘉俊手一抖,汽水潑溼了西裝前襟。
“你以爲養老貸、基建債、西南高鐵,這些詞兒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高嘉豪笑起來,眼角皺紋舒展如扇,“是你爸、你八舅、你徐叔他們,用三十年時間,在刀尖上跳完一支探戈——左腳踩着政策紅線,右腳踩着市場風口,中間還得護着一羣像你這樣的愣頭青,別讓他們摔進溝裏。”
他拍拍弟弟肩膀,聲音忽然輕得像一聲嘆息:“嘉俊,你記住。所謂家族傳承,從來不是給你一座金山。是給你一把鑰匙,讓你自己去鑿開山體,找到屬於你的礦脈。現在,礦圖就在你口袋裏——那本《行動綱要》,首頁空白處,你爸用鉛筆寫了八個字。”
高嘉俊猛地抬頭:“什麼字?”
高嘉豪卻轉身走向鐵門,背影融進漸濃的暮色:“自己回去看。對了——”他忽又停步,拋來一樣東西,“陳叔說,新進了幾瓶82年的拉菲,專等你婚禮那天開。但前提是……”金屬瓶蓋在空中劃出銀亮弧線,被高嘉俊慌忙接住,“你得先學會,怎麼把酒倒進杯子裏,而不灑出來。”
鐵門哐當合攏。
高嘉俊獨自佇立天臺,晚風掀動他額前碎髮。他慢慢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溫潤的翡翠扳指,內圈刻着兩個極小的篆字:啓盛。
遠處,維港燈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墜入人間。一艘遊輪駛過,甲板上隱約傳來粵語老歌的斷續旋律:“……潮起潮落,花開花謝,唯見青山多嫵媚……”
他忽然笑了,把扳指套進左手拇指,尺寸恰好。然後掏出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對話框,手指翻飛:
“珊珊,幫我訂兩張機票——七月十五,中元節。我要去趟登封。聽說少林寺後山,有座沒人打理的老塔林。我爸說,那兒埋着一位……教人怎麼把水養活的掃地僧。”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跳躍的燈火,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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