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師伯的話。
周圍人紛紛附和起來。
畢竟事實。
高華微笑道:“王哥這是打算在自己的轄區內種植這種草莓?”
王哥點點頭問道:“可以嗎?”
說完。
他望向周圍人說道:...
高華這話一出口,婁曉娥正端着剛沏好的茉莉花茶往嘴邊送,茶蓋剛掀開半寸,手就僵在半空,熱氣嫋嫋往上飄,她卻像被點了穴,眼睛瞪得溜圓,茶水差點晃出來。
“國家公職人員?”她重複了一遍,聲音陡然拔高半度,又猛地壓低,湊近了,壓着嗓子問,“你指嘉俊?他啥時候成的公職人員?我咋不知道?”
高華不動聲色把茶杯從她手裏抽走,擱在紫檀小幾上,指尖輕叩兩下:“前天剛下的紅頭文件——中央農墾系統青年幹部掛職鍛鍊計劃,嘉俊任海參崴農業技術推廣站副站長,正科級,編制單列,組織部備案,人事檔案已調入農墾總局。”
婁曉娥張着嘴,半天沒合攏。她當然知道這職位意味着什麼——不是虛銜,是實打實的體制內身份,是戴了紅袖標、能進省委大院食堂打飯、連結婚證都得組織審查的鐵飯碗。更關鍵的是,這任命背後站着誰?不是別人,正是她當年在黨校進修時,那位如今坐鎮農墾總局、逢年過節還給她寄東北野山參的老校長。
她忽然想起前兩天在莫城賓館,高華和伊萬諾維奇閒聊時隨口提過一句:“嘉俊那孩子,根正苗紅,又懂俄語,更難得的是肯下地、會算賬、能跟老農蹲田埂上嚼大蔥講化肥配比……這樣的人,不放在一線,放哪兒?”
當時她只當是誇兒子,笑呵呵應和。現在才咂摸出味兒來——原來那話不是吹噓,是鋪墊;不是閒談,是定調。
婁曉娥慢慢坐直身子,手指無意識捻着旗袍袖口金線繡的牡丹花瓣,聲音忽然沉下來:“所以……你早就算好了?讓他去毛熊那邊,不是爲了倒伏特加、不是爲了收糧囤罐頭,是爲了……紮根?”
高華沒立刻答,只起身踱到窗邊。窗外四合院裏,幾株西府海棠正開到盛時,粉白花瓣被初夏的風捲着,簌簌落在青磚地上。一隻灰背麻雀蹦躂過來,低頭啄了兩下,又撲棱棱飛走了。
他望着那片落花,聲音平緩如井水:“曉娥,你看這院子。三十年前,它只是衚衕裏一間漏雨的破瓦房,牆皮掉得露出麥秸泥。可咱家從沒把它當‘破屋子’修——換梁、打地基、砌新磚、裝玻璃暖廊……一磚一瓦,都是按百年大宅的標準壘的。”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沉靜:“嘉俊也一樣。他不是去‘混個資歷’,是去種根。毛熊那邊的地,黑得流油,一垧地能產三噸小麥;他們的農機老化,缺配件、缺培訓、缺現代管理;他們的國營農場虧空三十年,職工發不出工資,拖家帶口啃土豆乾……可他們有地、有人、有資源,就缺一個能把種子埋下去、再守着它發芽的人。”
婁曉娥垂下眼,盯着自己繡鞋尖上一點硃砂紅。半晌,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擔:“所以……婚禮不能大辦。”
“對。”高華點頭,“正科級幹部,婚禮宴請超二十桌,就得報紀委備案。若擺百席,光禮金臺賬就得做三本——主賓一本、同事一本、親屬一本。回頭審計組一查流水,發現咱家酒樓流水賬裏混着三百萬伏特加預收款,再翻翻海關單據,看見納霍德卡港那八條油輪的裝卸記錄……你說,人家是該先查婚宴超標,還是先查‘天宮集團爲何既賣原油又賣汽油’?”
婁曉娥噗嗤一聲笑了,抬手捶他胳膊一下:“你這張嘴啊,比莫城紅燴牛肉還燙!”
高華順勢握住她手腕,掌心溫厚:“所以,婚禮照辦,但得換個法子辦。”
“怎麼個換法?”
“不請外人。”高華掰着手指,“嘉俊單位只來站裏三位老農技員,穿藍布工裝,拎自家醃的酸黃瓜罈子;珊珊那邊,她爸帶倆老戰友,扛着半扇風乾鹿肉;咱家親戚,就四合院這圈:何雨水帶着仨娃,許大茂拎着二鍋頭,傻柱炒了八大盤硬菜,秦淮茹捧着新蒸的棗花饃……賓客滿打滿算,三十二人。”
婁曉娥眨眨眼:“那婚紗呢?”
“穿中山裝。”高華說得斬釘截鐵,“嘉俊的深藍毛料,珊珊的藏青改良旗袍,領口別朵素絨花——不是玫瑰,是院子裏摘的梔子,今早剛開的,香得能醉人。”
婁曉娥怔住,忽而眼圈微熱。她想起自己當年嫁高華,也是在四合院天井裏,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軍綠襯衣,袖口磨出了毛邊;她一身借來的紅緞襖,襟口歪斜,釦子還是何雨水連夜縫的。沒有司儀,沒有攝像,傻柱在院門口敲臉盆當鑼鼓,秦淮茹抱着孩子唱《南泥灣》,歌聲跑調,卻震得屋檐麻雀撲棱棱全飛了。
原來他一直記得。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扭頭,從炕櫃最底層抽出個牛皮紙包,層層打開,裏面是一疊泛黃的稿紙——全是鋼筆字,密密麻麻,頁腳還畫着小算式和麥穗簡筆畫。
“這是啥?”高華接過。
“嘉俊小學五年級寫的《我的理想》。”婁曉娥聲音有點啞,“老師批語寫着‘志向遠大,但要腳踏實地’。我當時笑他,說當科學家太累,不如學做生意,將來管咱家酒樓。他當時蹲在石榴樹下,用小木棍在地上劃拉:‘媽,我想讓地裏的麥子多結一穗,讓糧倉不空,讓農民伯伯不用拿糧票換糖塊……’”
高華的手指撫過那些稚拙的字跡,停在最後一行:“我要做中國的……杜甫。”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稻草人,舉着小旗,旗上寫“豐”。
他喉結動了動,把稿紙仔細疊好,重新包進牛皮紙,放進自己西裝內袋:“那就讓他去做。”
三天後,婚禮在四合院舉行。
沒爆竹,沒綵帶,只在影壁牆上貼了幅手寫喜字,墨跡未乾。院中槐樹下支起兩張拼起來的八仙桌,鋪着漿洗得雪白的粗棉布。傻柱掌勺,竈膛火苗躥得老高,鐵鍋裏燉着醬肘子,油星子噼啪響;秦淮茹蒸的棗花饃堆成小山,面香混着槐花甜氣,在暑氣裏浮沉。
賓客陸續來了。嘉俊的三位老農技員果然穿着洗舊的藍工裝,袖口磨得發亮,一人拎個搪瓷缸,裏面裝着自家釀的接骨木果酒;珊珊的父親——那位曾在邊境巡邏二十年的老兵,肩章已摘,但腰桿挺得筆直,身後兩個戰友各扛半扇風乾鹿肉,油漬順着繩子往下滴,在青磚上洇開深色印記。
最意外的是伊萬諾維奇。他竟真坐着民航客機來了,沒帶保鏢,只挎箇舊帆布包,裏頭塞着三瓶沒開封的莫城伏特加,瓶身還凝着水珠。他見了高華,也不寒暄,直接把酒塞進傻柱懷裏:“給新郎官敬酒的!必須用這個喝!”
傻柱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抄起菜刀剁下肘子最肥的一塊,塞進伊萬諾維奇手裏:“老毛子,先喫肉!酒,等拜完天地再碰!”
拜天地時,嘉俊和珊珊並肩而立。嘉俊的中山裝嶄新挺括,袖口一絲褶皺也無;珊珊的藏青旗袍是婁曉娥親手改的,斜襟上用銀線繡了細細一串麥穗,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兩人沒跪,只深深鞠躬——向天,向地,向院中坐着的、站着的、倚着門框的三十幾張面孔。
鞠到第三躬時,何雨水懷裏的小閨女突然掙脫出來,搖搖晃晃撲向嘉俊腿邊,仰起臉,把手裏攥得汗津津的梔子花往他口袋裏塞。嘉俊蹲下來,接過花,鄭重別在左襟第二顆紐扣旁。那點素白,在深藍布面上,像一粒初生的星。
夜幕降臨時,院裏掛起了燈籠。不是電子的,是婁曉娥早備好的紅紙糊的八角宮燈,蠟燭燃着,光暈溫柔地淌在每一張笑臉上。伊萬諾維奇喝高了,拉着傻柱跳哥薩克舞,靴跟跺得青磚嗡嗡震;秦淮茹和珊珊的母親坐在葡萄架下剝毛豆,絮絮說着養雞的竅門;許大茂不知從哪摸出個半導體,滋啦滋啦放着鄧麗君的《小城故事》,音不準,卻沒人打斷。
高華坐在院門口的石階上,婁曉娥挨着他,肩膀輕輕碰着肩膀。遠處傳來火車悠長的汽笛,由近及遠,碾過夏夜。
“明天一早,嘉俊就得趕回海參崴。”婁曉娥輕聲說,“站裏新運來的五臺約翰迪爾拖拉機,得他親自驗收調試。”
高華點點頭,從兜裏掏出個小本子,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着:7月1日,禁酒令草案提交最高蘇維埃;7月15日,首批伏特加集裝箱抵達納霍德卡;8月3日,毛熊農業部與天宮集團簽署《黑土地可持續耕作合作備忘錄》;9月20日,嘉俊帶隊赴新西伯利亞農學院進修……
最後一頁空白處,他用鉛筆寫了行小字:“種子已播,靜待春雷。”
婁曉娥湊過來看,念出聲:“靜待春雷?”
高華合上本子,抬頭望天。銀河如練,橫貫墨藍天幕。一顆流星倏然劃過,轉瞬即逝,卻留下灼灼餘痕。
“嗯。”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滿院燈火、滿天星斗,“雷聲一起,麥浪就該翻起來了。”
話音未落,院中突然鬨笑一片。伊萬諾維奇正被傻柱架着往屋裏拖,嘴裏還嚷着:“不行!還得喝!這酒……這酒得留着……等嘉俊的孩子出生……第一口奶酒!”
婁曉娥笑着推了高華一把:“聽見沒?人家連孩子奶酒都想好了!”
高華也笑,眼角紋路舒展如漣漪。他握緊身邊人的手,掌心溫熱而踏實,像攥着一捧剛從黑土地裏捧起的、尚帶餘溫的泥土。
這土裏,有伏特加的烈,有茅臺的醇,有麥子的韌,有星光的涼,更有無數雙粗糙手掌日復一日翻動、澆灌、守候的——生生不息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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