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高華的話,婁曉娥沒有絲毫意外。
畢竟如今的高家早就今非昔比。
重要的是。
大環境發生了變化。
因此。
將某些心懷不良之人送去大西北種樹並不是難事。
沉默幾秒。...
除夕夜的電視屏幕泛着暖黃光暈,相聲演員的臺詞還在空氣裏迴盪,像一縷未散的炊煙。高華沒接婁曉娥的話,只是伸手從茶幾底下抽出一張摺疊得方正的A4紙——邊緣微微捲起,是反覆摩挲過的痕跡。他指尖在紙面停頓半秒,才緩緩展開。
那不是一份手寫稿,字跡遒勁卻帶點剋制的圓潤,是高華自己寫的《關於春節餐飲服務標準化試點方案(初稿)》。紙頁右下角,還用紅筆圈了三個小字:**小漢炸雞**。
婁曉娥湊近看,鼻尖幾乎蹭到紙邊,睫毛撲閃兩下:“這……你真打算讓服務員鞠躬九十度、遞筷子時託着手腕、上菜前報三遍菜名?”
“不。”高華把紙輕輕翻面,背面密密麻麻列着數據,“鞠躬三十度,誤差不超過五度;筷子託舉高度距桌面十七釐米,誤差±0.5;上菜報菜名,只報一次,語速控制在每分鐘180字,尾音上揚0.3秒——這是經過聲紋建模測出來的‘親切感峯值’。”
婁曉娥張了張嘴,沒出聲,只伸手摸了摸自己圓潤的下巴:“……你連這個都算過了?”
“嗯。”高華點頭,目光落在電視裏正演小品的演員身上,“人的情緒波動有頻段,就像收音機調臺。笑點密集時,觀衆腦電波θ波活躍;但若連續三分鐘沒有有效刺激,α波就會回升,注意力開始渙散。春晚前半場,必須靠節奏卡點來錨定情緒。”
婁曉娥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所以……去年臘月你讓廚房提前一個月試燉豬頭肉,不是爲這個?”
高華笑了:“是。豬頭肉要拆骨七次才酥而不爛,火候差十秒,膠原蛋白析出量就差3.2%——口感落差,就是情緒斷點。”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喧鬧。低嘉盛領着雙胞胎撞開院門衝進來,棉襖上沾着雪渣,手裏拎着兩個鼓囊囊的編織袋,袋口歪斜,露出半截油亮發紫的豬耳朵。
“叔!豬頭到了!”老二喘着粗氣,“永真叔說,今年這頭豬是咱家自養的黑毛土豬,餵了三年苜蓿加魚粉,骨頭縫裏都透香!”
話音未落,低妙承邁着鴨子步從屋裏搖出來,懷裏緊摟一隻絨布兔子,仰頭奶聲奶氣:“爸爸,兔兔餓了!”
高華彎腰抱起女兒,順手接過編織袋往廚房走。路過堂屋,瞥見千代子正跪坐在蒲團上,用一把檀木梳子替婁曉娥通頭。髮絲烏黑濃密,梳齒過處,細碎銀光一閃——那是新嵌進發髻裏的幾枚和田玉簪頭,溫潤不刺眼,卻比金飾更沉。
“媽,”高華頓住腳,“您今兒戴的這簪子……”
婁曉娥頭也不回,只抬手摸了摸鬢角:“千代子挑的。她說,玉養人,人養玉,越戴越活。”
千代子抿脣一笑,沒說話,梳子卻慢了下來,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粒浮塵。
高華沒再問。他知道,那玉簪底座內側,刻着極細的“天宮·丙辰”四字——丙辰,是天宮集團成立年份;而“天宮”二字,本該刻在東海某艘遠洋漁輪的龍骨銘牌上。那船如今正泊在舟山港,船艙裏堆滿帶魚,冰層下銀鱗如雪,每一條都經AI視覺系統篩過體型、脂肪率、肌紅蛋白含量,誤差小於0.7%。
晚飯前,四十七號院的天井裏支起三口大鐵鍋。竈膛裏松木噼啪爆響,火苗舔着鍋底,騰起淡青色煙氣。高華挽起袖子,親手往第一口鍋裏撒鹽——不是粗鹽,是真空低溫萃取的海藻鹽結晶,鈉離子純度99.998%,氯化鉀配比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鹽粒落進滾水,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一聲嘆息。
“叔,這鹽……比味精還貴吧?”老二蹲在竈邊扒拉柴火,仰頭問。
高華攪動鍋中翻湧的豬頭:“貴?它讓肉質嫩度提升12.3%,減少嘌呤析出27%,還能抑制亞硝胺生成——這叫健康溢價。”
老二撓頭:“可咱家沒人痛風啊……”
“現在沒有。”高華舀起一勺湯吹涼,滴在手背試溫,“等十年後,全城體檢報告單上尿酸值集體飄紅的時候,咱們早把標準寫進國標了。”
話音落,院門又被推開。張胖子裹着一身寒氣闖進來,帽子上積雪簌簌往下掉,手裏卻穩穩端着個紫砂煲:“華哥!我尋思着年夜飯總得有點新意,特地讓香江師傅煨了八小時的佛跳牆!”
高華掀開蓋子。鮑參翅肚在琥珀色高湯裏沉浮,香氣醇厚卻不膩人,是用了三年陳花雕與鹿筋膠原蛋白復配的提鮮方案。他伸手捏起一塊鮑魚,指腹按壓,彈韌回彈如初生春筍。
“火候剛好。”他點頭,把煲遞給婁曉娥,“放桌上,等十二點倒計時再揭蓋——熱氣升騰的瞬間,正好壓住春晚零點的鑼鼓聲,情緒不會斷。”
婁曉娥接過去,指尖碰到煲沿,微燙。她忽然問:“你記得咱倆頭回喫佛跳牆,是在哪?”
高華怔了下,隨即笑:“前海那家‘醉仙樓’,你嫌鮑魚太硬,偷偷吐進餐巾紙,結果被服務生當成垃圾收走了。”
婁曉娥也笑,眼角擠出細紋:“那會兒你還罵人家服務差,說端個菜能晃三回湯。”
“現在不罵了。”高華轉身抄起長柄鐵勺,刮淨鍋底最後一絲焦糖色糊化物,“因爲我知道,晃三回,是爲了讓醬汁掛壁更勻——溫度梯度差0.5℃,掛壁厚度就差0.02毫米。”
婁曉娥望着他後頸處一道淺白舊疤——那是九十年代在北美農場修拖拉機時,被斷裂皮帶抽的。疤已平復多年,此刻在竈火映照下,竟泛出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她忽然輕聲道:“高華,你累不累?”
高華攪湯的手沒停,聲音卻低了些:“累?不。我只是把所有變量,都變成了常量。”
話音未落,院外忽傳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後穩穩停在門口。車門“咔噠”彈開,劉耀北探出頭,肩章在路燈下反光,手裏拎着個鋁製保溫箱。
“華哥!”他快步跨進院門,箱蓋掀開,冷霧蒸騰而起,裏面整齊碼着七架C-130運輸機的全尺寸航電模塊模型,每塊電路板邊緣都貼着標籤:**【天宮·青鸞】航電系統V1.3——適配伊爾76平臺,兼容北鬥三代+伽利略雙模定位,抗電磁干擾等級達GJB151B-2013 Class F**
婁曉娥湊近看了眼,皺眉:“這玩意……能塞進伊爾76的機頭?”
劉耀北咧嘴:“塞不下。所以咱不塞機頭——直接替換整個飛控中樞。原廠液壓舵機保留,但信號全部走光纖。現在這飛機,飛離地三米就能自動識別地面信標,偏差不超過0.8米。”
高華伸手,指尖拂過一塊模塊表面納米塗層,觸感如撫絲綢:“你們空天軍,真敢籤這合同?”
“不是我們籤的。”劉耀北壓低聲音,“是北邊那位新上任的副部長,親自批的‘特許改裝權’。他說……”他頓了頓,學着那人低沉嗓音,“‘高總給的圖紙,比咱自己畫的還準’。”
婁曉娥忽然拽了拽高華衣袖:“你給他們的,真是你自己畫的?”
高華沒答,只從口袋掏出一枚黃銅齒輪——指甲蓋大小,齒紋精密如鐘錶擒縱輪,中心鏤空處嵌着一粒芝麻大的藍寶石。“去年在蘇黎世買的。”他拇指摩挲寶石,“工匠說,這是1892年朗格廠爲沙皇造懷錶時剩下的邊角料。”
婁曉娥盯着那寶石:“然後呢?”
“然後我把它泡在液氮裏七十二小時,再用超聲波震裂晶格,重新定向生長。”高華將齒輪翻轉,背面赫然蝕刻着一行微雕小字:**【天宮·青鸞】慣性導航基準晶振 —— 零漂移≤0.0003°/h**
婁曉娥深吸一口氣,終於沒再問。
此時,廚房裏豬頭肉已燉足六小時。高華掀開第二口鍋,蒸汽噴湧,整條豬臉軟爛如絮,眼瞼微啓,竟似含笑。他執刀,刀鋒貼着顴骨弧線遊走,骨肉分離無聲無息。切下的第一片臉頰肉,肥瘦相間如大理石紋,顫巍巍躺在青瓷盤中,油珠在燈光下凝成七顆渾圓金點——不多不少,正是北鬥七星方位。
“爸!”低嘉盛突然跑進來,手裏攥着張皺巴巴的報紙,“永真叔讓我給您看這個!”
高華接過。是《人民日報》海外版,頭版頭條赫然是《我國遠洋漁船突破赤道,抵達南太平洋專屬經濟區作業》。配圖裏,一艘嶄新漁輪劈開墨藍海浪,船尾噴塗的“天宮漁業”四字,在陽光下灼灼生輝。
報道末尾一行小字:**據悉,該輪採用自主研製的“星網捕撈系統”,通過衛星遙感實時識別魚羣密度,配合AI投網算法,單網捕獲率較傳統模式提升41.7%。**
高華掃完,將報紙摺好,夾進《關於春節餐飲服務標準化試點方案》的扉頁。紙頁合攏時,窗外菸花驟然炸響。一朵巨大的牡丹在夜空中盛放,花瓣層層綻開,每一片都映着不同顏色的光——那是四十七號院屋頂新裝的智能LED燈帶,正根據實時空氣質量指數,自動調節色溫與亮度。
婁曉娥仰頭望着,忽然說:“明年,咱家年夜飯,是不是得換個地方喫了?”
高華正將最後一片豬頭肉擺上盤,聞言抬眼:“爲什麼?”
“因爲……”她指向院牆根下——那裏靜靜臥着三臺銀灰色設備,外殼印着“天宮·守歲”字樣,頂部傳感器正無聲旋轉,“這玩意兒說,明年除夕,PM2.5會降到個位數。到時候,全城露天燒烤攤得排隊搶咱家天井。”
高華笑了,把盤子推到她面前:“那就提前備貨。讓高華笑把舟山凍庫的帶魚,全空運過來。再讓千代子聯繫北海道漁協,訂五十噸冰鮮鱈魚子——要帶血絡的,脂香最足。”
婁曉娥夾起一塊肉,送入口中。舌尖觸到的不是尋常油膩,而是清甜微鹹的膠質,像初春山澗融雪,緩慢沁入味蕾深處。
她慢慢嚼着,目光越過高華肩膀,落在堂屋牆上——那裏掛着一幅新裱的水墨,畫的是四合院俯瞰圖,瓦檐、影壁、石榴樹皆纖毫畢現,唯獨院中天井位置,留着巴掌大一片空白,墨色未染,素絹如新。
高華順着她視線望去,也看見了那片空白。
他沒說話,只提起桌上硃砂筆,在空白處輕輕一點。
墨未乾,硃砂已凝。
像一粒尚未破殼的種籽,靜待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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