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婁曉娥殺奔島國。
不過胖媳婦沒顧上和高華算賬,而是歡天喜地準備抱孫子。
雖然。
某個孫子被叄井正雄所預定。
但那是兌現諾言。
因此,婁曉娥找到高華,小聲問...
張胖子笑着拍了拍劉耀北的肩膀,又朝低華使了個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人是挑好了,根正苗紅、履歷過硬、作風紮實,更關鍵的是,沒在西北靶場飛過轟-6改型,參與過三次實彈打靶,還帶出過十二名能獨立執行遠程突防任務的副駕駛。這種人放在民航系統裏,就是活的飛行安全教科書。
低華沒接話,只伸手從隨身公文包裏抽出一本藍皮冊子,封面上印着燙金小字《泛鎂航空運營白皮書(1984修訂版)》,扉頁上還蓋着一枚橢圓形鋼印:「香江特別許可·航權預審專用」。
他把冊子遞過去,指尖在“第三章·航線網絡與時刻表設計邏輯”那一頁輕輕點了兩下。
劉耀北一愣,沒急着翻,反倒先敬了個禮,動作標準得像從閱兵場上剛下來:“首長放心,我懂。”
低華笑了:“別喊首長,你這聲‘老弟’叫得挺順,就繼續叫。”
劉耀北也笑,但笑意沒到眼底,反而更沉了幾分:“那……老弟,我先看三頁。”
他翻得極慢,每頁只停五秒,目光掃過圖表、數據、括號裏的備註,最後停在一頁密密麻麻的中英文對照術語表上。突然抬眼:“‘溼租’和‘幹租’的法律定義,您這邊用的是國際民航組織1982年修正案,還是按咱們自己交通部1983年下發的試行辦法?”
低華挑眉。
張胖子在一旁輕咳一聲:“咳……這孩子,飛機沒落地前,先查起法條來了。”
低華卻擺擺手,示意無妨,反而從公文包側袋取出一支紅筆,在白皮書第47頁空白處畫了個圈:“你看這兒。”
劉耀北低頭。
那一頁講的是“跨海航段機組配置冗餘機制”,其中一行小字寫着:“建議雙機長輪值制,且至少一名須具備ILS CAT III B類盲降資質;如遇颱風季,則啓用A300B4-200F改裝型客貨混載預案。”
他瞳孔微縮。
A300B4-200F?那不是法國空客剛交付毛熊民航局才三個月的新機型!國內連圖紙都沒見過,更別說改裝方案!
他猛地抬頭,嘴脣動了動,卻沒出聲。
低華看着他:“想問怎麼來的?”
劉耀北嚥了口唾沫,點頭。
低華沒答,只轉頭對張胖子道:“胖子,麻煩你去趟機場調度塔臺,就說——泛鎂航空今日臨時加開一班測試航班,機型A300B4-200F,航程三十分鐘,不載客,只拉一箱芒果乾和三筐荔枝。”
張胖子:“……”
劉耀北:“???”
低華已轉身朝車門走去,邊走邊說:“芒果乾要冰鎮的,荔枝得是高州根子鎮今早摘的,帶枝葉,枝葉不能蔫,蔫了算違約。”
張胖子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問,小跑着往調度塔臺去了。
劉耀北怔在原地,手裏攥着那本藍皮冊子,指節微微發白。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酒泉基地聽過的風言風語——說有個南方來的技術員,用半張手繪電路圖換了蘇軍飛行員一頓伏特加,後來那張圖被連夜送進701所,三天後仿製出第一套地面導航校準模塊……可那人早就在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前夕,調去廣州搞外貿試點了。
沒人信。
可今天,他手裏的白皮書,第62頁附錄裏,赫然印着一組編號爲「K-701-237-A」的發動機熱應力測試曲線,下方小字標註:“取樣於1983年9月喀山試飛中心第七次高原起降試驗”。
那是絕密。
連他當年在空軍裝備部實習時,都只被允許隔着防爆玻璃看一眼原始數據屏。
車門關上。
低華靠在後排座椅上,閉目養神。窗外梧桐樹影掠過車窗,光斑在他眼皮上跳動。他沒睡,只是在等。
等那個被時代壓得喘不過氣的行業,在他掌心重新校準羅盤。
半小時後,張胖子滿頭大汗地衝回來,一把拉開副駕門:“成了!塔臺批了,但說……說必須由你本人登機簽字放行!”
低華睜眼,沒說話,只伸手敲了敲駕駛艙隔板。
艙門滑開一條縫,露出一張黝黑麪孔,左耳戴着一枚銀色耳釘——正是三天前還在莫城魚子醬倉庫清點貨櫃的阿列克謝。
他朝低華點頭,用生硬中文道:“火龍果,引擎已暖機,液壓壓力正常,襟翼角度確認。”
低華頷首,起身鑽進駕駛艙。
劉耀北下意識跟上,卻被阿列克謝伸手攔住。對方用俄語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低華回頭,朝劉耀北笑了笑:“他還沒資格進這裏——等他簽完合資協議,再考下A300機型執照,再來。”
劉耀北站在舷梯下,仰頭望着那架通體雪白、尾翼刷着泛鎂航空藍金徽標的A300,喉結上下滾動。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東北老家,村口老槐樹下,赤腳醫生用聽診器貼着他後背,一邊聽一邊嘆氣:“這孩子肺活量太大,心跳太穩,不飛飛機,真可惜了。”
那時他不信。
現在信了。
——原來命運不是撞上門來的,而是你踮起腳,它才肯彎下腰,讓你看清它掌紋裏埋着的航線圖。
飛機升空後繞城一週,低空掠過珠江口,又沿着深南大道緩緩下降,最終懸停在蛇口工業區上空三百米處,引擎嗡鳴如蜂羣振翅。機腹艙門打開,一隻鋁製吊籃徐徐垂下,籃中靜靜躺着三筐荔枝,枝葉青翠欲滴,果殼上還凝着細密水珠。
吊籃落地瞬間,早已等候多時的工人立刻圍攏,用竹竿小心託住筐沿,將荔枝抬進恆溫保鮮車。車頂噴漆未乾,白底紅字寫着:“聯合華美航空籌備處·首批戰略物資運輸專用車”。
劉耀北全程站在隔離帶外,雙手插在飛行夾克口袋裏,一動不動。
他看見低華從舷梯走下,白襯衫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凸出,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磨砂鈦合金戒指,內圈隱約刻着幾個細小字母:L.H.1978。
1978年?
那一年,他剛從航校畢業,分配到蘭州軍區空軍某師。
那一年,低華才十八歲,在珠海漁港碼頭幫人卸凍蝦。
時間像條河,有人逆流而上,有人順流而下,可當兩條軌跡猝不及防交匯,濺起的水花,足以漫過所有預設的堤岸。
當晚,七四城東郊某棟灰磚小樓亮起燈。
沒有牌匾,門楣上只釘着一塊木牌,漆已斑駁,依稀可辨“民航總局第二技術協作組”字樣。
屋裏沒開大燈,只有一盞綠色檯燈亮着,光暈籠罩着長條會議桌。桌上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泛鎂航空章程修訂草案,一份是《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實施細則摘錄,最後一份,是手寫的三頁紙,標題爲《關於引進A300系列客機並實施國產化適配改造的可行性預研報告(非正式)》。
執筆人欄,簽着兩個名字:
一個是龍慶佳,另一個,是低華。
劉耀北坐在桌尾,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茶杯沿。杯中龍井浮沉,芽尖直立如劍。
低華推過來一支鉛筆:“第一頁,你劃掉‘合資’二字,改成‘合作運營’;第二頁,把‘外資佔股不超過49%’後面加一句——‘中方保留全部航線審批否決權及緊急狀態接管權’;第三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耀北右肩——那裏彆着一枚銅質徽章,鷹隼銜橄欖枝,底下刻着“空軍航空兵某師”。
“第三頁,你把你飛過的所有機型,按起降難度從高到低排個序。”
劉耀北沒猶豫,提筆就寫:
轟-6G → 伊爾-28 → 運-8B → 米格-21PF → 初教-6 → 運-5
寫完,他擱下筆,忽然問:“低總,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們真造出了自己的四代機,塗裝會是什麼顏色?”
低華正低頭翻看那份預研報告,聞言抬眼,目光越過茶霧,落在劉耀北臉上。
“不會是灰色。”他說,“也不會是鐵青色。”
劉耀北屏息。
“會是白底藍紋。”低華緩緩道,“像初春的雲,像未染墨的宣紙,像第一次試飛那天的天空——乾淨,但有重量。”
劉耀北喉頭一哽。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嘉峪關外執行超低空突防訓練時,座艙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他伸手抹開一小塊,看見遠處祁連山頂積雪反光,刺得眼睛發酸。那一刻,他沒想戰功,沒想提拔,只想着:要是哪天,能把這片光,原封不動框進自家戰機的座艙玻璃裏,該多好。
他沒說話,只默默翻開報告末頁,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
“擬建首座國產航電系統聯合實驗室,選址:西昌衛星發射中心舊址旁,距原東風三號試驗陣地五百米。”
低華瞥見,嘴角微揚,卻沒點評,只將報告合上,推到張胖子面前:“明早八點前,送到西山一號院,交到王老手上。告訴他——圖紙可以複印,但原件,我只給親手摸過殲-8原型機的人看。”
張胖子一愣:“王老?王工?他不是……退休三年了?”
低華點頭:“所以,這份報告,是他退休後籤的第一份技術意見書。”
屋外,夜風拂過梧桐,沙沙作響。
劉耀北低頭,看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正與窗外晃動的樹影悄然重疊。那影子不再單薄,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撐開、延展,漸漸有了機翼的輪廓,有了尾翼的弧度,有了即將撕裂雲層的銳利前緣。
他忽然懂了。
低華不是來賣圖紙的。
他是來種樹的。
種一棵根紮在七四城地質斷層裏、冠蓋能廕庇整個南海空域的鐵樹。
而今晚,不過是第一鍬土,剛掀開凍土表層,露出底下尚帶餘溫的岩漿。
凌晨兩點,會議結束。
劉耀北走出小樓,冷風撲面,他下意識摸向胸前口袋——那裏本該彆着飛行執照,可今晚,他掏出來的是一張嶄新卡片,硬質PVC材質,正面印着燙銀字:“聯合華美航空籌備委員會·飛行標準總監”。
背面,一行小字:
“授權依據:國務院特批〔1984〕國函字17號”
他捏着卡片,站在臺階上久久未動。
遠處,城市燈火如星海鋪展。近處,一輛黑色紅旗緩緩駛來,車窗降下,露出龍慶佳沉靜的臉。
老頭沒說話,只朝他抬了抬下巴。
劉耀北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拉開車門。
車啓動,駛入夜色。
後視鏡裏,那棟灰磚小樓漸行漸遠,燈光熄滅,唯餘輪廓沉默佇立,像一枚深深楔入大地的鉚釘。
而前方,晨光正從東方天際線滲出微芒,淡青,柔軟,卻不可阻擋。
劉耀北低頭,再次摩挲那張卡片。
邊緣鋒利,割得指尖微微發疼。
他知道,這疼不是錯覺。
是起飛前,大地最後一次咬住你的腳踝。
也是未來,整片天空開始認出你名字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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