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人盟與妖盟之間的談判,最終還是未能談攏。
對於人盟所提出的那幾項條件,妖盟只覺得人盟簡直是異想天開,白日做夢。
雙方在談判桌上爆發出了激烈的爭吵,幾乎就要動手打起來。
好在最...
“用他性命換來的飛昇境,你是要!”
雲汐道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撕裂寂靜的驚雷,震得窗欞上懸着的那串風鈴嗡嗡顫鳴——那是蕭墨親手削竹、歸君夢以靈絲穿綴而成的,平日裏只隨微風輕響,此刻卻似被什麼無形之力狠狠攥住,餘音拖得又長又澀,彷彿一聲哽在喉頭未能出口的嗚咽。
燭火猛地一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在青磚地上交疊成一片晃動的暗色沼澤。
歸君夢的手還在蕭墨手背上叩着,指腹微涼,指尖卻燙得驚人。她沒再低頭,也沒再閉眼,只是直直望着蕭墨的眼睛,狐眸裏水光浮動,不是淚,是燒灼的火焰,是沉埋七百年未曾熄滅的岩漿——那裏面翻湧着被隱瞞的痛、被輕慢的怒、被當作祭品的恥,還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執拗。
蕭墨怔住了。
他見過君夢哭,三次。
他見過君夢笑,清淺如溪,明豔如霞,狡黠如狐。
他見過君夢施法,袖卷千山雪,指落萬星垂。
可他從未見過君夢這樣看自己——不是仰望,不是依戀,不是委屈,而是……審判。
不是對錯的審判,而是對“存在”的質問。
“你總說,替我鋪路,爲我籌謀,把所有苦都吞進肚子裏,把所有刀都擋在身前。”歸君夢聲音發緊,卻字字清晰,像冰棱一根根鑿進蕭墨耳中,“可蕭墨,你有沒有想過——若我這一生,只願與你並肩站在山巔,而非獨自登頂?若我想要的從來不是大道盡頭那片空茫,而是你牽着我的手,踏碎雲海、踏平劫雷、踏過三千紅塵,哪怕最後不過是一捧灰、一縷煙、一場大夢黃粱?”
她頓了頓,喉間微微滾動,彷彿嚥下什麼滾燙的東西:“你把我當成需要被拯救的人,卻忘了……我早就是能斬斷命鎖、劈開天塹的歸君夢。”
蕭墨啞然。
他想說,他記得。記得她十七歲獨闖幽冥血淵,只爲取一株能續他殘魂的忘川彼岸花;記得她爲護他肉身不腐,在寒冰窟中枯坐三月,十指凍裂結痂,仍以精血溫養他的心燈;記得她每一次在他瀕死之際,毫不猶豫剖開自己的丹田,引本命狐火渡入他經脈——那火灼得她皮肉焦黑,她卻只咬着脣笑:“疼?可你活着,就不疼了。”
可這些話,他沒能說出口。
因爲太輕。
輕得壓不住君夢眼中那座正在崩塌又重建的山嶽。
“你說……你不記得前世了。”歸君夢忽然換了語氣,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縷淡金色的霧氣緩緩升騰,在燭光下凝成一枚寸許長的玉簡虛影——通體剔透,內裏浮沉着細密如星沙的符文,最中央,赫然刻着兩個古篆:**黃粱**。
“這是你留在四空寺廢墟裏的最後一道神識烙印。”歸君夢聲音平靜得可怕,“師父走後,我在廢墟地底第三重陣眼的鎮魂石縫裏找到它。它本該隨你神魂消散而湮滅,可它沒有。它等了我整整七十年,直到我踏入那片焦土,才悄然浮現。”
蕭墨瞳孔驟縮。
那枚玉簡……他竟不知。
“它告訴我三件事。”歸君夢指尖輕輕一點,玉簡虛影倏然展開,化作三行流光文字,懸浮於兩人之間:
> **其一:吾名黃粱,非蕭墨,亦非爾所知之任何一人。**
> **其二:此世歸來,非爲重拾舊憶,實爲補一樁未盡因果——君夢之劫,因我而起,亦當由我而終。**
> **其三:若汝見此簡,勿悲,勿怨,勿尋。若汝心尚存一分不捨,請代我……好好活着。**
最後一字落定,玉簡轟然碎裂,化作點點金塵,簌簌落向地面,尚未觸地,便已消散無蹤。
房間重歸寂靜。
唯有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映得歸君夢側臉忽明忽暗,像一幅被歲月反覆摩挲、即將褪色的古畫。
“補因果?”蕭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君夢之劫……是什麼劫?”
歸君夢沒回答。
她只是緩緩抬手,指尖拂過自己左胸位置——那裏,衣衫之下,靜靜伏着一枚溫潤如脂的玉珏,形似半枚彎月,邊緣卻有細微裂痕,隱隱透出赤金色的光暈。
“還記得鏡辭刺向你的那一劍嗎?”她輕聲問,“他用的不是尋常靈兵,是‘溯光’——上古遺族以時光殘骸煉成的弒神刃。它斬的不是肉身,是‘存在’本身。”
蕭墨心頭一凜。
“那一劍,確實該斬斷你與這方天地的因果鏈。”歸君夢垂眸,看着自己掌心,“可你提前一步,將整部《大夢黃粱》的道韻,連同你九成神魂、三成壽元、全部道運,盡數熔鑄進那枚塗山之中……於是溯光斬落之時,它斬中的,是你早已自我剝離的‘虛相’。”
她忽然笑了,那笑極淡,極冷,又極倦。
“所以你沒死,又沒死。你成了介於生死之間的‘夢樞’——既非活人,亦非亡魂,是這方天地爲修補你強行撕裂的因果線,而臨時凝結的一枚‘錨點’。而我……”她指尖輕點心口玉珏,“成了唯一能感知到這枚錨點的‘引路人’。”
蕭墨渾身一震,如遭雷殛。
原來如此。
難怪他醒來後,靈力滯澀,神識飄忽,每每運轉功法,經脈深處便傳來細微卻尖銳的撕裂感——不是傷勢未愈,而是這具身體,本就不該再承載一個“完整”的他。
難怪雲汐道始終不敢讓他離開尋仙觀百裏之外——怕他一旦踏出這片由她親手佈下的‘守夢陣’,便會如朝露遇陽,無聲消散。
“所以……你一直在拖?”蕭墨聲音乾澀,“拖着我不讓我恢復,拖着我不讓我離開,拖着我……在你身邊苟延殘喘?”
“不是拖。”歸君夢搖頭,眸光如淬火寒星,“是等。”
“等什麼?”
“等你真正‘看見’我。”她直視着他,一字一頓,“不是看見歸君夢這個爲你赴死的傻子,不是看見四空寺那個需要你庇護的小徒弟,而是看見……一個活生生的、會疼、會恨、會瘋、會爲了你把自己燒成灰燼,卻絕不甘心只做你飛昇路上一塊墊腳石的——歸君夢。”
燭火又是一跳。
這一次,光暈溫柔地漫過她眉梢,漫過她微微顫抖的睫毛,漫過她緊抿的、失了血色的脣。
蕭墨喉結上下滑動,想說什麼,卻發覺自己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鸞鷟祕境最深處,他曾爲君夢擋下一隻金烏餘燼所化的火鴉。那火鴉焚盡他半邊臂骨,君夢撕下自己的內袍爲他裹傷,指尖沾着血,卻笑着說:“蕭墨,你瞧,咱們的血都是熱的。”
那時他以爲,熱的是血。
此刻才懂,熱的是心——一顆早已爲他燃盡所有,卻從不肯示弱的心。
“君夢……”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若我……真成了錨點,若我終有一日……消散於光陰長河……”
“那我就把你追回來。”歸君夢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遲疑,“追到過去,追到未來,追到輪迴盡頭,追到大道初開——只要你存在過,我就一定找得到你。”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蕭墨的臉,而是輕輕按在他左胸口。
隔着單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那搏動微弱、卻異常固執的心跳。
“你忘了麼?”她脣角微揚,那點冷意終於融開,露出底下熟悉的、帶着狡黠的暖光,“我可是……狐狸啊。”
“狐狸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等,是偷。”
“偷你的心,偷你的命,偷你的來世今生,偷你所有不肯給我的答案。”
“所以蕭墨,別再想着一個人扛了。”她指尖微微用力,彷彿要將那心跳刻進自己掌紋,“這一世,換我來扛。”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
風捲着山間初夏的槐花香,簌簌撞進窗欞,拂過案頭未乾的墨跡,拂過蕭墨手背上尚未褪盡的、君夢方纔叩擊留下的微紅指痕,拂過兩人交疊的、終於不再顫抖的指尖。
燭火溫柔搖曳,將兩道影子融成一道。
很長,很穩,彷彿能一直延伸到時間盡頭。
就在此時——
“砰!”
房門被一股蠻橫靈力轟然撞開!
一道玄色身影挾着凜冽殺意撲入,手中長劍寒光凜凜,直指蕭墨咽喉!
“蕭墨!你這欺師滅祖、竊取道運的賊子,今日休想活命!”
來人正是人盟執法堂長老——玄霄子。
他身後,數十名身着銀甲的人盟精銳列陣而立,靈力激盪,劍氣縱橫,將整座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玄霄子目光如電,掃過蕭墨蒼白的面色、未愈的舊傷,最後釘在歸君夢按於蕭墨胸口的手上,眼中戾氣更盛:“歸君夢!你竟敢與這邪修同流合污?還不速速退開!莫要自誤終生!”
歸君夢甚至沒回頭。
她只是緩緩收回手,指尖在蕭墨衣襟上輕輕一擦,抹去那點微不可察的血漬——那是方纔叩擊時,指甲無意劃破的。
然後,她轉身。
素白裙裾旋開一道清冷弧線,狐眸微抬,目光掠過玄霄子手中那柄嗡鳴不止的“斬厄劍”,掠過他額角暴起的青筋,最後停在他身後那面獵獵招展的“正道誅邪”大旗上。
她笑了。
不是往日那種含羞帶怯的淺笑,也不是面對強敵時的冷冽鋒芒,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玄霄長老。”她聲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盤,“您可知,爲何您手中這柄斬厄劍,今日會嗡鳴不止?”
玄霄子一怔。
“因爲它認出了——”歸君夢指尖輕點自己心口玉珏,赤金光芒驟然大盛,“它真正的主人,從來不是您。”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面高懸於院中的“正道誅邪”大旗,旗面上的硃砂符文突然簌簌剝落,化作萬千赤色流螢,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歸君夢心口玉珏!
玉珏裂痕處金光暴漲,轟然一聲巨響——
半枚彎月玉珏,竟在衆人眼前,緩緩浮現出另一半輪廓!
完整的月輪之上,十二道古老道紋次第亮起,最終匯聚於中央,凝成一枚栩栩如生的……狐狸印記。
玄霄子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手中斬厄劍脫手墜地,發出刺耳錚鳴。
“這……這不可能!‘守心印’……是上古狐族聖器‘銜月珏’!它早已在七百年前……隨歸墟之戰一同湮滅!”
“湮滅?”歸君夢撫着胸前完整的玉珏,笑意漸深,眼尾泛起淡淡金暈,“玄霄長老,您記錯了。”
她微微偏頭,看向蕭墨,眸光溫柔如初春解凍的溪流。
“它不是湮滅了。”
“它只是……等它的主人,等得太久。”
風驟然停歇。
滿院槐花,靜懸於半空,如雪如霧。
而蕭墨望着歸君夢被金光籠罩的側顏,忽然明白了雲汐道長那句“福禍難料”的深意。
原來所謂劫數,並非來自鏡辭的劍,亦非來自溯光的斬。
而是始於七百年前,那個在時光盡頭回眸一笑的少女。
她等的從來不是救贖。
她等的,是一場雙向奔赴的——
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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