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仙觀內,燭火搖曳。
雲汐道長端坐在椅子上,一雙柳眉微微蹙起,神色間帶着幾分凝重與思量。
當蕭墨收到那張紙條之後不久,便將此事告知了歸君夢,隨後二人一同前來尋仙觀大殿,將事情的始末一五...
“用他性命換來的飛昇境,你是要!”
這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驚雷,炸在寂靜的房間裏。燭火猛地一跳,幾乎熄滅,又頑強地重新亮起,將歸君夢微微發顫的側影投在牆上——那影子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又倔強地釘在原地,不肯彎折半分。
蕭墨握着紙筆的手頓住了。
他沒料到她會開口,更沒料到第一句不是質問,不是怨懟,而是斬釘截鐵的拒絕,是帶着血絲的嘶啞,是藏了整整七個月、終於潰堤的決絕。
他抬眼望去。
歸君夢仍低着頭,可那雙狐眸早已泛紅,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不肯落下。她咬着下脣,脣瓣被牙齒壓出深深淺淺的白痕,像是要把自己釘進這具軀殼裏,好讓心口那處被剜開的傷口,不至於疼得當場碎裂。
“你總是這樣……”她聲音抖得厲害,卻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心顫,“把所有人,都算進你的局裏。鏡辭是你的局,月神樹是你的局,連我……連我也成了你爐鼎裏的一味藥、丹方上的一行字!”
蕭墨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聽見自己胸腔裏沉悶的迴響。
歸君夢忽然抬起手,不是擦淚,而是用力按在自己左胸口——那裏,隔着衣衫,能摸到一道尚未痊癒的淡色舊疤,是當年在鸞鷟祕境爲護他而挨下的妖毒蝕骨之傷。
“你記得嗎?”她聲音輕下去,卻更鋒利,“那一戰之後,我在牀上躺了三個月。你每天來送藥,坐在牀邊,看我喝完,才肯走。你從不碰我,連指尖都不曾擦過我的手腕。可你餵我喝藥時,手是穩的,眼神是溫的,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我養傷。”
她頓了頓,淚水終於滾落,在燭光下劃出一道細亮的弧線。
“那時我就知道……你心裏是有我的。不是師徒,不是道侶,不是因果,不是渡劫的梯子……就是我,歸君夢,一個會疼、會怕、會哭、會爲你瘋的活人。”
蕭墨怔住。
他忽然想起那個雨夜。鸞鷟祕境崩塌前一刻,歸君夢渾身是血撲過來,把他死死護在身下。她後背被碎石刺穿三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混着雨水流進他的脖頸,滾燙得灼人。他拼盡全力想把她推開,她卻用僅剩的力氣扣住他的後頸,額頭抵着他額頭,聲音嘶啞如裂帛:“別動……讓我護你一次……就這一次……”
原來她早把心剖開了給他看,而他,卻一直捧着一爐冷丹,反覆計算着火候與時辰。
“你說兩全其美?”歸君夢忽地笑了,那笑比哭還痛,“蕭墨,若真有兩全,爲何鏡辭瀕死時,你抱着她哭?爲何我抱着你時,你閉着眼,卻攥緊了我的袖角?爲何你在我丹田裏種下道種,自己卻不敢在我心口點一盞燈?”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哽咽都咽回去,再吐出來時,已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要死,可以。但你得當着我的面死。我要親眼看着你嚥氣,看着你魂飛魄散,看着你從此再不能入我夢、擾我心、亂我道——然後,我再親手把你燒成灰,撒進四空寺廢墟的泥裏,讓你連輪迴都找不到路!”
她喘息未定,胸口劇烈起伏,指尖已掐進掌心,滲出血珠。
蕭墨靜靜聽着,沒有反駁,沒有辯解,只是緩緩鬆開了握着她手腕的手。
歸君夢以爲他又要沉默,心口一空,幾乎站立不住。
可下一瞬,蕭墨卻抬起手,不是去拿紙筆,而是輕輕拂開她額前被淚打溼的一縷碎髮。
動作很慢,很輕,像拂去一片落在蝴蝶翅膀上的雪。
“君夢……”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枯木,卻異常平穩,“你說得對。”
歸君夢一顫,睫毛劇烈地眨動起來。
“我確實算錯了。”蕭墨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澄澈如初春山澗,“我算盡了天地靈機,算準了陰陽長河的潮汐,算清了《大夢黃粱》每一道經絡的走向……卻唯獨,沒算準你的心。”
他停頓片刻,喉結上下滑動,彷彿在吞嚥某種滾燙的東西。
“我以爲,給你一條登天的路,便是愛你。”
“可原來……愛不是鋪路,是陪你走夜路。”
“不是替你扛下所有風雨,是牽着你的手,一起淋雨。”
“不是把你煉成最完美的丹,是看你皺眉,便立刻停下火候;看你疲憊,便收起所有術法,只爲你煮一碗熱粥。”
歸君夢怔住了,眼淚懸在眼睫上,遲遲未落。
蕭墨卻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慣常的、略帶疏離的淺笑,而是真正舒展的、帶着疲憊與釋然的笑,眼角甚至漾開幾道細紋。
“所以……”他聲音漸低,卻字字清晰,“我不該死。”
歸君夢瞳孔驟縮。
“我得活着。”
“不是爲了證道,不是爲了渡劫,不是爲了什麼萬族蒼生。”
“就爲了……”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落進她淚光盈盈的眼底,像落進一泓映着星子的春水。
“就爲了,以後每次你熬藥糊了鍋,我能搶在你罵自己笨之前,先把爐火掐滅;每次你煉丹炸了丹爐,我能先把你拉出煙霧,再笑着幫你掃灰;每次你偷偷哭,我能把你按在懷裏,不許你擦眼淚,只說一句‘哭吧,我在’。”
“就爲了……”
他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指尖溫熱,指腹微繭,擦過她臉頰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就爲了,補上那場沒拜完的天地。”
歸君夢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去。
蕭墨張開雙臂,穩穩接住她。
她埋在他胸前,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了太久的嗚咽終於衝破堤壩,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浸透他單薄的衣衫。
蕭墨沒有說話,只是收緊手臂,一下一下,輕輕拍着她的背,像哄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窗外,竹影婆娑,晚風拂過檐角銅鈴,發出清越悠長的叮咚聲。
屋內,燭火靜靜燃燒,將相擁的兩人影子融成一片,長長地鋪在地上,彷彿再不分彼此。
不知過了多久,歸君夢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細微的抽噎。她在他懷裏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鼻尖也泛着粉,狼狽又可憐。
蕭墨抬手,用拇指腹輕輕蹭了蹭她的眼尾。
“不躲了?”他問。
歸君夢沒說話,只是把臉往他頸窩裏又埋了埋,像只終於尋到歸處的小獸。
蕭墨低笑一聲,氣息拂過她額前碎髮:“那……以後我再說錯話,你還捂耳朵嗎?”
歸君夢悶悶地“嗯”了一聲,又小聲補充:“……只捂一次。”
“好。”蕭墨應得乾脆,“那下次,我帶你去摘雲海盡頭的流螢草。聽說那草只在月蝕之夜開花,花瓣能盛住整片星河。”
歸君夢微微仰起臉:“……真的?”
“嗯。”蕭墨點頭,目光溫柔,“你若信我,我便帶你去看。”
歸君夢沒再說話,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胸前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劍傷疤痕。觸感微凸,帶着新生皮肉的柔軟。
她指尖一頓,聲音輕得像嘆息:“疼嗎?”
蕭墨垂眸,看着她指尖輕觸的位置,忽然反手覆住她的手背,連同那隻手一起,按在自己心口。
“疼。”他坦然道,“可現在,好像不那麼疼了。”
歸君夢怔怔望着他,眼眶又是一熱。
就在此時,門外忽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
雲汐道長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帶着笑意:“藥渣涼了,我來收。另外……塗山夢前輩傳訊,鏡辭姑娘醒了。”
屋內一靜。
歸君夢倏地抬頭,眼中瞬間迸出難以置信的光:“真的?!”
蕭墨亦是一愣,隨即脣角揚起,笑意直達眼底:“醒了?”
“醒了。”雲汐道長的聲音篤定,“她說……第一句話,是問‘蕭墨……他還活着嗎?’”
歸君夢眼中的光,霎時如朝陽破雲,燦然奪目。
她猛地從蕭墨懷裏直起身,又想起什麼似的,慌忙抬手抹掉臉上淚痕,指尖還沾着未乾的溼意,卻已急不可耐地抓住蕭墨的手腕:“快……快去看看她!”
蕭墨任她拉着,順勢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卻穩穩跟上她的步伐。
兩人一前一後奔出房門,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窗欞邊,那支燃了一半的蠟燭,火苗輕輕一躍,倏然拔高,映得滿室生輝。
燭淚無聲滴落,在燭臺上凝成一朵小小的、晶瑩的花。
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一道極淡的銀灰色光影自窗縫悄然滑入,無聲無息,飄向月神樹的方向。
淵站在樹影深處,指尖捻着一枚將熄未熄的星屑,目光遙遙追隨着那兩個奔向彼此的背影,脣邊浮起一抹極淡、極遠的笑意。
“傻孩子……”她輕聲道,聲音散在風裏,無人聽見,“原來……救人的法子,從來不在丹爐裏。”
她指尖微松,星屑化作流螢,悠悠飄向遠處。
月神樹的枝葉,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無風自動,簌簌輕搖。
一片翠綠新葉,悄然墜落,打着旋兒,落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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