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遠洲這話一出, 梁梓的心情既驚又喜!
驚的是, 這麼多年的消息打探,難道今日, 果真能得償夙願, 找到阿姐?喜的是, 這麼久了, 他終於能找到阿姐了——即便不是立刻能見到她,好歹知道她的消息了。
“她們兩個在哪裏?我要去見一見她們。”
“哎哎, 等等等等, 莫要打草驚蛇!”賀遠洲拉住梁梓,十足一副老成持重的穩重模樣:“你莫急莫急,等我與你從長計議!”
梁梓不幹:“別, 賀大哥,我雖然知道你神機妙算,可你對着的是誰?是我阿姐呀, 她對你那樣瞭解, 怎能用的計謀去對付?不成不成,阿姐肯定猜得到你的打算,怕是到時候什麼都找不回來就不好了!”
“那你說怎麼辦?”賀遠洲一聽,還真真是這麼個理。
“這次你得聽我的!”
賀遠洲瞧他信心滿滿的樣子, 以爲他果真是想到了好計謀,向來習慣早人一步運籌帷幄成竹在胸的某人,不自覺的有些心癢難耐,忍不住追問道:“十一, 你有什麼打算,說來與我合計合計?”
梁梓看他一眼,鄭重道:“直接面對,然後走一步看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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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的面對無雙主僕的時候,賀遠洲才發現,十一這個看上去完全沒有用腦子的好法子,真真好用極了。
比十一看上去還小了兩三歲的小姑娘,看着這個年歲輕輕卻生得十分出衆的少年郎,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她歪着頭,上上下下將十一打量了一番,忽然開口道:“原來你是這幅模樣!”
話出了口,她恍然驚覺說了不該說的話,暗暗的咬了一下嘴脣。
賀遠洲欣喜,這不是就露餡了麼?
“無雙,你說我原來生成這樣是什麼意思,是以前聽誰說起過我麼?”梁梓現在完全是一副美少年的模樣,偏偏學無雙的樣子,略偏着頭,鳳眼睜得圓圓的,黑白分明,十足無辜好奇的樣子。
無雙直看得眼睛一跳,忍不住收回眼神來,不去看他,只裝作是欣賞那看了許久的白瓷杯子:“……恩,我聽過琅琊王的名字,都說琅琊王俊美異常,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呢!”
“我還沒有幫你介紹,你是從哪裏知曉,他便是琅琊王的?”賀遠洲適時插話道。
無雙臉頰一紅,做小女兒羞態道:“七年前,陛下親召昭信王進汴津城,王爺因身體不適,未有入京,但陛下賞賜卻是每年都送去了臨陽;五年前,小世子獨身如京,不到一年時間,便極得陛下還有太皇太後的歡心,不久就封了琅琊王的名號。傳言都說,琅琊王年歲雖小,生得卻是頂好,見者莫不是念念不忘。我今次有緣在聞聲閣遇見,賀大人雖然未曾名言,可能腰繫蛟龍紋飾腰帶,又如此年輕俊美的,除去琅琊王,無雙不做第二人想。”
果真是冰雪聰明,明明是露出了馬腳,她卻做少女的羞澀情懷,將自己的失誤轉變成是聽說過琅琊王大名的緣故——又故意做出羞澀模樣,讓人真的以爲,小姑娘芳心萌動,對傳言中相貌出衆的琅琊王生了愛慕之心,這才如此關注。
若不是賀遠洲早就懷疑她,對情之一字一貫粗枝大葉的他,自然會忽略過去選擇相信她所言。
“原來如此,那梁梓在此,多謝無雙美人的讚美之詞。”梁梓朝着她淺淺一笑,鳳眼微眯,脣角微掀,倒果真是動人得很。
只是這口氣聽起來,未免輕佻了些,賀遠洲聽了,下意識的重重咳嗽了一聲——這十一是怎麼了,該不會是少年兒郎紅鸞星動了吧?只是這小姑娘十來歲的年紀,實在不是一個好對象啊!
再者退一步說,若是這無雙真的認識梁柒,回頭和她一提她家弟弟這般色狼的模樣,豈不是能讓梁柒氣死?
無雙的臉色果然一僵,畢竟還是小孩子,聽到‘無雙美人’這個稱呼,忍不住眉角跳了一跳。
“賀大人,今日來此,本事有事相商,只是看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我們另約時間?”小姑娘鎮定了神色,努力擺出一副端莊老成的樣子。
賀遠洲趕緊點頭:“自然可以,我等無雙的消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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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無雙主僕一走,梁梓便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了起來。
“賀大哥賀大哥,我這浪蕩子的模樣扮得如何?”梁梓滿臉都是洋洋得意:“我還是想了想薛大哥的行事,才能做出這種情境的,你說實話,裝扮得還成不成?”
“嚇了我一跳!”賀遠洲舒了口氣,站起來拍了拍梁梓的肩膀,他如今比梁梓尚還高了大半個頭,與他說話時,總還能想起燈火之間嵌在他懷抱裏的小小孩子:“我真怕你真變成了浪蕩子,以後你阿姐回來,定會治我們一個看護不周的罪名!”
方纔還在笑的小臉頓時往下一沉,梁梓的表情算得有些苦澀:“阿姐根本就不在乎——我當這個琅琊王這麼久,每天故意做這些壞事,就是想讓他知道,她的小十一沒有人教,變成一個小壞蛋了,她什麼時候能回來,罵十一一聲?”
說着說着,他的眼圈已經通紅,卻忍着沒有掉淚:“佳餚姐姐罵我的時候,我心裏在想,阿姐她聽到我這樣不爭氣,爲什麼還不出來,罵一罵我,甚至打我兩下也好啊!可是,可是我等了這麼多年,汴津城裏的人都叫我小閻王,背地裏說我是沒人教養的野孩子,和阿姐一個模樣——可,爲什麼,從來都不是阿姐?我只是想,試一試這個辦法,能不能把她逼出來,看她的心裏還關不關心我這個十一……她爲什麼,爲什麼總不肯回來?”
賀遠洲聽他略帶着哭腔的訴說,胸腔間也慢慢的酸澀了起來,是啊,當初這個半大的孩子獨自進京受封,沒過幾天,年幼的小王爺不順心隨意砸壞別人攤子的事情便傳了出來。那時他和杜若,都找過他詢問是何緣由,這個孩子只是固執的詢問,阿姐是否會因爲變壞的十一,主動出現?
“十一,你……”想要說安慰的話語,卻發現非他所長無從開口,最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我會讓景玉即刻派人,去查探陸佳餚沿路的消息;至於這個突然出現的無雙……”他想起她身邊婢女十分靈敏的警覺性,隔着房門也知曉外面有人,應該有極爲高深的武功:“至於這無雙,雖說有些困難,我聞聲閣,也定然能查出她的底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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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當朝大司馬,鼎鼎有名的聞聲閣閣主,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查探消息,怎麼可能一點結果都沒有?
很快,關於無雙的一切消息一點一滴的送到了賀遠洲手上,只是看着她的消息,賀遠洲忍不住眉角抽搐:“……不知姓氏,名爲無雙,祁陽人士。傳言是覺帝四年生,鐵礦巨擘齊家支族之女,生身父母未明。覺帝十四年春至汴津,居住在悅來客棧,每日出門閒逛,未有不尋常……”
再往下看,是無雙的婢女玖兒的身世介紹,她的介紹極爲簡單,齊府的家生婢女,在無雙還年幼時便跟在她身邊了,身世簡單沒有任何異常。不過其中有一條引起了賀遠洲的注意,原來這玖兒有一點特長,最善模仿——那麼,她惟妙惟肖的類似梁柒,是否表示,她曾見過樑柒?
當然,也有可能,是經過了有心人的指點,才能讓她行爲舉止與梁柒這樣相似。對於這個婢女的關注,遠比不上他對這個叫做無雙的小姑孃的懷疑,因此只看了兩眼便不再注意了。
繼續往下看,這上面還事無鉅細的列舉了,無雙小姑娘這幾日的路線安排,每日做了何事,見了何人——可,小姑娘在祁陽的一切,卻像是被故意擦去了一般!
“祁陽……齊家……”賀遠洲喃喃唸了兩句,忽然想起來,這祁陽齊家是大歧鉅富,只比首富莊家略遜一籌。可後來莊家大小姐莊韶琉入宮,如今封妃。莊家主要生錢的米茶都收歸朝廷,莊家大老爺帶同幼子也成了地道的皇商。相應的,莊家的大半錢財都成了國庫所有。自此之後,齊家首富之名,漸漸實至名歸。
他記得,七年前,齊家大小姐齊明珠離家三年後歸去,當時齊家當家的早已在旁族收養了義子。後來齊家大小姐歸家之後,只說是爲伺候孃親,可那義子以爲她是爲家產而回,從中作了不少手腳,後來被齊大老爺主動揭發,趕出了齊氏一族。
那時,他還聽人說過,說這齊家義子實在太笨,名正言順的大小姐回來,他不韜光養晦低調行事,反而行事無端自取滅亡——他當時的第一反應卻是,這齊家大小姐委實是個有手段的!
畢竟是親生的女兒,當時再是生氣,齊家大老爺如何能捨棄這個血緣關係的女兒,卻去選擇那個旁族還未養熟的旁人?不管這齊家義子是否做了這些事,或者這些事是否是他深思熟慮之後所爲,這齊家小姐歸來,他已經沒了退路。
這齊明珠,不就是梁柒身邊的明瀾嗎?一個金鑲玉嵌,又是從小受大家族接班人培養出來的大家小姐,居然能在王府裏低調三年,怎麼能說不是一個厲害的角色?
他低着頭笑了笑,梁柒啊梁柒,你聰明機敏,就連身邊的婢女都如此聰慧,還真是什麼樣的小姐有什麼樣的婢女!
他手指輕撫着裝着消息的信封,對着送信的葛巾點點頭:“你先下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張。”
一面說着,一面將紙張點燃扔在了茶杯裏,看着它燒得乾乾淨淨。
無雙這幾日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就好像,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盯着自己似的——頭兩日,她還想着不要打草驚蛇,故意裝出毫不知情的模樣,每日都在汴津城裏閒逛。可沒過多久,她就發現這跟着自己的人,完全就沒有偷偷跟蹤的本事,基本就是把自己坦蕩蕩的暴露在她眼前。
這日一大早,她一眼就見着他坐在客棧對面的豆花鋪子裏,一雙眼卻直勾勾的盯着自己這邊。
她被看得眉眼直跳,忍不住快步走過去,惡狠狠道:“看什麼看?跟着我都好幾天了,你到底要做什麼?”
梁梓絲毫沒有被她的怒火嚇到,只將叫來的豆花擺了一碗在她跟前:“喫甜的還是鹹的?”
伴隨着這殷勤問候的,還有小王爺無比燦爛無可匹敵的俊美笑容一枚。
“……甜的,喫甜的會讓人心情好!”無雙聚集了好幾天的怒火,頓時沒了宣泄的地方,只能自己乖乖的吞回肚子裏。她白了他一眼,卻沒有再說其他的,只在他旁邊的座位上坐下,掏出帕子擦了兩隻勺子出來:“少加一點少加一點,太甜了膩得很了。”
梁梓止住了繼續給她加糖的動作,給自己碗裏舀糖的時候卻整整舀了兩勺:“我也喜歡喫甜的。”
無雙將糖攪拌均勻,舀了一勺送進嘴裏,靜靜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一身水碧色的錦袍,頭上戴着同色的玉冠,喫東西的動作十分優雅,即便是這樣簡陋的小攤子裏,看着也甚是賞心悅目。她以爲他會同自己說些什麼,可他沒有,只是安靜的喫着他那碗豆花。
“唔,喫飽了可真舒服!”一碗豆花下了肚,梁梓長長的舒了口氣,他偏頭看了看小姑娘,眉眼裏都是笑意:“怎麼樣,還要不要多來一碗?”
無雙搖搖頭:“不用了,多謝。”
說罷,從腰間的暗袋裏掏出了幾枚銅板放在桌上。
梁梓表情絲毫未變,只是跟着同樣掏了幾枚銅板放在桌上,叫道:“老闆,錢放在桌上了!”
起身,他拍了拍袍子,初升的陽光落了他滿身,愈發顯得這個少年的清俊明朗。他側着臉,朝着小姑娘笑了笑:“無雙,你最近還有沒有什麼地方想去,我陪你一起可好?”
他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動作,任是誰見着了,都覺得無法拒絕——可,無雙卻皺了皺眉,道:“怎麼,這些天偷偷跟着還不夠,現在還要正大光明的跟着了?”
“我一直都是正大光明的跟着呀,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梁梓做義正言辭狀,然後湊過來,一手搭在她的肩上,嬉皮笑臉的:“給我一個機會,畢竟汴津城裏好玩的地方,還得我這樣的才知道!”
無雙的眼皮子跳了跳——這人怎麼這樣善變?現在這幅模樣,瞧着可真讓人討厭哪!
“不用,我不打算留在汴津了,說不定今天收拾收拾,就回祁陽去!”
梁梓一驚,真是被嚇了一跳,面上驚訝的神色沒有絲毫掩飾:“回去?今天就走?……你、你們不是還要去聞聲閣嗎?”
“我已經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了,不必了。”小姑娘昂着下巴,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你該幹嘛幹嘛去,別在跟着我,否則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說完轉身就走,進了客棧才發現,這人不知道臉皮爲什麼這樣厚,居然跟進來了!
“誒,你怎麼還跟着我?”她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的看着他,目光清冷,口氣冷淡,再沒有半點方纔一起喫豆花時的安靜氣氛。
梁梓訕笑,抬起手讓她注意到手中的油紙,討好道:“我家小廝剛送來的包子,可好喫了,你要不要也來一個?”
“不要!”
梁梓絲毫不氣餒,繼續跟上來:“這是王大孃家的包子鋪買的,皮薄餡多,一路飛奔着送來的,現下還是熱氣騰騰的!我大小就愛喫這個,我阿姐常幫我買這個去,你也嚐嚐,豆花喝了不頂餓,再喫一點!”
他厚着臉皮,跟着她一起擠進她的房間,自來熟的找了位子做好。手上的油紙包攤開,幾枚白胖的包子便出現在眼前,熱氣騰騰,香氣撲鼻,還別說,看着就讓人十分有食慾。
他這樣的行事作風,無雙瞧着委實有些不可思議,她幾乎是將好奇心提到了十成:“你沒有其他事情要忙嗎?”
“我能有什麼事情要做?”梁梓將他一雙鳳目睜得圓溜溜的,反問道:“汴津城裏誰人不知,琅琊王梁梓玩世不恭不學無術,怎麼會有事情需要我做呢?”
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自己,無雙也無奈了,氣恨恨的坐下來,拿過一隻大包子,咬了一大口。
“小心……”
已經來不及了,熱氣騰騰的包子皮薄餡多,一口咬下去熱騰騰的餡料便燙到了嘴。
梁梓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指着無雙張着小嘴直用手扇風的模樣,道:“哈哈,你這樣子,倒像是那昌平小公主!”
嘴上雖取笑着她,手上卻倒了杯冷茶放在她手邊上。
“昌平公主?”無雙也不客氣,將嘴裏的包子吞下去,將水端起來喝了,想了想才說道:“這昌平公主可是姚昭儀的女兒?”
梁梓點點頭:“正是。”
其實比起梁梓在城中小閻王這個名號來,鎏金宮裏宮人們,卻一致認爲姚昭儀的這個小公主纔是真正的小魔頭!明明是年方七歲的小女孩,卻精明得和什麼似的,偏偏心地也毒辣得很,她宮中伺候的宮女和太監,有不少都是半死不活被送出來的。
只是皇帝對她寵愛得很,母妃又是皇帝的心頭寵,無論作出什麼事,都有人替她擔待着,因此消息傳出來,外人只曉得這昌平公主雖年幼,卻甚得陛下歡心,小小年紀便有了公主的封號。
乘着梁梓低頭啃包子,無雙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了一轉:“我聽人說,陛下對昌平公主極爲寵愛,不僅僅是因爲她母妃的緣故?”
“……哼,說什麼類我阿姐,不過是渾話而已,那樣毒辣刁鑽的女孩子,哪裏比得上我阿姐?”梁梓一聲冷笑,說完之後好像反應過來傾訴的對象不對,他訕訕的住了口,趕緊轉移了話題:“無雙,你們今天就要離開汴津嗎?”
無雙點點頭:“是有這個打算,玖兒東西都收拾好了。”
“那……”梁梓咬着下脣,忽然道:“那你們帶我一起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話說小姑娘無雙的身份,我多想寫是年方七歲,然後讓看文的妹紙們紛紛猜測,這素不素是某人的女兒……素不素小柒啥子啥子……真的,這個狗血我好像撒一下,可惜劇情不允許,於是,含淚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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