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看他說完之後, 急匆匆的就要往外走, 趕緊叫住了他:“等等,這種查探的事情, 找賀遠洲幫忙最好, 一來他人脈通道廣, 二來, 也方便不要打草驚蛇。”
七年前他和薛擁藍猜測之後,便開始查探幕後黑手, 可七年的時間過去了, 這隻手好像驟然消失了一般,他們什麼都沒有查到。如今他說讓賀遠洲幫忙,避免打草驚蛇, 一方面是指,避免讓梁櫟知曉,另一方面卻也是指, 在人未找到之前, 不要被這隻幕後黑手知道。
梁梓一聽,甚是有理:“是我魯莽了,聽杜大哥的意思就是。”可就這樣等着什麼都不做,梁梓實在不願意, 於是又道:“我這幾日,會再去找一找佳餚姐姐,說不定能問出些什麼來。”
“恩,也好。”他點點頭:“若是她果真知曉, 便是最好”說完之後,他略頓了一頓,又道:“其實,給擁藍送個消息也好,起碼,心裏有了指望。”
畢竟,七年裏,他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卻,什麼都未曾得到。就好像,記憶中的少女,已經在七年前的那場大火中,被焚燒得乾乾淨淨。
只是,他們誰也不願意去想,想她已經死去——廢墟中只找到兩具屍體,是他們所有堅持的最大動力。
再說珍饈館裏,梁梓怒氣衝衝的離去。
陸佳餚也惱怒極了,只是梁梓已經離去,她也不忍再罵,只埋怨宋帆道:“你怎麼不幫我攔着呀?”
“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宋帆輕聲細語的安慰她,只是看她一臉愁緒,心裏捨不得,又道:“他年紀還小,所以行事無端也是難免,你現在回來了,多關懷關懷他,總能教好的。”
他說的本是好話,陸佳餚聽了卻又不高興了:“我家十一向來是好的,他自小的性子你不是看在眼裏的麼?照我說,他肯定是被誰給帶壞了!再或者,就是那壞得冒水的皇帝,故意壞他的名聲!”
這樣大不敬的話語說出來,宋帆也不阻攔,只在門口望瞭望,確定隔牆無耳,繼續回到妻子身邊。等得她發泄了怒氣,他幫着倒了熱茶遞到她手上:“十一自然是好的,你彆氣壞了身子,喝口熱茶再說——你這樣護短的性子,我看着心裏實在歡喜。”
“誰……誰要你……要你歡喜了!”陸佳餚紅了臉頰,藉着喝茶擋住了臉,卻是不敢再看他了。
宋帆看她轉移了心緒平靜下來,心裏鬆了口氣,畢竟她纔有了身子,大夫說過莫要動怒着急,他是時刻記在心裏的。
“佳餚,九九的事情,真的不打算和十一說麼?”
陸佳餚臉色一變:“你怎麼知道九九的事情的?”
“你雖然不曾和我說,可你那些日子的變化,難道我就沒有瞧在眼裏?”宋帆眼裏,微微露出一絲苦澀,卻很快被他隱藏了過去:“我不是想打探什麼,只是想有些時候,你若是遇到事情,心裏拿不定主意,我能幫着你想一想。”
“我……”宋帆的話說得陸佳餚心裏軟軟的一片,這些年來,宋帆對她千依百順十分體貼,她慢慢也覺得,今生能與他結緣,實在是她的福氣。只是她自小到大,什麼事情都是自己拿主意的,因此九九的事情,她下意識的還是瞞着宋帆。只是沒有想到,自己的思緒變化,被他瞧在眼裏,終究還是猜到了。
“宋帆,這件事我要想一想,想好了再給你一個答覆,好麼?”
“自然是可以的,不管你什麼時候想說,我都願意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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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聲閣現在已經不是賀遠洲坐鎮,他如今是大歧的大司馬,又得皇帝重用,平素裏根本分不出心思照看聞聲閣。
只是當官的俸銀還有皇帝的賞賜,對他來說委實太少,下面百官的孝敬他心裏雖癢癢,卻是不敢偷拿,因此一直喊窮。
後來,他將聞聲閣交由景玉負責,這個先前一直站在櫃檯處接待客人的清秀男兒接手聞聲閣之後,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條,所賺的金銀與賀遠洲還在的時候差不多了多少。
這樣一來,賀遠洲滿意了,看誰都有個笑臉。
這日他照例回聞聲閣查賬——皇帝雖然欽賜了司馬府,他依舊三天兩頭的會回一趟聞聲閣,一來幫景玉葛巾他們拿拿主意,而來看一看財源滾滾的賬簿,是他轉換心情的一大獨門祕訣。
剛回去,景玉就派人接他到玉清境清微天,這間屋子原本是爲梁柒特意安排的,自從她出事後便一直空着。今天景玉卻特意安排他去此處,是爲了什麼?
他心裏其實是有些惱怒的,總覺得景玉違背了他的意思,將旁人也在此處接待了。
等得他由葛巾帶着走到門外,葛巾朝着他笑了一笑:“閣主,到了。”
葛巾跟在他身邊已有十來年了,從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娃,長成瞭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只是她如今年歲也不小了,依舊沒有出嫁,只是留在聞聲閣裏幫景玉打理生意。他聽聞聲閣其他人閒話,說這葛巾是等着景玉的,只是景玉是個木頭疙瘩不開竅,於是一直耽擱了下來。他當初也曾好心牽紅線,主動問及景玉的意思,誰知道景玉卻斬釘截鐵說葛巾心上人不是他,再問卻是一問三不知了。賀遠洲瞧着糊塗,也只好放下了。
“葛巾,可曉得誰在裏面?”推門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不知道,景玉可是連我一起瞞着呢!”葛巾抿脣一笑,似真似假的抱怨道:“閣主你正好去幫我瞧一瞧,回頭和我說說到底是誰來了,也好讓我出口氣,看景玉還敢瞞着我們!”
“葛巾慎言,我們聞聲閣做生意一向是以顧客至上,若是客人不想泄露,如何能讓你知道?”她這話說得無禮了些,賀遠洲冷聲警告她。
葛巾俏臉一白:“是葛巾說錯話了,以後一定注意。”
——
賀遠洲推門而入,與多年前一般裝飾擺設的房間,只是房中之人早已不同。況且多年前,他還只是聞聲閣閣主時,出入都是暗門,如今卻也同其他客人一樣,要葛巾帶着進入了。
思及此,他心中難免感慨萬分。
拐過屏風,終於能看清屋中之人,裏面一坐一站了兩個女子。坐着的是個年歲不大的女孩,站着的那個,乍一見卻是十分眼熟,賀遠洲心中一喜,忍不住道:“九九!”
叫出口之後漸漸看得清了,才發現那女子並不是九九,只是生得有三分相似,然而站立的姿勢還有習慣的表情,與她卻是相差無幾。驟然見到這樣一個女子,賀遠洲心頭狐疑,下意識的絕對不對,只是他習慣性的將思緒掩藏,並不表露在表情上。
方纔他乍然出聲,不過是以爲自己看見了梁柒,心頭激盪之下忍不住開口。如今心裏存了警覺,旁人再想看出端倪來,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了。
“賀大人,”見他走近,坐着的那個女孩子站起身來,朝着他輕輕一笑:“我這婢女是否生得像誰,我看賀大人瞧着她驚訝極了。”
賀遠洲眉目不動,只淡然道:“一個故人而已。”
他心裏早已將景玉罵得一塌糊塗,這人是誰,又是從哪裏來的,怎麼什麼都不和他說,就將他帶到他們跟前了?他心裏憤恨咒罵,面上依舊做足了淡然出塵的高人模樣。
那個女孩子聽罷,又笑了笑:“賀大人既然不願意說,我不問便是了——忘了同賀大人做介紹了,我名無雙,賀大人稱呼我爲無雙便是。”
賀遠洲這纔開始細細打量這個女孩子,瘦瘦小小的模樣,皮膚很白,看得出,幼年時身體不大好。她穿了鵝黃色的上衫,同色的裙子,比當下時節女子穿的都要厚實些。從布料來看,並不是十分貴重,但剪裁手工都是極好的,應該是嬌養的小姐。
這個女孩子年歲太小,賀遠洲若是叫一聲‘姑娘’,總覺得怪怪的。可若是用長輩的口氣叫一聲‘無雙’,又覺得將自己叫老了,於是十分爲難。
只能攤了攤手,道:“你找我何事?”
無雙偏偏頭,卻是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只將這屋內四處一打量:“賀大人這屋裏佈置的真好,我瞧着都是好東西——呀,你瞧這套杯子,無論是製坯、用料、上色都是最好的。”說到興起處,她居然朝着賀遠洲招招手:“這杯子上的桃花畫得可真好看,要是有杏花的就更好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抿成一條細線,眼睛也眯成了月牙的形狀,看着真心討喜。
賀遠洲最喜歡的,就是識貨的人,他的一切用品,向來都講究華麗富貴,偶爾那麼一兩次,也會走一走風雅路線。這屋裏的東西擺設,一應都是華貴無比的,單單隻有這套杯子,他卻是用的不是上品——雖說如此,這套杯子與他而言有特殊意義,如今被人慧眼挑出,他自然歡喜無比的。
心裏一高興,對這小姑娘倒沒有先前那樣牴觸了,也跟着問了一句:“你不喜歡桃花,喜歡杏花?”
無雙搖搖頭,仍舊是笑意盈盈的模樣:“這倒不是,我心情好時,瞧着誰都是好的,不過杏桃二者比較,我覺得杏花開時更熱鬧些。這杯子質地潔白,胎薄潤滑,正好壓得住杏花的熱鬧。桃花清媚,反倒失去了雅緻。”
“果然有眼光,也有見地!”賀遠洲心滿意足:“這杯子是我派人燒製的,圖樣卻是——卻是我那個故人挑的,當時我就說牡丹好,她偏不要,瞧,這不被嫌棄了?”
“牡丹也不錯,若是挑的花式好,搭配起來更容易出彩。”
賀遠洲大喜,於是心裏對這個小姑娘,不自覺的愈發親近起來。
素來自詡聰明的賀遠洲沒有發現,自己被一個小姑娘給收買了——只這一會的功夫,小姑娘就贏得了他的歡心,可他自己呢?除了曉得旁人一個名字,連姓都不曉得,還自詡自己是智計無敵驚採絕豔的大司馬?
“賀大人,無雙此次來是有事相商,不如坐下說如何?”
“可。”
無雙與他對桌而坐,這套桌椅她坐下之後,愈發襯得她身子嬌小,只是她小小年紀氣度卻頗好,半點不顯拘謹。她一手端了杯子喝茶,一手卻放在桌上,喝完之後,右手食指習慣性的輕輕摩挲着杯身:“無雙雖是第一次來汴津城,於城中之事卻是曉得些許的,賀大人的大名還有聞聲閣的傳說,都聽過不少,因此今日有事相求,雖未開口言明,心底也認爲賀大人必能如我之願。”
賀遠洲倒也還清醒,沒有被她的好話給迷暈了神智:“你不必如此客氣,如今聞聲閣既然是景玉打理,我們是否接這單生意,自然還要照規矩來的。”
“這是自然。”無雙笑了笑,“我這次所求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就看聞聲閣是否……”
話語說到這裏,她忽然住了口。
賀遠洲其實並不是十分感興趣,畢竟這纔多大的一個女娃娃,和他又沒有什麼干係的,他爲何要關心?可面色不變實際漫不經心的聽着,之後她卻忽然住口,賀遠洲自然心生不悅,不自覺的有些好奇——將疑惑的目光投過去,就見小姑娘身邊的婢女不知什麼時候往他們這邊靠了靠,一隻手正搭在無雙的肩上。
無雙轉了轉眼珠,忽然道:“誰在外面”
門外默了片刻,接着是篤篤篤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賀遠洲聽出,是樓裏特定的敲門聲,只是他抬頭對上無雙的笑顏,忽然覺得有些尷尬——無雙應該是聽出外面有人,或者是,察覺外面有人在偷聽,這才住了口。可,明知道他在裏面,是誰這樣不長眼,故意在外面逗留?
他起身開門,門外之人朝他福了福身,面上毫無尷尬之色,只是低聲道:“閣主,琅琊王來了,景玉囑咐我,即刻就清閣主過去。”
十一來了?賀遠洲抬了抬眉頭,還別說,十一若是來了,他這裏的確是不會再待下去了——雖說一切以生意爲重,可如今他已不在樓裏了,又不是接待客人的,他實在不需要和這個小姑娘周旋下去。再說小十一來了,不管何時何事,他都定然以他以爲先的。
正要開口直言,那無雙卻似猜出了他要開口之語,率先開口道:“賀大人可是有事在身?如若有事要處理,自便便是,這房間裝飾極美,若賀大人不介意,我想留下小坐觀賞。若是賀大人忙完了要緊事,再拔冗見我一面如何?”
她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賀遠洲自然是不會再拒絕了,於是點點頭道:“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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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遠洲跟在葛巾身後,穿過層層厚厚的帷幕,拐彎,上下樓梯,一路倆人都不曾交談。
葛巾終於停下:“閣主,就是這裏了。”
她纔剛剛推開門,在屋中等候的梁梓聽到聲響,已經忍不住走出來迎接:“賀大哥!”
“十一,你今日怎麼有空來?可是有事要找我幫忙?”賀遠洲等得葛巾出去,關上了門,這纔開口問道。
梁梓點點頭:“正是有事要同你說。”說罷,便將今日去珍饈館見陸佳餚的事情說了一遍,又主動提及了自己和杜若的猜測。
他話音落下,賀遠洲摸了摸下巴,滿面凝重。
梁梓瞧着有些不對:“賀大哥?”
“我沒事,我只是想起一件事來——之前怎麼都沒有消息,今天怎麼忽然間,突然多了這麼多消息……”他撫着光潔的下巴思索道,卻有些抓不住頭緒。
“這麼多消息——今天你難道還有其他關於阿姐的消息?”他雙目一亮。
“是,就在方纔,我見你之前,聞聲閣來了一對主僕,婢女年歲大些,大概二十出頭的年紀,和你阿姐三分相似,如果這只是湊巧的話,爲何她行事表情和你阿姐一模一樣?”說起方纔見面的那對主僕,賀遠洲只覺有滿腹疑點:“最奇怪的是那個小姐,小小年紀,心計深沉,雖和你阿姐外貌神情都無半分相似,我瞧着她,卻總是不自覺的想起你阿姐來!”
那小無雙的一顰一笑,靈動機敏,很容易讓他就想起他與梁柒初見時,那個聰慧個人的女孩子。
梁梓咬着脣,面上神色有些緊張,一雙眼卻是興奮極了。他在屋中來回轉了一圈,忽然坐在賀遠洲跟前,激動道:“一定是阿姐,一定是阿姐故意放出來的消息!”
賀遠洲到底警覺些,忍不住潑他冷水:“如果是你阿姐,爲何不派人送消息回來,卻要隱瞞消息,還派人回來試探?”
一大一小兩個男人面面相覷,覺得有些想不明白。
梁梓想了想,道:“那她們可曾知曉你的猜測?”
賀遠洲搖了搖頭:“她們以爲將我瞞住了,可我一見到她們二人心裏就存了警惕,哪裏這麼容易被她們哄騙?好歹,我比那小丫頭不知多喫了多少年的油鹽,想騙住我,可沒有那麼簡單!”說到這個,自詡聰明過人的賀遠洲很是沾沾自喜:“她以爲三言兩語就能讓我打消警惕,嘿,我哪有這般笨?不過是將計就計,想看看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罷了!你還別說,那小丫頭說話行事,都極投我的性子,若我沒有料錯的話,你阿姐肯定同他說過我的爲人!”
除去梁柒之外,哪裏有人能三言兩語,便能博得他的好感?
作者有話要說: 更
看過之後,能否留下個腳步什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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