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七天,池遲就窩在海城那個小小的院落裏,早晨起牀就練拳,然後給院子裏的花澆水,清掃一下地上的塵土,除了享用頂級大廚親手製作的美味三餐之外,也就是看看無腦的情景喜劇或者沈家人的藏書來打發時間,沈主廚的書架上有頗多的法律學專著,其中大部分還是原文的,沈大廚愛看心理學和文學,偶爾看見書裏的紙籤,上面都寫滿了心得和註解,此外還有經濟學和傳統文化的書,顯然這一家人都不止是能做一手好菜那麼簡單。

  當然,也出過紕漏,沈主廚從她哥房間裏找到書拿出來遞給池遲,池遲打開看了一眼,又看看沈主廚,再看看沈大廚房間的門,表情慾言又止。

  沈主廚茫然地拿過來也看了一眼,然後默默扯掉書的外包紙瞅瞅,臉色已經有些發青了。

  “我拿錯了,你喜歡看懸疑小說麼?英文的,上個月剛出的。”

  兩個人都假裝剛剛那本書其實沒有存在過,什麼詭異的姿勢啊畫面啊植物啊,還有上面兩個男人的這樣那樣啊,她們都沒看見。

  當天下午沈主廚和她大哥視頻通話的時候,池遲聽見她說:“你看就看啊,怎麼外面還包着《傳統建築美學》的書套?我哥不讓你看……你,你說你都幾歲了,小晨和小晚知道了都要笑死了……”

  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沈家的人物關係圖譜,池遲在心裏暗笑,原來熊貓集團的大老闆的閱讀愛好居然這麼重口。

  沈主廚新找出來的書倒是讓池遲看的很開心,節奏不錯,情節也很出人意料,在網上搜一下作者,是個很年輕的外國懸疑小說作者。

  “喜歡就好,他一共寫了五六本書呢,你要是喜歡我以後讓他多寄幾套回來。”

  沈主廚難得笑得燦爛,彷彿這些書被池遲喜歡是一件很值得她高興的事情。

  池遲在這裏過得就像是是這個院子真正的主人一樣,沈主廚有天拎着一條石斑魚回來,一進院子門就看見池遲正在用小刀打磨着木片。

  “幹嘛呢?”

  “葡萄架子上面有個地方的結構不牢固,我怕過幾天又下雨又開花那個地方撐不住葡萄枝,乾脆直接再補一下。”

  說完,池遲前後看了一下手裏的木片,轉身就站在凳子頂上去修理那一點葡萄架了。

  凳子上面還有個小凳子,也就池遲這樣藝高人膽大的敢直接就躥上去沒依沒靠地抬手幹活兒。

  把用塑料袋套着的石斑魚隨手放桌子上,沈主廚快步走過來給池遲扶着腿。

  “我早就說了要把這個架子換成全鐵的,我爺爺說什麼都不願意,說鐵架子委屈這個葡萄了,年年我們都得檢查這個架子頂上,去年臺風的時候這些木條斷了一半兒,滿院子地上都砸了葡萄。”

  “那太可惜了。”

  池遲想象了一下半架葡萄都砸了的場面,心疼地咂了咂嘴。

  “其實這棵葡萄不好喫,皮厚還酸。”

  “哦……那還好。”

  不是很好喫的葡萄,似乎就沒有那麼心疼了。

  池遲不僅修理了葡萄架子,還重新設計了一下花圃裏籬笆的造型,順便又給院子裏的樹修剪了一下枝葉。

  沈主廚對池遲的動手能力是很服氣的,對她的審美也很放心,雖然偶爾會有“今天我家會被禍禍成啥樣”的不確定感,但是有這麼一個靠譜的設計師,沈大廚把自己的家很放心地交給了對方。

  於是沈大廚某天回家的時候發現他們家的院子裏的很多角落都被繪製了漂亮的圖案。

  “院子還是小了點兒,只能用手繪做個點綴,順便增加以下縱深感。”

  爲了別讓顏料弄髒衣服,池遲穿着沈主廚一條髒了的圍裙,相對於她過分細的腰來說,那個圍裙還是寬大了點,掛在池遲的身上有點晃。

  隔着幾棵竹子能看見一對漂亮的錦雞,沈大廚一臉的麻木。

  “可惜我只能在這裏住幾天,不然你們家還有很多細節可以再設計一下。”

  池遲很喜歡沈家的這個小院子,從很多小細節上,她能看出來這個院子裏幾代人住在一起,每個人都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情,有不留遺憾的晚年,有生機勃勃的盛年,還有讓人微笑的童真。

  “早知道帶你去城外的莊園,那地方大,你能設計個夠。”

  喫着蝦仁兒鮮肉加筍丁的燒麥,喝着海蔘小米粥,再來兩筷子紅燒鯧魚,沈主廚突然後悔自己沒讓池遲去搞一搞自家的莊園。

  “等我下次來唄。”

  炸蠣黃咬開酥殼之後是入口即化的鮮甜和滑潤到讓人屏息的美好口感,池遲眯着眼睛靜靜地享受着,腦袋輕輕晃了一下。

  “好啊,下次你挑秋天來,莊園裏的水果都很好喫,蘋果、梨、桃兒我哥都是挑了最好的苗子種的。那時候人也多,板凳他們都愛那個時候來湊熱鬧。”

  “嗯,好。”

  點點頭,池遲一筷子夾走了兩塊炸蠣黃。

  第八天的早上,懶洋洋的時針剛剛指向了4的時候,池遲就被沈主廚從牀上生生拖了起來,涼颼颼的溼毛巾往她臉上一抹,多少睡意都長了翅膀飛走了。

  “走,我帶你去海邊轉轉。”

  天空還是一片晦暗,沈主廚開着車子帶着池遲到了靠東的一片沙灘上,說是沙灘其實也算不上,與海城那一些著名的沙灘比,這裏的傻子粗粒,碎石也多,叫亂石灘也許更貼切一點兒。

  “這裏人少,看日出也清淨。”

  汽車就停在路旁,公路比亂石灘高一些,沈主廚依着被海風侵蝕的欄杆對着池遲說。

  日出之前,冷冷的夜風在人們的臉龐邊上最後地放肆着,池遲理了一下頭髮,裹緊了身上的羊絨披肩。

  池遲沒說話,她的目光一直看着沒有幽深的遠方。

  大海是天空的鏡子,陰霾的天面對的永遠是黯淡的海,朗朗晴空下,海面也是讓人心曠神怡的綠或者藍,就像現在,這片天在黑暗中孕養着新的光明,大海也濤聲陣陣,彷彿在期待和歡呼。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我每次心裏有了煩惱,就喜歡看着太陽昇起來,後來知道了這句詩,覺得那個詩人也算是我的同好,可惜後面跟的句子不好,‘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

  沈主廚說着說着就笑了,轉頭看一眼站在自己身邊的女孩兒,她接着說。

  “如果有什麼不開心的,多看看天空,想想我們就在這個地球上,它孕育生命,我們被陽光照射着,它供養萬物……與整個宇宙來說,人類的存在就是無數次巧閤中創造的奇蹟,我每個人能站在這裏,也都是一個又一個的奇蹟,或是生命的,或是時間的。”

  “是啊,奇蹟。”

  池遲歪頭傾聽了一會兒海浪撞擊礁石的聲音,很嚴肅地對沈主廚說:

  “我也不喜歡詩的後面那一半,如果說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塊鐵,就應該把那塊鐵打造成每個人自己期待的樣子,如果是刀,就該越來越鋒利,不平也好,憤怒也好,都該成爲磨刀石,最終讓一個人的心就變成你的折雁流魚刀一樣,又快,又鋒利,又獨一無二。”

  “那照你的意思,這兩句詩應該變成’野夫怒見不平處,磨礪胸中萬古刀’了。”

  沈主廚隨口把詩改了,池遲還很捧場地點了點頭。

  “嗯,改的不錯。”

  “謝謝誇獎。”

  兩個人相視而笑,看着遠處漸起的朝陽。

  在太陽昇起的地方,有濃雲,有山巒,層層疊疊,像是遮掩光明的、屬於黑夜的最後屏障。

  太陽依然是太陽,它從來沒有爽約於大地,每天燦爛地升起,放肆地照耀,即使也會有層層雲朵掩蓋的時候,她一直在。

  看着深紅色太陽一點點攀爬,最終跳了出來,天空變成了紅與紫交匯的長卷,大海也變得斑斕華美,池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的心中總是充滿着火焰般力量,但是也會疲憊,也會想要休息更甚於事業,但是就像日出一樣,該做的事情總是要做的。

  屬於她的那一把刀,總是希望能鋒利一點,再鋒利一點的。

  沈主廚看着池遲,覺得這個女孩兒現在就像是一朵向日葵,或者,一個太陽能熱水器,太陽補充了她的希望和力量,讓現在的她她整個人都彷彿在發光一樣。

  看完了日出,池遲跟着沈主廚去買了新鮮的食材,見識了一下沈主廚神乎其技的銀絲面手藝,順便喫了整整四碗用鮮蝦打底的海鮮湯麪,她就去了機場,坐上飛機去往京城。

  從國外拍戲回來的第九天,常駐機場的娛樂記者們終於捕獲到了池遲那久違的身影,黑色的利落短髮,款式精緻的白色高領毛衣,配着牛仔褲和短靴,CH去年經典款的紅色手鐲戴在她的瘦削有力手腕上——又是一套很簡單又很池遲的裝扮。

  “聽說她早就回國了,怎麼到現在才一個人出現啊?她的助理呢?”

  手不停地拍了幾張照片,一個記者問另一個。

  “大概跑哪度假去了吧?”

  另一個記者也表示了自己對池遲的無知。

  來接池遲的人是穿了一身黑宛若黑衣人登場的竇寶佳,看見池遲的第一時間,她雙手掐腰似乎想說什麼,結果強硬的姿勢還沒堅持十秒鐘,她自己就先敗在了池遲的微笑之下,乖乖摟着池遲的手臂帶着她離開機場。

  這一天的下午五點,池遲如約出現在了《大燎寨》電影的第一次碰頭會上。

  剃掉了鬍子的宮行書笑眯眯地對着她招手。

  “你是喝啤的還是乾脆來點兒白的?聊劇本的時候幹聊忒沒勁。”

  劇組裏的其他主要人員都在場,面前都有那麼一份杯中物。

  “我要一瓶礦泉水就行。”女孩兒笑着說,“對我來說,世界上可沒有比角色更帶勁兒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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