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武周王朝
女皇登基
垂拱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亦即祭洛大典的兩天之後,一座中國歷史上氣魄最爲宏偉,造型最爲獨特的明堂——萬象神宮——終於在洛陽太初宮的正中心竣工落成。
據相關史書記載,萬象神宮高二百九十四尺。唐尺有大小兩種,小尺合今25釐米,一般用於測量小型物品;大尺運用較爲普遍,其長度據王國維的研究以及實測日本所藏唐尺,在今29.3至31.3釐米之間,若取中間值30.3釐米換算,則萬象神宮高度將近90米,是北京故宮太和殿的兩倍,相當於今天的25層樓那麼高。整座建築分爲三層:下層爲方形,象徵四季;中層爲多邊形,象徵十二時辰,層頂四周雕飾着九條張牙舞爪的金龍,共同託起一個圓蓋;圓蓋之上,就是明堂的最上層,亦爲多邊形,象徵二十四節氣,上覆圓形寶頂,寶頂上赫然聳立着一隻高達一丈的鐵鳳凰。鳳凰周身塗滿黃金,傲然屹立於明堂之巔,高聳入雲,展翅欲飛。
在蔚藍的穹蒼和燦爛的陽光下,九條金龍衆星捧月地託着這隻聳壑凌霄的金鳳凰,其驚世駭俗的政治姿態足以讓天下臣民瞠目結舌,其離經叛道的象徵意義亦足以讓海內宿儒氣極吐血。
這就是神皇武氏推倒萬世,“自我作古”的傲然氣概!她拋棄了自古明堂“茅宇土階”的簡陋形制,衝破了儒家文化男尊女卑的思想藩籬,在男權至上的傳統中國毅然創造了一個完全屬於女人的政治圖騰。
是的。
一個圖騰。
一個只屬於神皇武氏的圖騰。
一箇中國曆史上絕無僅有的女主天下的圖騰!
爲了慶祝萬象神宮的落成,同時爲了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的盛德大業,神皇武氏當天就在這座嶄新的殿堂中宴賜羣臣,宣佈大赦天下,並特許普通百姓入內參觀。與萬象神宮同時落成的,還有坐落於它北面的“天堂”,堂中供奉一尊巨型佛像。據說這座宗教聖殿的規模更加雄偉,殿高五層,站在第三層就可以俯視明堂。主持修建明堂和天堂的薛懷義,因功拜左威衛大將軍,封梁國公。
垂拱五年(公元689年)正月初一,神皇武氏在萬象神宮舉行了首次祭祀大典。她身着天子袞冕,手執大珪(帝王專用的一種祭祀玉器),行初獻禮,睿宗李旦行亞獻禮,太子李成器行終獻禮。先拜昊天上帝,次拜高祖、太宗、高宗,再拜魏國先王(武士彠),最後拜五方帝座。禮畢,神皇武氏親御則天門,大赦天下,改元永昌。
此次大饗,武後儼然已是以一副天子的姿態在主持祭獻之禮。有心人不難發現,這幾乎就是一次隆重的登基預演。
至此,武周革命的大幕已經訇然拉開,一個新王朝的曙光也已經噴薄而出。
按照古代中國的政治傳統,王朝更迭、革故鼎新之際,首先要做的事情,當然就是“改正朔”了。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十一月,神皇武氏再饗萬象神宮,宣佈廢除沿用千百年的夏曆,啓用周曆,以十一月爲歲首正月,改永昌元年十一月爲載初元年正月。按照儒家學說,夏、商、周各承天命,皆以建立正朔來表明其爲天命所歸,故夏之正朔就是一月,商之正朔爲十二月,周之正朔就是十一月了。武後自稱姓出姬周,所以在此刻改行周曆,顯然是爲其政權革命建立意識形態的基礎。正所謂“於彼新邑,造我舊周;光宅四表,權制六合”(《全唐文補遺·武懿宗墓誌銘》)
正朔易則新命生,武周興而李唐除。
改完正朔後,武後又做了一件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事情——改文字。
她讓族侄鳳閣侍郎(中書侍郎)宗秦客負責起草,由她最終敲定,一共改了“天”“地”“君”“臣”“日”“月”“年”等十二個最常用和最具有政治意義的文字。從這些新字的字形構造上,人們足以解讀出豐富的政治意涵。比如“君()”字,就是由“天下大吉”四個字合成;“臣()”字,是上面一個“一”,下面一個“忠”;“年()”字由“千千萬萬”四字合成;“聖()”字由“長、正、主”三字合成。
在所有新造的文字中,只有一個字是永遠屬於神皇武氏一個人的。當其她的新字隨着武周王朝的湮滅而迅速被人們拋棄和遺忘時,唯獨這個字永遠不會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
它就是“曌”。日月當空,千秋彪炳。
神皇武氏用這個華麗、大氣、厚重的文字,爲自己重新作了命名。
從此,她就是武曌。
神皇武曌。
後世的人們似乎習慣於用她日後的封號,稱呼她武則天,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一定更喜歡人們叫她武曌。
因爲這是她自己創造的文字,一如她更喜歡自己創造的命運一樣。
千百年來,再也沒有人使用過這個字。但是隻要中國歷史還在,這個字就會在時光深處綻放永恆的光芒。無論你何時回過頭去,它都會在歷史的星空中默默閃爍。這個字承載了女皇武曌輝煌而獨特的一生,這個字也見證了中國歷史上一個絕無僅有的時代。
武曌一生似乎與佛教有着不解之緣。
她母親楊氏自小虔誠奉佛,終身不渝,武曌耳濡目染,自然也會在八識田中播下信佛的種子。據說武曌幼時,還曾一度披緇茹素,隨母親入寺奉佛。太宗崩逝後,身爲才人的武曌恰恰又被遣送到感業寺落髮爲尼,儘管與木魚鐘磬相伴一生絕非她的意願,但是在青燈古佛旁度過的那些日子,無疑也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麟德年間,高宗李治爲太宗皇帝追福,於洛陽龍門修建大奉先寺。鹹亨三年(公元672年),武曌爲了表示對高宗的支持以及對佛教的信仰,遂捐出脂粉錢雕刻寺內主佛像——龍門石窟盧舍那佛。這尊石刻佛像後來被譽爲中國佛教造像史上的巔峯之作。據說,佛像的面容正是按照武曌的容貌雕刻的——方額廣頤,蛾眉鳳目,神情既慈悲又威嚴,目光既沉靜又有力。
如今我們翻開漢傳佛教經典,幾乎每一部佛經的扉頁都印有一首《開經偈》: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
相傳這首《開經偈》便是武曌所寫,可見她與佛教的淵源之深。
拜洛水、受寶圖、建明堂、改正朔……在武周革命的藍圖上,武曌已經用正統的儒家意識形態爲自己的新王朝撐起了一根擎天大柱。接下來,她當然就要利用佛教的意識形態,爲新王朝的殿堂打造一個金碧輝煌的寶頂了。
武曌的情人和尚薛懷義當仁不讓地挑起了這項重任。在武曌的授意下,薛懷義組織了東魏國寺僧法明等人,一頭撲進了經藏之中,苦苦尋找佛經中有關女主天下的理論依據。經藏如海,薛懷義和法明等人夜以繼日勤奮攻堅,終於沙裏淘金地找到了他們需要的經典,最後又在舊譯本的基礎上雜糅新說,附會己意,於載初元年(公元690年)七月打造出了武周王朝的佛教聖典——四卷本的《大雲經》及其註疏。薛懷義等人在經疏中盛言,神皇武曌“乃彌勒佛下生,當代唐爲閻浮提主”(《資治通鑑》卷二○四)。
《大雲經》中記載了兩則女主天下的故事:一、一個菩薩爲救度衆生而化現女身,名淨光天女,後又捨去天形而爲人間的國王;二、佛滅七百年後,南天竺有一國王女,名增長,父死後被羣臣擁戴繼承王位,以佛教正法治國。
這兩則記載無疑都爲武曌的登基稱帝提供了最有力的理論支持。然而佛經通常文字晦澀,義理艱深,考慮到普通百姓難以通達經文,而且佛經中所言的淨光和增長這兩位女國王在中國的知名度都不高,不利於塑造神皇的無上權威,所以薛懷義等人便在註疏中大量摻雜了普通百姓耳熟能詳的彌勒信仰。
按照佛教經典,彌勒是佛教創始人釋迦牟尼的大弟子之一,釋迦滅度之後,彌勒當在未來降生於閻浮提,救度衆生,而後成佛。所謂閻浮提,又譯爲南瞻部洲,即指我們人類居住的這個世界。從宗教社會學的角度而言,彌勒信仰廣泛流傳於民間之後,其實已經不是純粹的佛教,而是與民衆固有的偶像崇拜合流,變成了一種救世主信仰,所以自南北朝以迄隋唐,多有人民利用此信仰舉兵起事。如今武曌欲神道設教,當然也要對此充分利用。於是薛懷義便秉承武曌旨意,在註疏中將彌勒下生之說與淨光、增長女主天下的故事共冶一爐,大肆宣揚神皇武曌就是當世彌勒,自然應該代唐爲天下主,同時又利用佛教的因果報應之說,對民衆進行了明目張膽的威脅恐嚇。如經中說:“即以女身,當王國土。”疏文便道:“今神皇王南閻浮提天下也。”經中說:“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國土,悉來奉承,無違拒者。”疏文便道:“此明當今大臣及百姓等,盡忠赤者,即得子孫昌熾,皆悉安樂……如有背叛作逆者,縱使國家不誅,上天降罰並自滅。”
顯而易見,薛懷義等人的註疏已經遠遠背離了佛教義理,所謂的《大雲經疏》也不過是本赤裸裸的政治宣傳手冊而已。
不過,武曌需要的正是這樣一本手冊。《大雲經疏》一出爐,武曌就迫不及待地頒行天下,命各州都要建一座大雲寺,各寺收藏一部《大雲經疏》,並且號召各地的高僧大德升座講解,務求讓天下臣民深刻領會《大雲經疏》的精神。
一時間,東起渤海,西止蔥嶺,南抵交趾,北至大漠,一座座大雲寺拔地而起,一場場貫徹朝廷精神的講經法會如火如荼地開展,《大雲經疏》成了人人必讀的“紅寶書”,女主天下的政治輿論被一步步推向了高潮……
從“天授聖圖”到《大雲經疏》,武曌的造神運動就這樣一浪高過一浪,至此終於達到頂峯。
天命已歸,此時的武曌距女皇之位僅有半步之遙。
接下來還需要什麼呢?
兩個字:民意。
所謂的民意是通過一系列聲勢浩大的請願運動表現出來的。
載初元年九月初三,一個從七品的小官、侍御史傅遊藝突然率關中父老九百多人詣闕上表,聲稱“天無二日,土無二王”,請求神皇改國號爲“周”,代唐自立;賜皇帝李旦姓“武”,降爲皇嗣。武曌沒有馬上同意。她向這羣可愛的父老們露出了一個矜持的笑容,然後立刻把請願的組織者傅遊藝破格提拔爲正五品的給事中。
從“從七品”到“正五品”,其間相隔整整九階,可傅遊藝就這麼一步跨了過去。從此,傅遊藝更是以令人瞠目的速度一路飆升,短短數月後便升任朝散大夫、鸞臺侍郎,並一舉拜相,次年五月又加銀青光祿大夫。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芝麻官傅遊藝青衫換綠衣,綠衣換紅袍,紅袍換紫服,是真正的大紅大紫,平步青雲,時人既羨且妒,謂之爲“四時仕宦”。
民衆的第一次請願雖然沒有成功,但是所有人都可以從傅遊藝的仕途飛昇中讀出神皇的本意,所以就在九月初八,第二波大規模的請願就出現了。洛陽百姓、番人胡客、和尚道士共計一萬二千餘人,齊集於宮闕之前,再度擁戴勸進,希望神皇把握此“天人交際”“萬代一時”的機會,當仁不讓,締造大周。然而武曌還是“謙而未許”。
九月初九,第三波請願來勢更爲洶湧。共有文武百官、宗室外戚、遠近百姓、四夷君長等五萬餘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則天門下,“守闕固請”,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頭,並在奏書中稱:“聖人則天以王,順人以昌。今天命陛下以主,人以陛下爲母……陛下不應天,不順人,獨高謙讓之道……臣等何所仰則?敬冒昧萬死,固請!”(《全唐文》卷二○九《大周受命頌》)而在手舞足蹈、神態癲狂的勸進人潮的最前列,赫然站立着李唐王朝的影子皇帝——睿宗李旦。他的臉龐還是那麼白皙文靜,他的神情還是那麼沖淡謙和。人們看見他高高舉起自己的上表,主動請求聖母神皇賜他武姓。
就在同一天,據說有鳳凰從南方飛來,先棲於明堂之巔,接着飛到上陽宮,然後又飛到左肅政臺的梧桐樹上;繼而又有數萬只朱雀,遮天蔽日從東方飛來,雲集於朝堂之上……
此時此刻,神皇武曌端坐於九重宮闕之中,聆聽着百官萬民山呼海嘯般的請願之聲,目睹百鳥朝鳳、鳳棲梧桐的稀世祥瑞一幕幕出現,臉上終於綻放出一個等待多年的笑容。武曌十四歲進宮,二十五歲入感業寺爲尼,二十七歲二度入宮,三十一歲當皇後,四十歲以二聖之名垂簾聽政,五十歲晉升天後,六十歲以太後身份臨朝稱制……這一年,她六十六歲。歷經半個多世紀的滄桑沉浮,踏着無數的鮮血和白骨,武曌終於走到了今天的這一步。
這一步邁過去,前面就是巍巍煌煌的武周之天。
武曌緩緩地站了起來,輕輕地說了一句:“俞哉,此亦天授也!”
好吧,這就是上天授予我的天命啊!
公元690年農曆九月初九。
一個值得銘記的特殊時刻。
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就在這一天宣告誕生。
九九重陽,豔陽高照。武曌身着天子袞冕站在巍峨的則天門上,面朝九月的天空,面朝她的帝國,面朝匍匐在腳下的萬千臣民,面朝明媚而喧囂的塵世,面朝如夢如煙的六十載過往,粲然而無聲地笑了。
這一天,六十六歲的神皇武曌用特製的脂粉巧妙地遮蓋了歲月刻在她臉上的痕跡,則天門下的臣民都說他們的女皇是一個紅顏常駐永不衰老的女人。她飽滿而流光溢彩的面龐形同中秋夜空中的滿月,而她臉上的燦爛笑容則恰似陽光下灼灼盛開的白色牡丹。
幾年來一直在風雨中飄搖的李唐社稷終於在這一天頹然倒地,代之而興的大周王朝如同一輪鮮紅的旭日在歷史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在登基大典上,女皇武曌隆重宣佈大赦天下,改元天授。
大唐載初元年就這樣成了大周天授元年。
九月十二日,文武百官向女皇武曌進獻尊號,稱“聖神皇帝”;同日,以睿宗李旦爲皇嗣,改姓武,以皇太子成器爲皇孫。十三日,武曌按天子禮制在神都洛陽建立了武氏七廟,追尊西周的周文王爲始祖文皇帝,以父親武士彠爲太祖高皇帝;同日封武承嗣爲魏王,武三思爲梁王,其他諸武皆封郡王,諸姑姐皆封長公主,所有武氏外戚搖身一變而爲皇族宗室。次月,武曌又宣佈免除天下所有武姓人氏的租賦徭役。
翌年正月,位於西京長安的李唐太廟被降格爲“享德廟”;同時,七廟縮減爲三廟,僅供奉高祖、太宗、高宗,其餘四室皆關閉。
至此,轟轟烈烈的武周革命宣告完成。
改朝換代和建立宗廟的工作結束之後,武曌出於安撫人心和政權穩定的考慮,依舊承認她是李家媳婦,並且毫不諱言地宣稱,她的皇位是從李唐三聖那裏繼承來的。
這樣的表態無疑贏得了衆多李唐舊臣的心。然而,無論是武曌本人,還是新生的武周政權,在此卻都遭遇了一個極大的尷尬——武曌既追尊武氏父輩和祖先爲皇帝,又承認她繼承了李唐天下,那麼日後她要把政權傳給誰?是傳給李家子孫,還是傳給武家子孫?
如果武曌把來自李唐的政權歸還給“皇嗣”李旦,武周王朝勢必一世而亡。
這當然是武曌不願意看到的。
如果武曌把政權交給本家侄子武承嗣,武家天下自然可以傳承下去,可問題是侄子畢竟是外人,總不如自己的兒子來得親。再者說,武承嗣將來一旦即位,李旦、李哲及其子嗣還有好日子過嗎?恐怕只有死路一條。爲了讓王朝延續而令自己斷子絕孫,這樣的代價太過於慘痛了,很難想象武曌願意這麼做。
可事情就這麼明擺着——倘若立子,便有國祚斷絕之虞;要是立侄,則有子孫斷絕之危。
這就是武曌的尷尬。
這就是武周政權的悖論。
從武周王朝橫空出世的第一天起,這個巨大的悖論便已相伴而生,就像一個初生的嬰兒攜帶着不治之症來到世界上一樣。
英明神武如女皇武曌,將如何面對這個政治和倫理的兩難困境?
幾年來一直在母親的軟禁下活得戰戰兢兢的李旦,又將迎來怎樣的命運?
還有那個一心夢想着在武周革命之後順勢當上太子的武承嗣,又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面對這一系列重大的問題和隱患,新生的武周王朝必將不得安寧……
立儲之爭
李旦現在的身份是“皇嗣”,這個名號實在是有些不倫不類。
因爲它既不是擁有皇位繼承權的太子,也不是普通的皇子,而是大致介於這兩者之間。
李旦的尷尬身份充分表明瞭武曌的矛盾心態,而武承嗣無疑對武曌的這個心態洞若觀火。
武周革命後,武承嗣就成了滿朝文武中最得勢的人。他不但受封魏王,而且官拜首席宰相——文昌左相(尚書左僕射)。此外,作爲武皇所有族侄中年紀最大、資望最高的一個,他自然就是武周王朝潛在的皇位繼承人。所以在武承嗣看來,普天之下有可能與他競爭太子之位的,就是昔日的皇帝、今日的皇嗣李旦了。
不把李旦從皇嗣的位子上拉下來,武承嗣就無法實現太子之夢。
因此,他必須先下手爲強。
天授二年(公元691年),在武承嗣的暗中授意下,洛陽人王慶之糾集了數百人聯名上表,奏請廢黜李旦,冊立武承嗣爲皇太子。作爲武周革命的始作俑者之一,武承嗣深知羣衆運動的威力,所以這一次他依樣畫葫蘆,準備通過羣衆性的請願運動達成他的政治目標。
然而,事情並沒有像武承嗣想象的那樣順利。王慶之等人的上書剛到文昌右相岑長倩那裏就碰了一個大釘子。岑長倩在武周革命之際也立有擁戴之功,此時算得上是朝廷的二號人物,但他畢竟是李唐舊臣,在感情上自然更傾向於李旦。於是岑長倩當即向武皇表態,皇嗣住在東宮,未聞有過,不可輕言廢黜,何況皇嗣廢立之事也不宜讓一羣平頭百姓指手畫腳。所以,應該對上書者加以斥責懲戒,同時解散請願人羣。
武曌不置可否,又去問另一位宰相格輔元,格輔元也堅決反對廢黜李旦。見宰相們如此堅決,武曌也不想和他們鬧得太僵,於是就把這件事情擱置了。
武承嗣的第一次奪嫡行動就這樣失敗了。
他惱羞成怒,隨後就動用他首席宰相的權力,以邊關戰事喫緊爲由,打發岑長倩去西徵吐蕃。岑長倩無奈,只好率部出發,剛剛走到半路,武承嗣就以擁兵謀反的罪名把他抓回洛陽,扔進了詔獄。同時又讓酷吏來俊臣出馬,逮捕了岑長倩的兒子,一番恐嚇逼供之下,就把司禮卿歐陽通等數十個朝臣一一羅織了進來。這些都是武承嗣平時看不順眼的人,剛好藉此機會一網打盡。來俊臣隨後便將他們全部逮捕,並且嚴刑逼供。歐陽通受不住酷刑,最後屈打成招,承認與岑長倩串通謀反。這一年十月,宰相岑長倩、格輔元、大臣歐陽通等數十人全部被處決。
略施小計就把一幫位高權重的反對派悉數剷除,武承嗣的興奮和得意之情真是難以言表。掃清障礙之後,他便趁熱打鐵,再度指使王慶之詣闕上書,口口聲聲要求武皇廢黜皇嗣李旦。這次武曌親自接見了王慶之,問他:“皇嗣是我的兒子,爲何要廢他?”
王慶之早已把一套說辭背得滾瓜爛熟,當即不假思索地說:“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神靈不接受異族的供奉,百姓不祭祀異族的祖先)。當今是誰家的天下,爲何要以李氏爲皇嗣?”
武曌聞言,半晌不語。
王慶之所言又何嘗不是她的一塊心病?可如果要讓她立刻在兒子和侄子中間作出選擇,她委實下不了這個決心。武曌隨即命王慶之退下,表示此事當從長計議。王慶之沒有完成任務,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於是伏地叩首,以死泣請,硬是賴着不走。武曌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命人給了他一張紙,上面蓋有玉璽,告訴他:“想見我,就向宮門守衛出示這張紙。”
這張紙片兒就相當於特別通行證。小民王慶之得了這個寶貝,頓時精神抖擻,三天兩頭往宮裏跑,像只綠頭蒼蠅一樣在武皇的耳邊嚶嚶嗡嗡,反覆嘮叨那幾句話,最後終於把武皇徹底惹惱了。
老孃還沒死呢,你武承嗣就如此猴急?一個勁兒死纏爛打,這叫請願嗎?這叫要挾!而且還找了這麼個不上道的傢伙,給點陽光就燦爛,拿根雞毛就當令箭,成天往皇宮裏鑽,簡直把宮禁大內當成了自家菜園子,這叫什麼事兒!
武曌馬上叫來鳳閣侍郎李昭德,命他將王慶之杖責一頓,給他一點教訓,同時也是給武承嗣一個警告。
武承嗣絕對沒有料到,他這回碰上了一顆比岑長倩更硬的釘子。
李昭德此人一向敢作敢爲,疾惡如仇,對武承嗣這幫驕橫外戚早就不齒,如今接到武皇命令,剛好出口惡氣。他立刻命人把王慶之五花大綁,架出光政門外,當着一大羣朝臣的面高聲宣佈:“此賊欲廢我皇嗣,立武承嗣,今奉皇帝之命予以懲戒!”隨即下令開打。左右亂棍齊下,照着這傢伙的致命部位一頓招呼,不消片刻,王慶之就七竅流血,死翹翹了。羣集在宮外的請願團一見老大被當場打死,頓時作鳥獸散。
李昭德滿心暢快地回宮覆命,說手下人不知輕重,不小心把王慶之打死了。
武曌深長地看了李昭德一眼,知道他是故意下狠手了。不過王慶之這種小人死了就死了,也沒什麼好追究的。武曌輕聲一嘆,說:“王慶之死不足惜,但是他說的話也有道理。”
李昭德順勢發出勸諫:“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當傳之子孫爲萬代業,豈得以侄爲嗣乎?自古未聞侄爲天子而爲姑立廟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顧託,若以天下與承嗣,則天皇不血食(不能享受宗廟祭祀)矣。”(《資治通鑑》卷二○四)
這幾句話頓時說到了武曌的心窩裏。
是啊,自古以來就沒聽說過侄子爲姑母立廟的,倘若立武承嗣爲太子,來日當了皇帝,那自己和高宗不就變成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了嗎?
武曌頓時有些傷感,也有些恍惚,不知不覺間,內心的天平已經轉向了李旦。而李昭德一番貼心的忠言,也讓武曌頗爲受用。從此李昭德官運亨通,迅速成爲武曌最爲倚重的心腹。
至此,武承嗣苦心孤詣的奪嫡計劃再次宣告破產。
他知道是李昭德壞了他的好事。而更讓他咬牙切齒的是,就在第二年,亦即長壽元年(公元692年)二月,武皇忽然罷免了他的宰相之職,只給了他一個“特進”的榮譽銜。武承嗣百思不解又痛苦難當,直到後來他才知道,又是這個該死的李昭德在背後捅了他一刀。
有一天,李昭德忽然向武曌密奏:“魏王承嗣的權力太大。”
武曌說:“吾侄也,故委以腹心。”
李昭德莞爾一笑,不疾不徐地說:“侄子和姑母的關係,怎麼比得上兒子跟父親?自古以來,兒子爲了篡奪君權而弒父者比比皆是,何況侄子!如今武承嗣是陛下最寵愛的侄兒,既是親王,又是宰相,權力已經不亞於人主,臣擔心陛下難以長久保住天子之位啊!”
武曌一聽之下頓時猛醒。
這些年來,她在通往最高權力的道路上確實走得太過順暢了,以至於幾乎忘記了政治的基本準則,那就是——不能完全信賴任何一個人,而且,越是親近的人就越要提防。當初自己不就是一步一步從丈夫和兒子的手中拿走了天子之權嗎?誰敢保證武承嗣不會狗急跳牆,在得不到太子之位的情況下篡位奪權呢?是的,李昭德說得太對了,這樣的危險確實存在,必須居安思危!
武曌最後一臉凝重地對李昭德說:“是啊,我的確是欠考慮了。”
就在武皇的這聲感嘆中,武承嗣頭上的宰相烏紗就應聲落地了。與此同時,李昭德恰與他形成鮮明對照,以鳳閣侍郎銜翩然拜相,讓武承嗣氣得差點吐血。滿腔憤恨的武承嗣隨後便拼命在武皇面前說李昭德的壞話。可武曌正對李昭德寵信有加,所以一句話就把他頂了回去:“自從任用昭德,我才能安然入寢,他這是在替我分憂解勞,你根本比不上他,不用再說了。”
武承嗣奪嫡不成反被罷官,如今欲進讒言又遭搶白,不禁一肚子委屈懊惱。
他知道,終年蝸居東宮的李旦本身其實沒什麼能量,基本上是不堪一擊的,但問題就在於有岑長倩、李昭德等一大幫李唐舊臣一直在前仆後繼地力保他。如今李昭德又成了武皇跟前的大紅人,而自己的宰相大權反倒一朝之內喪失,眼看太子之夢即將破碎,武承嗣頓時很有些傷心絕望。
然而,緊接着發生在李旦身上的一件事情,卻讓武承嗣垂死的鬥志瞬間又高漲起來。
這件事跟一個女人有關。
李旦莫名其妙地交上了桃花運。
更準確地說,他是平白無故遭遇了一場桃花劫……
愛上李旦的這個女人是武曌身邊的一個戶婢。所謂戶婢,就是掌管宮中門戶的宮女。這個宮女名叫韋團兒,長得有幾分姿色,又聰慧可人,所以頗受武曌寵愛。每當皇嗣李旦入宮向武皇請安,團兒必定在前引導。日子一久,團兒就情不自禁地愛上了這個氣質高貴、俊秀儒雅的皇嗣。
其實宮廷愛情歷來是不純粹的,韋團兒對李旦的感情固然含有愛情成分,但其中恐怕也不乏改變命運的強烈企圖,正如當年的才人武媚之於太子李治一樣。此時的李旦雖然地位不穩,但名義上畢竟還是皇嗣。身爲宮女的韋團兒要想出人頭地,最有效最快速的辦法當然就是攀上李旦這根高枝。於是團兒便施展渾身解數,對李旦百般引誘。然而讓她大失所望的是,無論她如何挑逗,李旦始終靜如止水,不爲所動;無論她如何熱情似火,卻始終溫暖不了李旦冰冷的心窩。
其實,並不是李旦天生不解風情,而是長年籠罩在母親的權威和陰影之下,李旦早已成了一隻驚弓之鳥。何況團兒還是武皇寵愛的侍女,所以就算李旦有那顆賊心,他也不敢有那個賊膽。
頻頻放電的韋團兒遭遇了李旦這塊絕緣體,女人的自尊心頓時受到了嚴重挫傷。最後她終於惱羞成怒,把一肚子怨氣全撒到了李旦的兩個妃子身上。
因爲她得不到的東西也絕不讓其他女人佔有。
就這樣,李旦最心愛的兩個女人,正妃劉氏(李成器的生母)和德妃竇氏(李隆基的生母)便平白無故地變成了韋團兒的情敵,從而遭遇了一場飛來橫禍。
韋團兒利用武皇對她的信任,狀告劉氏和竇氏暗中施行厭勝之術,製作桐人詛咒武皇。此事當然引起了武曌的震怒。因爲在武曌看來,李旦從皇帝被廢爲皇嗣,這兩個女人的地位隨之一落千丈,肯定對此懷恨在心,因而完全具備詛咒她的動機。更何況對於這類事情,武曌向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
長壽二年(公元693年)正月初二,李旦並不知道,這將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個日子。這天一大早,劉氏和竇氏按慣例前往嘉豫殿向武皇拜賀新年,可她們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李旦在東宮從下午等到晚上,又從晚上等到第二天早晨,始終看不到她們的身影,最後李旦終於意識到——她們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那一刻李旦肝腸寸斷。
他並不知道他的兩個妻子爲何會無緣無故遭遇死亡,他只知道膝下這一羣年幼的兒女從此再也見不到母親。
兩個安分守己、相夫教子的女人,兩個從不過問政治,更不敢對武皇有半句怨言的女人,就這樣被另一個打翻了醋罈子的女人莫名其妙地送入了鬼門關……
劉氏和竇氏的最終下落或許只有武皇身邊最寵信的少數幾個宦官知情。他們那天奉武皇之命悄無聲息地抹了這兩個女人的脖子,然後又用最不着痕跡的方法處理了她們的屍體。一切都幹得神不知鬼不覺,兩個大活人頃刻間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連屍骨都沒有留下。多年後睿宗李旦復位,曾嚴令宮人掘地三尺,翻遍了嘉豫殿的每一個角落,然而始終找不到含冤被害的兩個妻子的屍骨。最後李旦只好用她們穿過的衣物爲她們招魂,隨後築起了兩座衣冠冢,用最隆重的禮節下葬,希望她們漂泊的冤魂能夠入土爲安。
這當然是李旦重登君位後纔有能力辦到的事情,而在二妃被害的當時,李旦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強忍悲慟,在武皇面前神色自若,裝成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韋團兒害死劉氏和竇氏之後,仍然不解恨,甚至還想設計謀害李旦。不過惡人自有惡人磨,沒過多久她就被別的宮女告發了,她誣告劉氏和竇氏的事情也隨之真相大白。武曌怒不可遏,二話不說就命人殺了韋團兒。
雖然韋團兒已經作法自斃,玩火自焚,但是由她一手製造的這場災難卻遠遠沒有終止。
因爲武曌對李旦的猜忌和防範仍然存在。
儘管李旦從未在她面前表露過任何哀怨之色,可知子莫若母,武曌當然知道李旦強顏歡笑的背後是什麼。世上沒有哪個男人會對自己愛妻的死亡無動於衷,何況還是李旦這種心細如髮、感情豐富之人,所以武曌有理由認爲李旦肯定會對她懷恨在心。因此武曌當然就更不能放鬆警惕,而必須嚴加防範了。
如果武曌是普通的母親和婆婆,在明知錯殺了兩個兒媳之後,她一定會對兒子心懷愧疚,並且對他做出某種補償。可武曌首先是一個皇帝,這就決定了她不僅不會承認自己的錯誤,反而要變本加厲地提防自己的兒子。
這一年臘月,武曌把李旦的五個兒子全部降爲郡王,女兒一律降爲縣主,同時加強了對李旦的監禁,不許他邁出東宮一步,更不許朝臣和他有任何接觸。不久後,有兩個官員傻乎乎地前往東宮探望李旦,馬上就被告發,武曌立即下令將二人腰斬於市。
腰斬是一種極刑,其殘忍程度遠甚於斬首和絞刑,所以通常施於那些十惡不赦的重犯。可武曌此次居然動用此刑,顯然是要殺雞儆猴,震懾百官。經此教訓,滿朝文武再也無人敢踏進東宮半步。
皇嗣李旦落入瞭如此窘迫危險的處境,最高興的莫過於武承嗣了。
他意識到李旦已經被武皇推到了懸崖邊上,只要他再加一把力,必定可以把李旦推進死亡的深淵。如此天賜良機,武承嗣豈能放過?
隨後,一道匿名密奏便遞到了武曌手上,指控皇嗣李旦謀反。武曌即刻命來俊臣負責審理。李旦一聽說有人告他謀反,而且主審官又是殺人魔王來俊臣,心中頓時絕望,覺得這一回自己是必死無疑了。
來俊臣效率奇高,一接到武皇敕命,馬上進入東宮現場辦案,在大堂架起刑具,然後把東宮的各色人等全都押來訊問。東宮的侍從和下人們一見到那些名聞天下的刑具,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來俊臣二話不說,抓過一批就開始動刑。須臾之間,東宮內已是一片慘號。眼看這些人馬上就要屈打成招,人羣中忽然站出一個人,大聲說:“皇嗣沒有謀反!”
人們循聲望去,原來是東宮的一個樂工,名叫安金藏。
來俊臣當即發出冷笑。
如此卑賤的一個小人物竟然也敢挺身而出替主子擔保,來俊臣相信這人的腦袋一定被驢踢了,否則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他馬上向左右使了一個眼色。就在酷吏們擁上前去的時候,安金藏突然奪下其中一人的佩刀,轉過刀口指向自己,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你們如果不信我說的話,我願意剖出自己的心,證明皇嗣沒有謀反!”
來俊臣和所有酷吏們頓時愣在當場。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安金藏已經揮刀直刺自己的胸膛,然後又向下劃入腹部,鮮血立刻噴濺而出,五臟六腑全都流了出來。安金藏隨即昏死過去,一頭撞倒在地。
來俊臣目瞪口呆。
儘管這些年來殺人無數,可像安金藏這樣剛強決
絕之人,他還是頭一回碰上。一時間來俊臣也有些慌神,不知該如何收拾殘局。
案子未果就在東宮鬧出人命,這樣的事情當然是捂不住的,馬上就有人飛報皇帝。武曌聞訊,立刻命人把安金藏抬進宮,讓御醫全力搶救,最後總算保住了安金藏一命。安金藏幽幽醒轉後,武曌又親自前去看望,長嘆一聲說:“我連自己的兒子都錯怪了,才害你走到這一步。”
隨後,武曌就命來俊臣停止審查,放棄了對李旦的追究。
這件原本已經板上釘釘、毫無懸念的皇嗣謀反案,就這樣在安金藏的驚人之舉中峯迴路轉,化險爲夷。李旦就此躲過一劫,感覺像是去地獄走了一趟又回來一樣,渾身充滿了虛脫之感。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樂工竟然會做出如此義薄雲天之舉,更沒有想到安金藏的俠肝義膽會打動母親武曌的鐵石心腸。
是的,武曌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被安金藏感動了。在她看來,這個小人物的一條命固然算不上什麼,但他在這件事上所表現出的巨大勇氣和忠義品格,卻足以讓人震撼,更足以令人感佩。而且,恰恰是一個小人物不惜以生命爲代價所作的證詞,才更爲真實可信。因爲他這麼做並不是爲了得到什麼利益,更不代表任何政治派別的立場,而是純粹出於內心的忠義與良知。儘管武曌本人奉行的是利益至上的處世哲學,可這並不妨礙她對安金藏這種具有俠士遺風的忠義之士心懷敬意。
所以,她願意相信安金藏的話,她願意相信皇嗣李旦是清白的。
三次陰謀奪嫡,三次慘遭失敗。
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武承嗣不禁仰天長嘆。他搞不明白,爲什麼每到關鍵時刻總有人站出來力保李旦,甚至甘願賠上自己的身家性命?莫非李旦真有天命,所以總是能夠絕處逢生,遇難呈祥,就像人們常說的“王者不死”?
儘管屢屢受挫,可在後來的日子,武承嗣並未放棄他的奪嫡之夢。
因爲武皇在立儲問題上始終下不了決心,所以武承嗣相信自己還有機會。
但是,武周王朝的太子冠冕最終究竟會落到誰頭上,沒有人知道。
甚至連女皇武曌本人也不知道。
萬象神宮的崩塌
自從武周革命的大幕拉開後,薛懷義就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牛人。
他不僅親自監造了大周帝國最神聖、最具有政治意義的兩大建築——萬象神宮和供奉巨佛的天堂,而且還一手打造了武周王朝的佛教聖經——《大雲經疏》。在他看來,就憑這幾項前無古人的豐功偉業,他就足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了。永昌元年(公元689年),也就是武後稱帝的前一年,東突厥的骨咄祿可汗縱兵入寇,薛懷義又以左威衛大將軍的身份出任新平道行軍大總管,率軍二十萬北上抗擊突厥。也是他運氣好,一路上沒遇到突厥主力,只碰上了一些散兵遊勇,薛懷義不費吹灰之力就蕩平了東突厥的小股部隊,而後一路進至單于臺,在那裏勒石記功,隨後班師凱旋。
得勝還朝時,薛懷義別提有多風光了。武後不但笑容滿面地爲他接風洗塵,設宴慶功,而且加封他爲輔國大將軍、柱國,賜帛二千段。天授元年(公元690年),亦即武後正式登基那年,又進封他爲右衛大將軍,賜爵鄂國公,可謂榮寵備至。
延載元年(公元694年),東突厥的骨咄祿可汗病死,其弟默啜自立爲可汗,再度縱兵入寇。薛懷義又受命出任朔方道行軍大總管,兩位當朝宰相李昭德、蘇味道分任他的司馬和長史,麾下有契苾明、曹仁師、沙叱忠義等十八位赫赫有名的將領,擺出了一個異常強大的北徵陣容;就連當時威震西域,收復安西四鎮的名將王孝傑(時任兵部尚書兼宰相)也受他節度,足見當時薛懷義在軍隊中的地位之高。此外,宰相李昭德雖說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頭,就連武承嗣和來俊臣都要怕他三分,可就因爲和薛懷義議事之時拂逆其意,就被薛懷義狠狠地抽了一頓鞭子,李昭德也只好惶懼請罪,不敢有半句怨言。
所有這一切,無不讓薛懷義的自信心極度爆棚。
可就在大軍出徵前夕,前方忽然傳回戰報,說突厥軍隊已經撤回漠南了。
北徵就此取消,但是薛懷義卻頗有一種不戰而勝的自豪,因爲在他看來,突厥人肯定是懾於他的威名,所以沒等他出徵就嚇得屁滾尿流,逃之夭夭了。
不管薛懷義的這種想法僅僅是一種自我感覺,還是事實如此,總之到了這一年,薛懷義不僅到達了他個人事業的巔峯,而且儼然已是武周王朝屈指可數的棟樑之一(起碼他本人是這樣認爲的)。
建明堂,造佛經,徵突厥,這其中哪一樣不是厥功至偉、可圈可點的呢?哪一樣不足以成爲薛懷義睥睨天下、傲視羣倫的資本呢?
所以當時的薛懷義最想對天下人說的一句話就是——
我絕不僅僅是一個男寵!
薛懷義自認爲已經成功實現了職業轉型,所以對於“面首”這份工作自然就不怎麼放在眼裏了,其敬業精神大打折扣。他大多數時候都待在白馬寺裏,不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往宮裏跑,更不會成天在街上橫衝直撞,打架鬥毆了。
人都是會成長的。
薛懷義現在就感覺自己比以前成熟多了。就算武皇派人來請他進宮,他也是愛理不理。碰上心情好的時候就去對付一下,心情不好的話當即一口回絕。
眼看薛懷義不斷自我膨脹,架子越擺越大,武曌終於憤怒了。
莫非天下就你一個男人不成?老孃現在已經貴爲天子,正打算廣召“後宮佳麗”呢,你不來拉倒!老孃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隨後就有另一個男人迅速補上了薛懷義留下的空缺。
他就是御醫沈南璆。正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個玉樹臨風的年輕人利用爲武皇調理身體的機會,調着調着就往牀上去了。而年近七旬的武曌在這位御醫的悉心“調理”之下,身體果然健朗如初,皮膚也依然像以前那樣細膩紅潤。據說在天授三年(公元692)秋天,她居然“齒落更生”,重新長出了一口潔白如玉的新牙。武曌特意爲此親御則天門,大赦天下,改元“長壽”。
天下第一面首開始失勢了,原來一直看薛懷義不順眼的朝臣馬上行動起來。侍御史周矩向武皇奏稱:“薛懷義私自剃度了一千多個小流氓爲僧,恐有奸謀!”武曌本來就想殺一殺這小子的囂張氣焰,於是馬上命薛懷義前往御史臺接受聆訊。
周矩前腳剛回御史臺,薛懷義後腳就騎着一匹高頭大馬來了。可週矩萬萬沒有料到,這小子根本不是來過堂,而是來示威的。他騎着馬徑直闖到堂前階下,然後下馬大步跨進堂中,一下子躺倒在御史臺長官的牀榻上,四仰八叉,袒胸露背,還用一種挑釁的目光直視周矩。
周矩氣得七竅生煙,立刻下令左右把他拿下。
薛懷義一看周矩也不是軟蛋,好漢不喫眼前虧,趕緊起身,騎上馬揚長而去。周矩無奈,只好如實向武皇回稟。武曌搖頭苦笑,說:“這和尚瘋了,你也不用審他,直接把他剃度的那些小流氓處理掉吧。”
隨後,周矩便奉命把這一千多個野和尚全部流放邊地,本人因此升遷爲天官(吏部)員外郎。
這回薛懷義終於清醒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武皇的寵愛。
爲了挽回昔日的榮寵,薛懷義決定在證聖元年(公元695年)正月十五這天,也就是元宵佳節的晚上,好好地爲武皇操辦一場別出心裁的慶典活動,藉此表明他對武皇的衷情。
薛懷義說幹就幹,立刻挽起袖子,帶上一幫人進宮,在明堂前的空地上挖了一個五丈深的大坑,埋入一尊大型佛像,然後又在大坑上方用綵緞搭起了一座奼紫嫣紅、美輪美奐的“宮殿”。元宵晚上,當武皇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蒞臨慶典現場時,薛懷義一聲令下,早已做好準備的壯漢們一起拉動裹着綵緞的粗繩,於是坑中的大佛冉冉升起,一直升至上方的宮殿中,場面既神奇又壯觀。薛懷義當即高聲宣佈,說這是佛像“自地湧出”的祥瑞。
原以爲如此奇觀一定可以博得武皇的歡心和讚賞,可讓薛懷義大失所望的是,武皇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薛懷義挖空心思纔想出這個創意,並且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付諸實施,沒想到居然換不來武皇的一句勉勵和一絲笑容。薛懷義整整沮喪了一個晚上,不過第二天他就告訴自己——一定是自己的誠意還不夠,所以決不能氣餒,應該再努力一把!
正月十七日這天,薛懷義讓手下人買了好幾頭牛,然後殺牛取血,用牛血親手繪製了一幅高達二百尺的巨大佛像,將其懸掛在天津橋南;同時大設齋宴,讓洛陽城中的和尚尼姑以及官紳百姓全都來瞻仰他的曠世傑作;最後又派人去稟報武皇,聲稱這是他割破膝蓋,用自己的血一筆一筆畫成的。
這天的天津橋南,萬頭攢動,冠蓋如雲。但令人遺憾的是,所有人都來了,唯獨薛懷義最渴望的那個人遲遲不來。
可憐的薛懷義從上午等到黃昏,一直等到夕陽西下,衆人皆散,還是不見伊人的身影。
薛懷義絕望了。
暮色徐徐落下,空曠闃寂的天津橋上,冷冷的夜風吹動着薛懷義寬大的僧袍,讓他看上去就像一隻忘了歸巢的倦鳥。薛懷義抬頭仰望那幅在風中不停搖擺的佛像,彷彿看見大佛的嘴角正掛着一絲冷冷的訕笑。
一股可怕的怒火突然從薛懷義的丹田燒了起來,然後一下子躥上了他的頭頂。薛懷義飛身上馬,向着宮中狂奔而去……
那場令女皇武曌終生難忘的大火就是在這天夜裏燃燒起來的。
據守衛宮門的禁軍士兵事後回憶說,那天傍晚薛懷義像瘋了一樣闖進了宮門,然後騎着快馬朝明堂方向飛馳而去。由於他身份特殊,沒人敢加以阻攔。沒過多久,明堂方向的夜空就變得一片通紅了。禁軍們趕過去的時候,供奉巨佛的天堂已經全部着火了,一根根巨大的圓木噴吐着火舌從空中紛紛墜落,很快就把前面的明堂也點着了。趕到現場的人們都只能目瞪口呆地遠遠站着,根本不敢上去撲救,因爲上去也只能白白送死。
那天夜裏,武曌在睡夢中被嘈雜的人聲驚醒了,醒來後她第一眼就看見了亮如白晝的夜空。當判斷出失火的方向正是萬象神宮時,武曌頓時感到了一陣暈眩。後來她不顧左右的勸阻親自前往失火現場,當時的慘況馬上就讓她驚呆了。
天堂和明堂就像兩支仰天而立的巨大火把,瘋狂地向四周和上空噴發着熾熱的火焰。就算是距離那麼遠,武曌依然感到手上和臉上的皮膚被炙烤得火熱生疼。
這是她一生中見過的最大的一場火,而且很久以後依舊在她的記憶中灼灼燃燒。武曌記得明堂之巔的那隻金鳳一直在大火中苦苦掙扎,先是翅膀折斷,然後身子一歪,最後從空中一頭栽下。再後來天堂和萬象神宮就一前一後地轟然崩塌了……直到事情過去好幾年,女皇武曌纔對她最寵信的助手上官婉兒說,那天夜裏她在沖天的火光中清晰地看見了一張面目猙獰的臉。
那是薛懷義的臉。
次日凌晨武曌第二次來到火災現場,她看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座建築已經不復存在,昔日的神聖和莊嚴已然化爲一地的瓦礫和灰燼,焦黑的殘垣斷壁上白煙嫋嫋,偶爾有一兩根懸空的斷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武曌的心就會不由自主地猛然收緊,彷彿被某種銳器狠狠地紮了一下……
那天轉身離開之時,武曌默默地對自己說:重建,我要馬上重建。
上天賜予我的東西,沒有任何人可以奪走!
聽說明堂和天堂的重建工作仍舊由薛懷義負責時,很多朝臣都感到極爲詫異,因爲有不少跡象表明,這把火就是薛懷義放的。但是武皇卻對此諱莫如深,矢口不提追查縱火犯的事。人們都覺得武皇的表現很是蹊蹺,唯一的解釋是——天下第一面首薛懷義很可能又要重新得勢了。
薛懷義自己當然也是這麼認爲的。儘管剛剛得知武皇把重建的任務交給他時,薛懷義也稍微詫異了一下,但是他馬上就回過神來了。
他相信,武皇心裏面最重要的人還是他。他相信這把火已經燒盡了籠罩在頭上的層層陰霾,同時燒出了他曾經擁有的那片朗朗乾坤。
燒對了,這把火真是燒得太對了!
薛懷義隨即精神飽滿地投入到了明堂和天堂的重建工作中。在塵土飛揚的施工現場,薛懷義滿懷着對未來的憧憬。他知道,隨着新的明堂和天堂從他的手中拔地而起,原本屬於他的一切就會恢復如初,彷彿那場可怕的大火從來不曾燃燒過一樣。
或者說,那隻是一場噩夢。夢醒後,天堂還是從前的天堂,萬象神宮還是從前的萬象神宮,薛懷義也還是從前那個威風八面的薛懷義。
然而,總有什麼是不一樣的。
就在重建工作開始不久,薛懷義的心裏就開始七上八下了。
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呢?
薛懷義苦思冥想,後來終於想起來了。新明堂動工的幾天後,武皇曾親臨工地視察。那天薛懷義一直想找機會和武皇說話,可她總是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一直到臨走之前,武皇才漫不經心地回過頭來,深長地看了薛懷義一眼,然後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當時薛懷義沒有及時讀懂那一眼的意思。
後來薛懷義終於明白了——那眼睛裏滿滿的全是殺機!
一想到這一點的時候,薛懷義頓時眼前一黑,感覺都要癱倒了。
但願自己搞錯了。
但願那不是殺機……
可是,薛懷義沒搞錯。
那正是殺機。
讓他負責重建工作,僅僅是武曌的緩兵之計。
她需要時間來考慮怎麼處置這個爲愛而狂的男人。
武曌其實並不反對男人因愛成狂,尤其是爲她而狂,因爲那隻會讓她體驗另一種徵服的快感。換句話說,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女人不喜歡男人爲她喫醋,尤其是像武曌這種權威型人格的女人,更喜歡男人爲她醋意飛揚。因爲男人的醋意有時候就像一味不可或缺的調味料,會讓她的私生活更加豐富多彩,妙不可言。可讓武曌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薛懷義竟然瘋狂到這種程度——一把火燒掉了天堂和萬象神宮!
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事物,那是大周王朝最重要的標誌性建築,那是女皇武曌秉承天命統御萬民的神聖圖騰!
可它們就這樣一夜之間化成了灰燼,武曌又怎麼可能原諒薛懷義?
經過短短幾天的思考和猶豫,武曌終於下定決心——除掉這個瘋狂的男人。
爲了防止薛懷義利用出入宮禁的特權又做出什麼瘋狂舉動,武曌還特地找了一百多個身體健碩的宮女,組成了一支“女子特警隊”,專門保護她的安全。
證聖元年二月初四,洛陽太初宮,瑤光殿。
瑤光殿坐落在湖心的一座小島上,四面環水,景色非常宜人。當年薛懷義初入宮時,便時常與武後在此幽會,共同度過了許多美妙而銷魂的時光。
這一天清晨,天空乾淨湛藍,陽光稍微有點刺眼。薛懷義策馬奔馳在通往瑤光殿的長堤上。四週一片波光瀲灩,柳綠花紅。
時隔多年之後舊地重遊,薛懷義不禁感慨萬千。他相信,武皇之所以在此與他約會,顯然是要舊夢重溫,再續前緣了。想起自己竟然誤讀了武皇的眼神,薛懷義略感慚愧地笑了一下。
薛懷義很快就通過長堤,向大殿馳去。忽然,前面一棵大榕樹下慢慢轉出一個人來,站在那眯着眼看他。
薛懷義放慢了速度,又走近十幾步,纔看清那個人不就是建昌王武攸寧嗎?
這小子一大早站在這幹什麼?
薛懷義滿腹狐疑……武皇如果要和自己幽會,怎麼可能讓這小子在場呢?
忽然間,薛懷義彷彿明白了什麼,趕緊掉轉馬頭。
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武攸寧輕輕地揮了揮手,四周的樹叢後迅速躥出一羣手持棍棒的黑衣大漢。薛懷義剛剛策馬跑出幾步,就被一棍打落馬下,然後十幾根棍棒就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
薛懷義遮擋了幾下,也哀號了幾聲。可在雨點般密集的棍棒打擊之下,所有的動作和聲音很快就都止息了。他雙目圓睜,七竅流血,死狀極其可怖。武攸寧隨後把屍體祕密運到了白馬寺,並且遵照武皇的命令將其焚燬,然後把骨灰攪拌在泥土中,用這些泥土建起了一座佛塔。最後,朝廷又將薛懷義手下的一幹侍者和僧徒全部流放邊地,徹底肅清了他在白馬寺的勢力。
薛懷義就這麼死了。
曾經炙手可熱的一代男寵就這樣人間蒸發,連骨灰都沒有留下。
從馮小寶入宮得勢,到薛懷義被焚屍滅跡,相隔恰好十年。
如果人生可以從頭來過,馮小寶還願不願意變成薛懷義?他還會不會心甘情願地跟着千金公主邁上那輛駛往皇宮的馬車,然後瘋狂地戀上太後武氏的牀,戀上所有他承載不起的榮華富貴?
也許這樣的問題是沒有意義的。因爲,就算沒有馮小寶,也會有張小寶、陳小寶、李小寶……總之,在女皇武曌的歷史大戲中,必然要有這樣的一些角色,來演繹這樣的一些人間悲歡與紅塵顛倒。
薛懷義死後兩年,兩個比他更年輕、更貌美、更多才多藝、也更乖巧聽話的男寵,就娉娉婷婷地來到了武皇的身邊。
他們就是張易之、張昌宗兄弟。
當面若蓮花的二張陪着古稀之年的女皇在太初宮中顛鸞倒鳳、夜夜銷魂的時候,白馬寺的某一座佛塔下面已經長出了離離青草。
陪伴這幾株青草的,只有南來北往的風,以及白馬寺終年不絕的鐘磬梵唱……
北方的狼煙:契丹叛亂(上)
證聖元年(公元695年)四月,洛陽皇城的正南門——端門之前,赫然聳立起一座神奇而壯觀的金屬建築物。
它的名字叫天樞,全稱爲“大周萬國頌德天樞”。
這座紀念碑式的建築物是武三思倡議鑄造的,其宗旨在於“銘紀功德,黜唐頌周”(《資治通鑑》卷二○五)。天樞基座爲鐵鑄,高二十尺,周長一百七十尺,周圍有銅鑄的蟠龍、獅子、麒麟等瑞獸環繞;其上爲八棱銅柱,高度一百零五尺,直徑十二尺;頂部爲騰雲承露盤,四條十二尺長的蛟龍人立而起,捧出一顆碩大的銅火珠;火珠高一丈,周長三丈,金碧輝煌,光侔日月。整座天樞的整體高度大概在一百四十七尺左右,約合今四十四米,相當於十幾層樓那麼高。整項工程耗費銅五十餘萬斤,鐵三百三十餘萬斤,錢二萬七千貫。基座上刻有武三思撰寫的碑文,還有文武百官及四夷君長的名字,以及武曌御筆親書的“大周萬國頌德天樞”八個大字。
天樞本是北鬥七星中第一星的名稱,通常用來比喻國家權柄。《論語·爲政》說:“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意思就是國君如果施行德政,就會像北極星被衆星環繞一樣,得到臣民的尊敬和愛戴。因此,大周萬國頌德天樞的寓意,就是吹捧女皇武曌以德政治國,並且表達了天下臣民和周邊四夷對她的萬分景仰和衷心擁戴之情。
女皇武曌很欣慰,也很自豪。
既得上天眷顧,又獲兆民擁戴,歌功頌德之聲不絕於耳,當皇帝當到這個份上,還不足以令人欣慰和自豪嗎?這一年九月,滿腔豪情的武曌又在神都南郊祭祀天地,加尊號“天冊金輪大聖皇帝”,大赦天下,改元“天冊萬歲”。
天冊萬歲二年(公元696年)臘月,大周王朝再度迎來了一場激動人心的盛典。
女皇武曌在嵩山舉行了隆重的封禪典禮。
三十年前,她曾經以皇後的身份參與了泰山封禪。而今天,她是以皇帝的身份——以古往今來第一位女皇帝的身份——主持嵩山封禪。中國歷史上舉行過封禪的皇帝共有七位:秦始皇、漢武帝、漢光武帝、唐高宗、武則天、唐玄宗、宋真宗。其中,六位男性皇帝皆封禪泰山,只有武曌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在泰山之外封禪的皇帝。
武曌爲什麼會選擇嵩山呢?首先,是她一貫喜歡標新立異的性格使然;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據說嵩山之神姓武,算是武曌的本家,所以她當然希望本家之神能夠保佑大周王朝國祚永昌。
封禪禮畢,武曌又改元“萬歲登封”,並免除天下人全年租稅,同時大宴九日,接受百官朝覲。一時間,大周帝國彷彿呈現出一派普天同慶、舉國歡騰的盛世景象。
緊接着在三月,新的明堂又竣工落成,又一次巍然屹立在世人面前。新明堂規模比舊的略小,但是明堂之巔的金鳳卻高達二丈,比原來那隻整整高出一丈!
鑄天樞,加尊號,封嵩山,立明堂……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武曌就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完成了一系列重大的政治動作。這一年,她已經七十二歲,可她仍然活力四射,激情飽滿,仍然像世界上所有的年輕人那樣,一刻不停地追逐着自己的夢想。
普天之下的武周臣民都不禁爲此驚歎不已。
女皇武曌也幾乎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宏大夢想之中。
她就像新明堂的寶頂上那隻浴火重生的金鳳凰,一如既往地昂首向天,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凡塵世俗的束縛和侷限,同時神情倨傲地俯視腳下的蒼茫大地與芸芸衆生……
這,無疑是女皇武曌生命中的巔峯時刻。
然而,光明的另一面就是黑暗,上升的盡頭就是墜落的開始,所以巔峯的到來往往也意味着轉折點的到來。
武曌生命中的轉折點始於一場來歷不明的狂風。某日,太初宮中突然狂風大作,吹折了明堂之巔那隻剛剛矗立起來的金鳳凰。
女皇武曌爲此傷感不已,同時也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惶惑。
這難道是天意嗎?
難道上天也不滿於她的桀驁不馴和離經叛道,因而降下懲罰,以此向她示警嗎?
自從登基稱帝以來,女皇武曌似乎還是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在強大的神祕力量面前,她只好選擇妥協——下令拆除金鳳,代之以銅火珠,仍舊以羣龍捧之;同時將新明堂改稱爲通天宮,大赦天下,並再次改元“萬歲通天”。
從“萬象神宮”到“通天宮”,我們不難發現女皇的內心正在產生某種微妙的變化。似乎少了一點自信和倨傲,多了一點對天意的敬畏和依賴。
然而,狂風吹鳳也許真的是上天的示警。
這一年五月,帝國的東北邊陲突然爆發了一場由契丹部落髮動的叛亂。這本來只是一場小規模的地方叛亂,可武曌絕對沒有料到,在隨後的日子裏,她竟然會爲此陷入焦頭爛額的境地,甚至受到突厥人的無恥要挾和政治訛詐,而堂堂的帝國軍隊也將在小小的契丹面前屢屢遭遇慘敗……
這場來自北方的烽火狼煙首先是在營州(今遼寧朝陽市)點燃的。
當時,營州轄區內的契丹部落遭遇饑荒,營州都督趙文翽爲人剛愎自用,不但不賑濟災民,而且頤指氣使,視契丹酋長如同奴僕。契丹首領李盡忠和妻兄孫萬榮遂揭竿而起,攻佔營州,殺死趙文翽。李盡忠自立爲“無上可汗”,以孫萬榮爲前鋒,一路攻城略地,所向皆下,旬日之間兵至數萬,迅速進圍檀州(今北京密雲縣)。
消息傳來,舉朝皆驚。而更讓武曌和滿朝文武大爲錯愕的是,孫萬榮居然打出了擁護廬陵王李哲的旗號,大聲疾呼:“何不歸我廬陵王?”(《資治通鑑》卷二○六)
武曌勃然大怒。
一羣未沾王化的野蠻人,竟然也配替李唐出頭,跟她大打政治牌!
她即刻將李盡忠改名李盡滅,將孫萬榮改名孫萬斬,以示徹底鎮壓的決心;同時派遣左鷹揚衛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衛大將軍張玄遇、左威衛大將軍李多祚等二十八位將領,率領大軍出徵。不久後,又以春官(禮部)尚書武三思爲榆關道(今河北撫寧縣)安撫大使,開赴前線,以備契丹。
二十八個將領,外加一個安撫大使,此次出徵將領人數之多,似乎爲大唐開國以來所僅見。表面上大張旗鼓,志在必得,其實充分暴露了武週一朝在軍事上存在的嚴重弊端。
首先,武曌爲什麼會鋪這麼大一個場面?答案很簡單——心虛。她爲什麼會心虛?因爲此時的武周王朝實際上已經無將可用。說得更準確點,是沒有真正能夠獨當一面的名將可用。自從武周革命以來,武曌爲了篡唐稱帝,不惜展開大規模清洗整肅,因而像程務挺、王方翼、黑齒常之等軍界奇才,便先後因政治原因遭到誅殺。此外,當時的外患又異常嚴重,如日中天的突厥和吐蕃對唐軍構成了極大的威脅。比如契丹叛亂的兩個月前,長期在對吐蕃戰爭中屢建戰功的名將王孝傑、婁師德就在素羅汗山被吐蕃國相論陵欽擊敗,王孝傑因之貶爲庶人,婁師德亦貶爲原州員外司馬。由此可知,一方面是國內的政治清洗在不斷自毀長城,一方面是客觀上的外敵侵逼加劇了人才危機,因而到了緊要關頭,當政者必然會陷入捉襟見肘的困窘。
其次,正是因爲武曌沒有真正的名將可用,所以她纔不得不虛張聲勢,靠人多勢衆來吆喝壯膽。可她這麼做恰恰犯了兵家之大忌。因爲用兵之道歷來是貴精不貴多,將領太多的話反而會互不統屬,各自爲戰,或者爲了爭功而相互掣肘,這種情況在戰爭史上並不罕見。更何況,此次出徵的這些將領沒幾個真能打仗的,說他們是濫竽充數也不爲過。所以,武曌越是想顯擺自己兵多將廣,越是證明她在軍事上純屬外行,並且這種外行的戰略很快就將在戰場上結出惡果。
最後,武曌任命侄子武三思擔任所謂的安撫大使,無非是希望他能藉機分享戰功,以此樹立威望,撈取政治資本,爲武周政權向第二代過渡做準備。這麼做顯然有任人唯親,因私害公之嫌。更有甚者,在此後朝廷軍連遭慘敗的情況下,武曌又執迷不悟,一次次把庸懦無能的武家子弟派上戰場。如此昏招頻出,自然就決定了帝國軍隊在戰場上損兵折將的命運,同時也充分說明——武曌腦袋裏只有政治和權謀,基本無視戰爭本身固有的規律。
這一年八月末,唐軍(爲便於行文,仍稱唐軍,不稱武周軍隊)曹仁師、張玄遇、麻仁節等部率先進抵硤石谷(今河北昌黎縣北),遭遇契丹軍隊伏擊,大敗。稍後,諸軍進至黃麞谷(昌黎縣西北),再次落入敵人的口袋,張玄遇、麻仁節被生擒,唐軍將士屍橫遍野,幾乎無人生還。契丹人繳獲唐軍大印,遂僞造軍令,強迫張玄遇等人簽署姓名,然後把命令送到唐軍的後軍總管燕匪石、宗懷昌等人手中,聲稱:“官軍已大破叛賊,你們後方部隊應火速跟進。倘若遷延觀望,等到克復營州之日必定予以嚴懲,將領一律斬首,士卒不計戰功。”燕匪石得令,趕緊晝夜兼程直奔營州,連停下來喫飯和睡覺都不敢,以致人困馬乏,到了半途,又一次進入契丹軍隊的埋伏圈,終於全軍覆沒。
北徵軍慘敗的消息傳回,舉朝震恐。武曌更是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助和窘迫。
因爲,此刻的武周王朝不僅無將可派,甚至已經無兵可徵了。
兵源的緊張源於府兵制的衰敗。
自從高宗即位以來,天下人口急劇增長,土地不敷分配,而且豪強大戶兼併之風日益猖獗,導致大量農民無地可耕,只好四處流亡。到了武周時代,逃戶現象越發嚴重,甚至發展到“天下戶口亡逃過半”的地步。衆所周知,府兵制是一種建立在均田制基礎上的“兵農合一”的軍事制度,如今土地匱乏,人口大量逃亡,府兵制自然遭到了沉重打擊,所以一旦戰事喫緊,必然出現無兵可徵的局面。
面對如此窘境,武曌只好頒佈了一道令人啼笑皆非的詔書(武曌登基改名後,爲避諱,改“詔”爲“制”,本書依據行文習慣,仍稱詔書):“天下各州縣囚犯以及官民家中奴僕,若有驍勇者,可由官府替其贖身,編入軍隊,以擊契丹。”同時,再度任命她的一個族侄建安王武攸宜爲右武衛大將軍,出任清邊道行軍大總管,統帥軍隊二次北徵。
形勢如此嚴峻,女皇照樣把兵權牢牢抓在武家人手中,而且這個武攸宜又從沒上過戰場,毫無軍事經驗,這仗要怎麼打?
武皇如此不顧大局,實在是讓朝野的有識之士憂心忡忡。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這一年九月末,東突厥的默啜可汗突然派遣使臣來到洛陽,聲稱要當武皇的乾兒子,又說要把一個女兒嫁給武周皇室,還說可以幫助武周攻打契丹。
一貫窮兇極惡的突厥人,怎麼會突然拋出這麼一個提議呢?
其動機實在令人生疑。
果不其然,默啜是有附加條件的——他要求武皇把當初內遷到河套及河南地區的降衆歸還突厥。
貞觀初年東突厥覆滅時,曾有大量人口歸附唐朝,所以復國之後,突厥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人口不足。如今默啜可汗開出這個條件,對他來講顯然是一筆非常劃算的買賣。此外,所謂的認乾媽、嫁女兒其實都是障眼法,目的無非是麻痹武曌,以便他在武周與契丹的戰爭中渾水摸魚、趁火打劫。至於說攻打契丹,也不是因爲默啜可汗有多仗義,而是因爲他擔心契丹坐大,日後變成他的勁敵,所以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幫武周滅了契丹。
儘管默啜可汗如此居心叵測,可此時的武曌卻根本無暇思考。她大喜過望,當即遣使前往突厥,任命默啜爲左衛大將軍,並冊封他爲“遷善可汗”。
十月,武曌又聽到了一個讓她喜出望外的消息——叛軍首領李盡忠病死了,只剩下一個孫萬榮,其勢力大爲削弱。數日後,前方又傳捷報,說默啜可汗率部端掉了契丹人的老巢,把李盡忠和孫萬榮的妻子兒女全都擄走了。
武曌頓時心花怒放,當即進拜默啜爲“頡跌利施大單于”,又封“立功報國可汗”。
在她看來,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轉化,契丹的平定似乎已經指日可待了!
北方的狼煙:契丹叛亂(下)
可是,武曌高興得太早了。
孫萬榮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好對付。
雖然老大死了,可孫萬榮並未氣餒。他重新召集了部衆,於是軍勢復振,先是攻陷冀州,斬殺刺史陸寶積,屠戮當地官民數千人,繼而又攻克瀛洲(今河北河間市),整個河北爲之震動。
次年春,狡詐無信的默啜一邊頂着武皇賜給他的大單于和可汗頭銜,一邊仍舊肆無忌憚地入寇靈州(今寧夏寧武市)、勝州(今內蒙古托克托縣)等地,實實在在地耍了武皇一把。
眼看契丹人兵勢復振,橫行河北,而突厥人又背信棄義,肆虐邊關,武曌真的是慌了手腳。無奈之下,只好起用一年前被貶爲庶人的王孝傑,讓他出任清邊道總管,率十七萬大軍北上抵禦契丹;同時命大總管武攸宜鎮守漁陽(今天津市薊縣),表面上說是策應,實則是讓他避免與契丹人正面交鋒,只等打勝仗後撈取勝利果實。
三月,重上戰場的王孝傑立功心切,一路急行軍,迅速進抵去年唐軍大敗的硤石谷。契丹叛軍稍微抵擋之後,就急急向山中退卻。王孝傑大喜,自以爲勝利在望,遂縱兵深入。行至一處懸崖時,契丹人突然回軍反撲,副將蘇宏暉先行遁逃,王孝傑力戰不敵,墜崖身死,麾下將士死亡殆盡。
這個硤石谷真正成了唐軍的死亡之谷。
王孝傑,這顆武周時期閃亮崛起的軍界新星,就此徹底隕落。
武攸宜得知王孝傑敗亡的消息,嚇得膽子都破了,龜縮在漁陽城內不敢動彈。孫萬榮乘勝南下,殺入幽州(今北京)境內,攻佔城邑,縱兵大掠,如入無人之境。武攸宜硬着頭皮派兵去討伐,卻被殺得丟盔棄甲,只好按兵不動。
東突厥的
默啜可汗一見武周連遭慘敗,趁機獅子大開口,再次表示願意出手相助,但條件是:一、歸還豐州、勝州、朔州、代州、勝州、靈州六州的突厥降衆數千帳;二、將單于都護府轄下的土地割讓給突厥;三、提供給突厥四萬斛谷種,五萬段綵綢,三千套農具,四萬斤鐵;四、允許突厥的可汗家族與武周皇族通婚。
武曌剛開始一口回絕,可宰相楊再思等人一再勸諫,說契丹未平,宜與突厥親善,他們要什麼就給什麼好了。武曌想來想去,如今的武周確實不具備兩線作戰的實力,最後只好答應了默啜可汗的全部要求。東突厥的勢力從此愈發強大。
這一年四月,爲了阻遏契丹叛軍的凌厲攻勢,武曌勉強湊齊了二十萬大軍,發動了第三次北徵。而讓朝野上下大失所望的是,這次北徵的統帥,居然又是一個武家人!
他就是時任左金吾衛大將軍的河內王武懿宗。
說起這個武懿宗,滿朝文武無不切齒。此人不僅容貌猥瑣,面目可憎,而且爲人陰險,生性殘暴。武周革命以來,武懿宗多次秉承武曌旨意,製造冤獄陷害王公大臣,且慣於逞其私意大肆株連,僅數月前與酷吏來俊臣、吉頊聯手審理劉思禮謀反案,就將宰相李元素、孫元亨等三十六個海內名士滿門抄斬,並將其親黨故舊流放了一千多人。時人都說,此人的卑劣和殘暴堪與周興和來俊臣媲美。
武懿宗既然如此殺人不眨眼,那在戰場上應該也會有英勇表現吧?
很可惜,答案是否定的。
當武懿宗大搖大擺地帶着二十萬人抵達趙州(今河北趙縣)時,忽然得到一條情報,說契丹將領駱務整正率數千騎兵來犯。武懿宗一聽,頓時臉色蒼白,渾身戰慄,馬上下達了一個命令——撤。
部將們全都蒙了。有沒搞錯?二十萬大軍對陣幾千契丹騎兵,居然要逃跑!他們紛紛勸阻說:“契丹不過幾千人,而且只是遊擊部隊,沒有後勤補給,又沒有攻城武器,只要我們據城而守,他們必定離去,到時候乘機反擊,可建大功。”
可武懿宗誰的話都聽不進去,當即掉頭就跑,一溜煙跑到了相州(今河南安陽市),連輜重甲仗都來不及帶走,全部留給了契丹人。駱務整不費一兵一卒就佔領了趙州,隨即將城中的男女老幼盡皆屠殺。
發現對方的統帥居然是個無能鼠輩時,孫萬榮樂了。
他決定抓住時機大舉南下。
但是在南下之前,他必須想辦法先穩住突厥人,否則突厥人肯定會像上次那樣從背後又捅他一刀。爲此孫萬榮特地派出使者前往突厥,請求與默啜可汗聯手,共取幽州。
第一撥使者出發後,孫萬榮擔心談不攏,又派出了兩名使者,以確保事情成功。可孫萬榮絕對沒有料到,就是後面這兩個傢伙,將徹底葬送他的一切。
本來第一撥使者已經和默啜可汗談得差不多了,可當後兩名契丹使者姍姍來遲的時候,默啜怒了,他認爲這兩個傢伙是有意怠慢他,準備把他們砍了。這兩人爲了自保,不得不向默啜透露了一個驚天的祕密。
他們說,孫萬榮爲了避免再次被突厥偷襲,就在柳城(營州治所,今遼寧朝陽市)西北四百裏處,修築了一座新城,將不能作戰的老弱婦孺都留在城內,同時在城中囤積了大量從唐軍手中繳獲的戰利品和金銀財寶。此城位於深山之中,位置非常隱蔽,孫萬榮本人已率領全部精銳南下進攻幽州,此城防守薄弱,正可拿下。
這兩個使者最後還是說出了這座城的準確位置,並且自告奮勇擔任嚮導。
默啜可汗聽到這個天大的喜訊後,頓時仰天狂笑,當即親率大軍直撲契丹大本營,圍城三日後將其攻克,隨即將城中的輜重、財寶和人口擄掠一空,最後滿載而歸。
正在前線與唐軍對峙的孫萬榮得知這個驚天噩耗時,幾乎暈厥,而那些失去了親人和財產的將士們更是無心戀戰,士氣落到了最低點。作爲契丹友軍的奚族軍隊,眼見孫萬榮大勢已去,隨即陣前倒戈,與唐軍神兵道行軍總管楊玄基相約,前後夾擊契丹軍隊。此時契丹人早已沒有半點鬥志,結果兵敗如山倒。契丹勇將何阿小被生擒,孫萬榮帶着幾千殘兵落荒而逃,途中又遭唐前軍總管張九節截擊。走投無路的孫萬榮最後仰天長嘆:“今欲歸唐,罪已大。歸突厥亦死,歸新羅亦死。將安之乎!”(《資治通鑑》卷二○六)
此時他的數千殘兵已全部逃散,身邊只剩下幾個家奴。
對於這幾個家奴來說,他們肯定沒有走投無路的痛苦,因爲他們手中還有歸唐的籌碼。
什麼籌碼?
孫萬榮的人頭。
孫萬榮仰天長嘆的話音剛剛落下,幾個家奴就迫不及待地砍了他的腦袋。
萬歲通天二年(公元697年)六月三十日,孫萬榮的家奴帶着他的首級投降了唐軍。
至此,歷時一年的契丹叛亂宣告平定。
爲了慶祝平叛勝利,女皇武曌於是年九月在通天宮舉行大祭,同時大赦天下,改元神功。
膽小如鼠的北徵軍統帥武懿宗就這麼稀裏糊塗地獲得了勝利,但是他在戰場上的拙劣表現人所共知,所以武曌也很無奈,於是命他和婁師德、狄仁傑分道安撫河北,算是給他一個將功贖罪、收買人心的機會。
可是,這個沒用的軟蛋一旦轉身面對老百姓,馬上又拿出了一副殘暴無情的嘴臉。當時被契丹擄掠的百姓在戰後紛紛回到家鄉,武懿宗卻以叛國爲名把他們全都逮捕,然後一個個開膛破肚,生取其膽。每當有人被行刑的時候,武懿宗總會言笑自若地站在一旁觀賞。
奉旨安撫河北的武懿宗就是這麼“安撫”的,這和兇殘的契丹人有何差別?當時契丹人中最嗜殺的將領是何阿小,而武懿宗來了之後,比起何阿小卻有過之無不及。由於武懿宗的封爵是河內王,河北百姓就編了一句順口溜,以此表達他們的憤怒——“唯此兩何,殺人最多!”
即使已經把整個河北弄得怨聲載道,可武懿宗的嗜血慾望似乎仍未滿足。回朝覆命時,他又在朝會上奏請武皇,要求將所有“從賊者”滿門抄斬。聞聽此言,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但是沒人敢站出來阻止。最後是一個從八品的小官,左拾遺王求禮毅然出列,大聲說:“這些所謂的叛國者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無力反抗契丹人的脅迫,爲了生存纔不得不從賊,豈有叛國之心?反倒是武懿宗,手握二十萬重兵,遇敵數千人便望風而走,致使賊人坐大,到頭來卻將罪過全部歸之於百姓,如果要殺,請先殺他以謝河北!”
武懿宗被揭了瘡疤,頓時面紅耳赤,卻又無言以對。武曌趕緊出面圓場,否決了武懿宗的奏請。
河北百姓成千上萬顆無辜的人頭,就這樣在小官王求禮的一番仗義直言中保住了。回想起貞觀時代太宗君臣對死刑判決是何等慎重,再看看武周時期人命賤如草芥的黑暗現實,所有的李唐舊臣一定都會滿心悲涼,併爲之扼腕長嘆。
在武週一朝,不要說普通百姓的生命危如累卵,就是貴爲大臣宰相者,往往也是朝不保夕,時時刻刻活在恐懼之中。自從武周革命以來,很多大臣每日上朝之前,都要與家人執手訣別,因爲很可能今早邁出這個家門,從此就再也回不來了。在這種政治生態中,許多人自然就只能奉行阿諛諂媚、明哲保身的混世之道。比如武週中期的一個宰相蘇味道,居相位數年,碌碌無爲,唯知依阿取容,卻經常自鳴得意地對人說:“處事不宜明白,但模棱持兩端可矣!”(《資治通鑑》卷二○六)時人稱其爲“蘇模棱”。
這就是成語“模棱兩可”的出處。
不僅是蘇味道這種昏庸官僚如此,就連武週一朝頗負盛名,一生中出將入相的著名人物婁師德,在這種極端惡劣的政治環境中,也不得不徹底收斂鋒芒,把自己磨成一個通體圓滑、逆來順受的鵝卵石,以此消災免禍,自保求生。
婁師德曾與愛憎分明、鋒芒畢露的宰相李昭德同朝爲相。由於婁師德身體肥胖,行動遲緩,他每天上朝的時候都走得慢慢吞吞,李昭德偶爾跟在他後面,半天走不過去,不禁恨恨地罵道:“田舍夫!”
田舍夫的意思就是農民。在唐代,這估計是一句標準的國罵,因爲當年太宗李世民被諍臣魏徵氣得夠嗆的時候,也曾經狠狠地罵他田舍夫。如今婁師德無緣無故招來這句國罵,換成其他人,估計一回頭就跟李昭德幹起來了。可是婁師德卻慢慢地回過頭來,笑容可掬地說:“師德不爲田舍夫,誰當爲之?”(《資治通鑑》卷二○五)
此言一出,當場把李昭德搞得哭笑不得。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面對這種人,再大的脾氣你也消了。
婁師德的弟弟也在朝中任職,有一次外放爲代州刺史,來跟大哥辭行。婁師德語重心長地說:“我貴爲宰相,而今你又擔任州牧,榮寵過盛,必定招人嫉妒。在你看來,我等當如何自處?”他弟弟說:“大哥放心,從今往後,就算有人把唾沫吐到我臉上,我也只會擦去而已,不同他計較,絕不爲大哥惹禍。”
他弟弟以爲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大哥一定滿意。沒想到婁師德卻憂心忡忡地說:“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人家把唾沫吐到你臉上,證明他對你火大;你把唾沫擦了,就是表示不服氣,這不是讓他的火更大嗎?你應該任唾沫留在臉上,讓它自己幹掉,然後還要面帶笑容,表示你欣然接受。”(《資治通鑑》卷二○五)
這就是成語“唾面自乾”的出處。如果人們僅僅透過這則著名的典故瞭解婁師德,那完全有理由把他當成一個怯懦、庸俗、胸無大志、沒有骨氣的混世官僚。
然而,真正的婁師德絕非這樣的人。上元初年,吐蕃大舉入寇,高宗徵召勇士禦敵,時任監察御史、年已四十多歲的婁師德毅然投筆從戎,奔赴邊疆,其後在對蕃戰爭中屢建功勳,遂率部駐守西部邊陲,令吐蕃人數年不敢犯邊;同時又創設屯田之舉,讓邊關的戍衛部隊得以自給自足,使朝廷免卻了“和糴(徵購軍糧)之費”與“轉輸之艱”,故而深受武曌賞識。
入朝爲相後,婁師德一方面忍辱負重,在酷吏和羣小的夾縫中艱難生存;另一方面又爲朝廷拔擢了一批德才兼備的正直之士,默默地爲朝廷選拔並儲備人才資源,以待日後的撥亂反正。
比如名垂青史的一代良相狄仁傑,正是得益於婁師德的推薦援引。但是婁師德卻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的引薦之功,甚至連狄仁傑本人也長期誤會婁師德,並且對他表面上的爲人頗爲鄙視,好幾次想把他排擠出朝。武曌察覺後,故意問狄仁傑:“你認爲婁師德是否賢能?”狄仁傑說:“當大將,尚能謹守邊陲,至於賢不賢能,臣不知。”武曌又問:“婁師德可有知人之明?”狄仁傑答:“臣與他同朝爲官,從未聽說他有知人之明。”
武曌最後微笑着告訴狄仁傑:“朕之所以能瞭解狄卿,正是因爲婁師德的引薦。就此而言,他也算是有知人之明吧。”狄仁傑聞言,頓時慚悚不已。過後他時常感嘆,並屢屢對人說:“婁公可謂盛德之人,我被他包容了這麼久,竟然從未看出他有如此博大的胸懷!”
《舊唐書》對婁師德有一段非常中肯的評價:“師德頗有學涉,器量寬厚,喜怒不形於色。自專綜邊任,前後三十餘年,恭勤接下,孜孜不怠。雖參知政事,深懷畏避,竟能以功名始終,甚爲識者所重。”《資治通鑑》也說:“師德在河隴(今甘肅及青海東部)……恭勤不怠,民夷安之。性沉厚寬恕……是時羅織紛紜,師德久爲將相,獨能以功名終,人以是重之。”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文韜武略、智勇雙全之人,卻不得不在武周朝堂上以一副圓滑世故、苟且偷生的模樣自保,足見當時的政治環境之苛酷與恐怖。
好在,陰霾總有散盡的一日。武曌雖然在革命前後大肆任用酷吏剷除異己,殺戮立威,可她比誰都清楚酷吏政治的負面作用。所以自從登基之後,武曌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開始了對這撥人的清除。
首先被武曌除掉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周興。
周興最後的下場至爲可悲,但也堪爲經典。
因爲他的結局給後世留下了一個膾炙人口的成語——請君入甕。
請君入甕:酷吏的終局
周興是雍州長安人,自幼學習法律,深諳帝國的典章律令。高宗時代,周興曾以河陽縣令的身份被召見,在朝堂上對答如流,高宗大爲賞識,準備予以擢用。可週興退下之後,就有人告訴高宗,說周興不是科舉出身,不便入朝任職,高宗頗爲遺憾,只好作罷。周興不知道事情已經黃了,還天天帶着滿腔希望入宮,眼巴巴地等着皇帝和宰相給他封官。宰相們都在背後笑他沒有自知之明,可就是沒人把真相告訴他,任他天天坐在朝堂外頭傻等。後來一個叫魏玄同的宰相實在看不下去,就好心對他說:“周興啊,你升職的事兒還要研究研究,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吧。”
周興聞言,一顆火熱的心頓時跌入了冰窖。他誤以爲是這個叫魏玄同的宰相擋了他的升官之路,從此就牢牢記住了這個人。此後周興雖然也通過長期的勤勉苦幹升至尚書省都事,但仍然是個不入流的芝麻綠豆官,整天只能埋首於如山的公文中,忙忙碌碌,抄抄寫寫,出人頭地的希望日益渺茫。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武周革命的時代大潮轉瞬來臨,告密求官之風迅速席捲天下。當週興驀然從高高的公文堆中抬起頭來時,他又驚又喜地發現——一夜騰達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周興隨即躊躇滿志地加入了告密的行列,並很快就被武曌看中,旋即從芸芸衆生中脫穎而出,開始了他名聞天下的酷吏生涯。
一個半輩子以法律爲業,專門維護公序良俗的法官,到頭來竟然變成了踐踏法律,專以羅織陷害爲業的酷吏,這種極具顛覆性的人生經歷不但沒有給周興帶來困擾,反而令他如虎添翼。雖然那些法律知識不能起什麼正面作用,但卻足以讓他的羅織和刑訊手段比別人更專業、更狠毒、更致命,當然也就更加高效。周興因其所長大展拳腳,在武周革命前夕替武曌清除了數以千計的異己和政敵,從此青雲直上,歷任司刑少卿、秋官侍郎、文昌右丞。
垂拱四年初,周興奉命審查郝處俊(當年堅決反對武後攝政的宰相)的孫子郝象賢謀反案,很快就將其滿門抄斬。隨後,因武曌準備全力剷除李唐宗室,命御史蘇珦審理韓、魯諸王謀反案,可書呆子蘇珦卻始終審不出個子醜寅卯,所以武曌立刻讓周興接手。而周興則不費吹灰之力就讓韓、魯諸王全部懸樑自盡了。死無對證,案子自然輕鬆搞定。人們在背後罵他製造冤案,周興卻揚揚自得地說了這麼一句話:“被告之人,問皆稱枉;斬決之後,鹹悉無言。”
永昌元年,周興終於把目光轉向當年的“仇人”——宰相魏玄同。他只不過隨便捏造了一個罪名,武曌便下令把魏玄同賜死於家。有人勸魏玄同也去告密,藉此表明清白,可魏玄同深知自己難逃周興魔爪,說:“人殺鬼殺,亦復何殊?豈能做告密人邪?”(《資治通鑑》卷二○四)隨即從容赴死。稍後,周興又誣告右武衛大將軍黑齒常之謀反,將其逮捕下獄。當年十月,黑齒常之不堪其辱,自縊於獄中。
天授元年,周興又受命除掉了高宗的兩個庶子:澤王李上金和許王李素節。
辦完這一系列大案後,周興不僅當之無愧地成爲武周革命的一大功臣,而且儼然已是酷吏行業中的老大。
然而,周興絕對沒有想到,就在他自以爲前途一片光明的時候,女皇武曌的翻雲覆雨手就已經向他的頭頂罩了下來。
因爲革命已經成功,同志當然就可以躺下休息了。
天授二年,也就是武曌稱帝的次年春天,曾逼殺李賢的酷吏丘神勣以謀反之名被武曌誅殺。武曌隨後又授意朝臣控告周興與丘神勣通謀,並把收拾周興的任務交給了另一個剛剛崛起的酷吏。
他就是來俊臣。
來俊臣深知,作爲酷吏行業的老前輩和領軍人物,周興並不那麼好對付。爲了收拾這個特殊人物,聰明的來俊臣想了一個特殊的辦法。
這就叫特事特辦。
來俊臣在家中備下酒菜,向周興發出了盛情邀請。周興不知有詐,欣然赴約。入席之後,來俊臣頻頻勸酒,並且畢恭畢敬地向周前輩請教了許多問題。
酒過三巡,來俊臣幽幽地說:“最近審案,人犯多不招供,前輩有何良策?”
已然微醺的周興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抹了抹嘴巴,慢條斯理地說:“這還不簡單!天這麼冷,你就支一口大缸,把底下的炭火燒得旺旺的,請人犯進去暖暖身子,到時候,你看他招是不招!”
來俊臣粲然一笑,眸中閃過一道亮麗而森冷的光芒,馬上命手下按周興所言,支起一口大缸,燒起了熊熊的炭火。屋內很快就熱氣逼人,來俊臣悠然起身,朝周興深深一揖,說:“奉旨查辦周兄,煩請周兄入甕!”
周興一下子呆住了。
他希望這只是個玩笑,或者只是一場夢。
是的。他巴不得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他多麼希望這場夢醒來之後,他依然趴在如山的公文堆邊,身上依舊穿着那件皺巴巴的粗布官服,他像往常一樣走出灰暗陰冷的衙門,讓夕陽暖暖地撫摸他的臉龐。他看見老母和妻兒依舊站在那條陋巷的深處,在那片熟悉的竹籬笆後面,伸長了脖子向巷口張望,等着他早點回家,等着他揣着菲薄的俸祿回家……
然而周興知道眼前的一切並不是夢。因爲他現在身上穿的,是一件嶄新而尊貴的紫袍;因爲他的老母妻兒早已搬出陋巷,住進了一座寬敞奢華的豪宅;因爲此刻他的渾身上下,都在不停地冒出冷汗……
這一切分明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
周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下又一下地向來俊臣磕頭:“來兄想知道什麼,我都招!我全部都招!”
就這樣,周興一案迅速審結,謀反罪名成立。武曌念其有功,赦免死罪,流放嶺南。
周興無限淒涼而又感激涕零地踏上了流放之途。
無論如何,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機會……
可週興錯了。
武曌能夠饒他,他遍佈天涯海角的仇家也不會放過他。
這一年二月,周興行至流放中途便不明不白地死了,不知是哪路仇家殺了他。
當然,不會有人關心這個問題,更不會有人去追查兇手。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請君入甕”的故事。緊繼周興之後,一批最先登上歷史舞臺的酷吏如索元禮、傅遊藝等人,紛紛被女皇武曌兔死狗烹。
然而,武曌的恐怖統治並未終止。
因爲舊的酷吏倒下去了,新的酷吏又站了起來。而且,以來俊臣爲首的新一批酷吏大有青出於藍,後來居上之勢,無論是羅織陷害的手段,還是刑訊逼供的殘酷程度,都比周興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隨後的日子,來俊臣迅速取代周興,成了女皇武曌跟前的大紅人,升任左肅政臺中丞,所有大案都由他一手經辦。短短幾年內,來俊臣所破千餘家,如宰相岑長倩、格輔元、樂思晦,大將張虔勖、泉蓋獻誠、李安靜等人,都先後死於他的羅織之網。長壽元年,宰相狄仁傑、御史中丞魏元忠等一批能臣也都被來俊臣誣告下獄,差一點死在他手裏,後來雖然僥倖免死,也都被貶黜爲遠地縣令。
延載元年,來俊臣由於殺戮太盛,仇人太多,終於被人以貪污罪名一狀告倒,貶爲同州參軍。但是武曌覺得這個人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沒過多久便重新起用,擢爲洛陽令。來俊臣自以爲有武皇罩着,從此更加肆無忌憚。最初他陷害的一般都是武皇的潛在政敵,後來只要是他看不順眼的都會被他拿來開刀,到最後,誣告殺人甚至成了來俊臣的一種娛樂活動。他和手下人把滿朝文武的名單分別寫在靶子上,每天要陷害什麼人,就拿起石頭來擲,擲中誰就陷害誰,不管你是王公貴族還是名流政要,一旦被擲中,你就死定了。
除了擲靶子決定陷害對象之外,還有一類人也逃不出來俊臣的魔爪。那就是擁有漂亮老婆的人。
只要你的妻妾長得年輕貌美,對不起,你的死期就到了。因爲來大官人只要見過哪個美女一眼,就會晝夜縈懷,輾轉難眠,必欲娶之而後快。所以那年頭誰要是娶了漂亮老婆,每天必然活得戰戰兢兢。比如一個叫段簡的洛陽人就天天恐懼得要死,因爲他老婆不僅姿色出衆,而且又是名門望族太原王慶詵的女兒,其美名早已傳遍天下。不久,段簡最恐懼的事情終於來了。來俊臣假造了一道敕令,說武皇已經把王氏賜給了他,要段簡馬上交人。可憐的段簡明知有詐,但打死也不敢和這個殺人魔頭理論,只好含淚把老婆王氏休了,乖乖送到了來俊臣的府上。
來俊臣輕而易舉就把這個名聞天下的美女弄到了手,不禁心花怒放。可此時的來俊臣並不知道,就在他把王氏娶過門之後,死神就已悄悄攫住了他。
讓來俊臣更加沒有料到的是,就像他當初親手把前輩酷吏周興送入死亡之甕一樣,最後把他送上斷頭臺的人,也是他的一個手下酷吏。
這個人叫衛遂忠。
本來衛遂忠也是來俊臣的死黨,此人聰明伶俐,能說會道,頗得來俊臣賞識,兩人經常在一塊喝酒。這一天,衛遂忠照例拎着幾瓶好酒來到來俊臣府上,打算好好和他喝兩盅,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當時來俊臣正在宴請王氏的族人,剛剛喝到興頭上,就聽門人說衛遂忠來訪,來俊臣覺得煩,就隨口對門人說,告訴他我不在。門人照此回覆,衛遂忠一聽就火了,明明裏頭一片觥籌交錯之聲,還想把老子打發走!來之前衛遂忠已經喝了一些酒,此時便趁着酒勁徑直闖了進去,指着王氏和她家人的鼻子一通臭罵,說王氏你算什麼東西?充其量就是我們大哥的玩物罷了,擺什麼譜啊,小心老子哪天整死你們全家!
王氏及其家人都是養尊處優的貴族,何嘗受過這等羞辱!王氏又羞又憤,當即離席。她家人的臉上也是一陣紅一陣白。而來俊臣更是氣得七竅生煙,立刻命人把衛遂忠綁了起來,然後劈頭蓋臉一頓暴打。等衛遂忠被打得半死,酒勁也過去之後,才發現自己闖了大禍,只好拼命求饒。來俊臣想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該教訓也教訓了,總不能因爲這事把一個忠誠能幹的手下打死,所以就罵罵咧咧地把他放了。
本來衛遂忠以爲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幾天後,一條驚人的消息就傳遍了長安城,說王氏上吊自殺了。
這下衛遂忠傻眼了。
他知道,心狠手辣的來俊臣絕不會放過他。
怎麼辦?
衛遂忠像熱鍋上的螞蟻焦灼地思考了好幾天,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與其坐而待斃,不如主動出擊!隨後,衛遂忠找到了武承嗣,說來俊臣下一個要對付的人就是他。武承嗣一聽就嚇壞了。雖然他也曾經和來俊臣聯手扳倒過一批大臣,可來俊臣是條瘋狗,現在掉頭來咬他是完全有可能的,況且衛遂忠又是他的死黨,看來這條情報絕對靠譜!武承嗣如臨大敵,馬上召集武氏諸王和太平公主(薛紹死後,太平改嫁武攸暨,也算武家人),說來俊臣的誣陷名單中也有他們。衆人大爲震恐,紛紛表示要先下手爲強,團結一致把這條瘋狗打死。會後,衆人分頭行動,太平公主找了她的四哥李旦,諸武找了南北牙的禁軍將領。
就這樣,一個針對來俊臣的反恐政治聯盟迅速成立。
而此時的來俊臣根本不知自己死期已到。
萬歲通天二年五月,反恐聯盟出手了。以武承嗣牽頭,衆人聯名,對來俊臣提出了一連串指控,如殘害大臣、貪贓枉法、奪人妻女,並企圖迫害宗室、篡奪君位等等。有關部門當即把來俊臣逮捕。朝臣們本來就對這個殺人魔王恨之入骨,人人必欲誅之而後快,所以案子很快審結,結案報告旋即遞到武皇手上,請求將來俊臣處以極刑。
這些年來,武曌當然很清楚來俊臣都幹了些什麼。對於他的種種劣跡,武曌一直是睜一眼閉一眼,反正要讓馬兒跑,總得讓馬兒喫草,偶爾喫些夜草也無傷大雅。至於說來俊臣想篡奪君位,這未免就言過其實了。武曌相信,來俊臣雖然兇殘,但他充其量就是自己手裏的一條狗,絕沒有那份膽量,更沒有那份能力染指君權,所以武曌就把報告壓了下來,一連三天都不予答覆。
武皇拒不表態,諸武急壞了,趕緊積極活動,一致推舉老臣王及善去進諫。王及善原已致仕,因忠正清廉,深受武皇的信任,不久前剛剛被重新起用,一舉提拔爲內史(中書令),所以衆人覺得由他出馬,事情必能成功。
王及善向來痛恨酷吏,此番更是當仁不讓,立刻向武曌進諫:“來俊臣兇險狡猾,殘暴貪婪,是國之大惡,不除掉他,必然會動搖朝廷。”
然而,武曌聽完後還是保持沉默,不置可否。
看這樣子,武皇似乎是打算力保來俊臣了,衆人頓感無計可施。
就在這個重要關頭,一個關鍵人物出場了。
他就是時下正受武曌寵信的又一個酷吏——吉頊。
吉頊據說和來俊臣一樣,也是一個儀貌豐偉的美男子,而且同樣擁有縝密深沉的心機和雄辯滔滔的口才。當初劉思禮謀反案就是吉頊首先告發,而後與來俊臣、武懿宗一同偵辦的。武曌對此案結果頗爲滿意,所以來俊臣就拼命爭功,打算把吉頊也羅織進此案之中,以便獨吞勝利果實。吉頊察覺後,及時在武皇面前自表清白。武曌覺得這兩個人都挺能幹,也都有利用價值,於是同時予以拔擢:來俊臣進位司僕少卿,吉頊也一舉升任右肅政臺中丞。
雖然吉頊最後沒有被搞倒,但畢竟差點死在來俊臣手上,所以對他恨之入骨,發誓總有一天要置他於死地。
如今,這一天終於來了。
六月初的一個黃昏,武曌在御苑中騎馬散步,吉頊爲她牽馬。最近來俊臣的案子讓武曌頗爲躊躇,她一直在猶豫該不該對這個昔日的寵臣下狠手。走了一段路,武曌若有所思地問:“最近外面有何動靜?”吉頊心裏驀然一動,小心答道:“一切安好,大家就是奇怪來俊臣的案子爲何遲遲判不下來。”武曌輕輕一嘆,說:“俊臣有功於國,朕還在考慮。”
報仇雪恨的時刻到了!吉頊知道,在武皇舉棋不定的這個時候,他的意見無疑是至關重要的。武皇之所以會提起這個話頭,無非也是想試探他的態度。思慮及此,吉頊不再猶豫,當即拜倒在地,朗聲說:“來俊臣聚結暴徒,誣構良善,贓賄如山,冤魂塞路,國之賊也,何足惜哉!”
武曌聞言,不禁在心裏發出一聲長嘆:來俊臣啊來俊臣,這麼多人希望你死,朕若是再保你,豈不是替你承擔罵名,被天下人戳脊樑骨?罷了罷了,是你自己種下的罪孽,就讓你自己去承受報應吧!
萬歲通天二年(公元697年)六月初三,昔日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酷吏之王來俊臣,終於被武皇下令斬首。這一天,洛陽城萬人空巷。不論王公大臣還是縉紳百姓,無不欣喜若狂,奔走相告,紛紛像潮水一樣湧向法場,爭相目睹殺人魔王被處決的一幕。
劊子手的刀光閃過,來俊臣那顆惡貫滿盈的頭顱就飛離了身軀。圍觀的百姓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就像一羣瘋狂的公牛一樣蜂擁而上,將來俊臣扒皮抽筋,開膛破肚,並且摳出他的眼珠子,掏出他的五臟六腑,扔在地上踩成爛泥,最後一片一片撕下他身上的肉,爭先恐後地搶着吞喫……須臾之間,來俊臣的屍身就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
得知刑場上發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時,武曌驚呆了。
雖然她早知來俊臣民憤極大,但是大到這種程度,還是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不禁爲自己最終痛下殺手而感到慶幸。假如她一意力保來俊臣,天下人的憤怒無疑將集中到她的身上,日後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有鑑於此,武曌決定和來俊臣徹底劃清界限,隨後特地頒佈了一道《暴來俊臣罪狀制》,在制書中歷數這個昔日寵臣的斑斑罪狀,把他罵得狗血噴頭,最後還擲地有聲地宣佈:“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可準法籍沒其家。”(《資治通鑑》卷二○六)旗幟鮮明地表達了自己伸張正義,替天行道的立場。
數日後,來俊臣被滿門抄斬,家產全部抄沒。朝野上下人人拍手稱快,互相在道路上慶賀說:“從今往後,終於可以一覺睡到天亮了。”
隨着來俊臣的身死族滅,一個血雨腥風的酷吏時代終於落下了帷幕。如果從垂拱二年(公元686年)盛開告密之門算起,到這一年(公元697年)來俊臣伏誅爲止,武曌藉助酷吏實行恐怖統治的時間長達十一年之久。
毫無疑問,酷吏政治是女皇武曌一生中最讓人詬病的一大污點。
初唐(高祖、太宗、高宗時代)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法律體系最爲完備,司法制度最爲健全的時期之一,尤其在唐太宗貞觀時代,“寬仁慎刑”成爲立法、司法的主要原則,人權在這個時代得到了最有效的保障和體現。迄於高宗初年,宰相長孫無忌等人更是在《貞觀律》的基礎上制定了古代中國最具有典範性的一部法律——《永徽律》及《律疏》(後世合稱爲《唐律疏議》)。然而,這一切優良的制度傳統卻在武周革命前後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和致命的顛覆。在酷吏肆虐的十餘年間,朝廷的司法制度形同虛設,所有的法律全都變成了一紙空文。君臣之間相互猜忌,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真情賤如糞土,他人即是地獄,人與人之間最起碼的信任蕩然無存。在這個黑白顛倒、正邪易位的年代裏,世界就像一個驀然打開的潘多拉盒子,人性中所有最醜陋的事物都在陽光下盡情飛舞,瘋狂地吞噬着一個個無辜的生命,無情地踐踏着法律、道德、公序、良俗、正義、良知,以及生命的價值與尊嚴……
所幸的是,武曌並沒有讓這個世界陷入徹底的瘋狂。
因爲酷吏們始終在她的掌控之中。
無論武曌表面上多麼寵信酷吏,她也只是把他們當成剷除異己和鞏固政權的工具而已。所以,她給予他們的權力通常囿於監察權和司法權之內,很少涉及行政權。綜觀武週一朝爲患最烈的二十七個酷吏(參見《舊唐書·來俊臣傳》),僅傅遊藝因帶頭勸進之功而一度拜相,但時隔一年就被武曌藉故誅殺,其他幾個著名酷吏如周興、來俊臣等人,均未掌握相權,因而不可能從根本上左右帝國大政。因此,武曌才能做到“計不下席,聽不出闈,蒼生晏然,紫宸易主”(《資治通鑑》卷二○五)。亦即用最小的代價實現改朝換代的目標,避免了大規模的動亂。
換言之,儘管在酷吏橫行的十餘年間,帝國的統治高層被清洗得面目全非,但是基層政權和民間社會卻基本能夠保持正常運轉和穩步發展,並未受到太大的衝擊。從這個意義上說,武曌就像是一個高明的馴獸師,既能從容地驅使虎狼去撕咬獵物,又能不動聲色地迫使虎狼自相殘殺。最後,當武曌意識到酷吏們已經在政治上造成相當程度的負面作用時,尤其是當她確認自己的統治不再受到威脅時,她又能從容收網,兔死狗烹,給臣民們一個交代,還帝國政壇一個朗朗乾坤。
武曌比誰都清楚,殺戮立威只是一種手段,恐怖統治也不能維持長久,要想坐穩江山,就必須得人心,而要想得人心,就必須在適當的時機結束陰霾密佈的政治冬天,逐步恢復帝國原有的法律和道德秩序。爲此,武曌在誅殺來俊臣之後,便重新起用了一批頗具時望和賢名的正直官員,讓他們進入了帝國的權力中樞。
神功元年(公元697年)十月,一個差點死於酷吏之手的前宰相終於從地方上風塵僕僕地回到了洛陽,開始着手進行撥亂反正,制度重建的工作。
他,就是一代名相狄仁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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