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興亡三百年.4
第一章 今日域中,誰家天下
李敬業兵變
公元684年農曆九月初六,武後宣佈改元光宅,大赦天下,將東都洛陽改稱神都,將洛陽宮改稱太初宮,並且將所有旗幟旌幡全部改成了鮮豔奪目的金黃色。同時,中央各級政府機構和官職名稱也全部都更換一新:
尚書省——文昌臺;中書省——鳳閣;門下省——鸞臺;左僕射——文昌左相;右僕射——文昌右相;中書令——內史;侍中——納言;吏部——天官;戶部——地官;禮部——春官;兵部——夏官;刑部——秋官;工部——冬官。
此外,御史臺改爲左肅政臺,並增設右肅政臺,以左肅政臺監察中央,以右肅政臺監察地方,從而加強了對全國各州的掌控。與此同時,其他中央機構如“省、寺、監、率”等,也全部易名。
這是自龍朔二年(公元662年)以來,武後對中央機構和官職名稱所做的第二次改弦更張。大唐臣民再度陷入了一片眼花繚亂之中。許多人百思不解,不知道武後爲何如此熱衷於玩弄文字遊戲。而且沒有人料到,在未來的日子裏,武後還將在世人詫異的目光中樂此不疲地改文字,改名字,改年號……
然而,這絕不僅僅是文字遊戲。如果說龍朔二年的更換官稱是武後正式踏上權力之路的一聲開道鑼鼓,那麼這一次改弦易轍無疑是武後意欲改朝換代的先聲嚆矢。再打個比方,假如女皇武曌的一生是一部傳奇大書,那麼所有那些深深帶着她個人烙印的文字、官稱、年號,就相當於這部書的封面和目錄。
它們華麗,典雅,意味深長,引人入勝,既搖曳多姿又凝然厚重,既端莊肅穆又風情萬種……
不先讀懂它們,我們就讀不懂女皇武曌。
緊接着這次規模宏大的改弦易轍之後,武後不等朝野上下回過神來,再度做出了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舉動——授意她的侄子,時任禮部尚書的武承嗣上表,奏請追封祖先爵位,並建立“武氏七廟”。
按照禮制規定,只有皇帝纔有資格建立“七廟”(祭祀七代祖先的宗廟),如今武後竟然做出如此明目張膽的僭越之舉,到底是何居心?
面對武後越來越出格的舉動,首席宰相裴炎終於忍無可忍了。
在隨後舉行的一次朝會上,裴炎鼓足勇氣站了出來,對武後說:“太後母臨天下,當示至公,不可私於所親……獨不見呂氏之敗乎?”(《資治通鑑》卷二○三)
這是裴炎自當上宰相以來,第一次和武後公開唱反調,而且言辭激切,直接把歷史上最典型的反面教材——西漢初年的“呂氏之禍”給搬了出來,實在是大出武後意料之外。
武後目光炯炯地盯着裴炎,冷然一笑:“呂后是把權力交給那些在世的外戚,所以招致敗亡。如今我只是追尊已故的祖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裴炎不敢直視武後的目光,但嘴上還是寸步不讓:“凡事皆當防微杜漸,不可助長!”
武後聞言,頓時怫然作色。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人人緘默不語。
當天的朝會就此不歡而散。
當裴炎邁着沉重的步履走出朝會大殿的時候,望着空中變幻不定的浮雲,心頭忽然掠過陣陣悲涼。實際上他很清楚,只要是紫宸殿上這個老婦人想做的事情,普天之下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攔。但是,作爲高宗臨終前親自指定的唯一一位顧命大臣,作爲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席宰相,裴炎認爲這是他的職責所在,因此不能不諫。
也許在別人眼中,他今天的行爲完全是螳臂擋車的愚蠢之舉,可無奈的裴炎也只能明知不可爲而爲之。雖說裴炎是武後一手提拔的,而且在此前的一系列重大事件中——廢黜太子李賢,改革三省制度,廢黜中宗李哲,擁立睿宗李旦——裴炎也一直是武後的得力助手,雙方配合得相當默契,但是對裴炎來說,他所做的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不能違背儒家的綱常禮教和幾千年來的政治傳統。
這是裴炎的底線。只有在這樣一個合乎道統和法統的範圍內,他才願意和武後通力合作,實現政治上的互利雙贏。然而,如今武後卻在背離傳統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甚至已經暴露出篡奪君權、顛覆李唐的野心,這就把裴炎的底線徹底突破了,他當然不能無動於衷。所以,除了硬着頭皮出面諫阻,裴炎實在沒有別的選擇。縱然要爲今天的這一諫付出代價,他也絕不願意助紂爲虐,成爲了這個野心勃勃的老婦人篡唐的幫兇。
至於說自己將爲此付出怎樣的代價,裴炎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鑑於裴炎的強烈反對,武後也不得不有所收斂,隨後放棄了建立“七廟”的打算,只追封了五代祖先,並且在家鄉文水建立了“五代祠堂”。
雖然武後在這件事情上作出了讓步,但這並不意味着她會放緩改朝換代的步伐,更不意味着她會原諒這個公然背叛她的裴炎。
當武後正在緊張思考下一步應該如何行動的時候,揚州突然爆發了一場來勢兇猛的叛亂,一下子打亂了她的步驟。
這就是震驚朝野的李敬業兵變。
李敬業是一代名將李勣之孫,承襲了祖父英國公的爵位,時任眉州刺史,不知道因爲什麼事被貶爲柳州司馬。李敬業爲此憤懣不平,於是糾集了一批同樣遭到貶謫的鬱郁不得志的低級官吏,在揚州揭起了造反大旗。
李敬業打出的旗號是——討伐武氏,擁立李哲,匡扶唐室。他自稱匡復府上將兼揚州大都督,以唐之奇、杜求仁爲左右長史,李宗臣、薛仲璋爲左右司馬,魏思溫爲軍師,駱賓王爲記室,短短的十天之間便集結了十幾萬軍隊。爲了加強號召力,李敬業還千方百計找到了一個相貌酷似李賢的人,以他的名義號令天下。
大軍未發,駱賓王的一紙《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便已經傳遍四方州縣。
駱賓王是享譽後世的文章聖手,與盧照鄰、王勃、楊炯並稱“初唐四傑”。他的這道檄文氣勢磅礴,汪洋恣肆,文採絢爛,詞鋒犀利,與王勃的《滕王閣序》並譽爲“唐賦雙璧”,堪稱千古絕唱。此文後來被收進《古文觀止》,改名《討武曌檄》。下面,就讓我們奇文共欣賞,一起來拜讀一下這篇絕世美文:
僞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加以虺蜴爲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羣,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鬥平。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倘能轉禍爲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
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武後拿到這篇檄文,很認真地把它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儘管落魄文人駱賓王在檄文中把她罵得狗血噴頭,體無完膚,可武後還是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才華。尤其是當她讀到“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時,不禁悚然動容,急問左右:“這是誰寫的?”左右答以駱賓王,武後長嘆:“這是宰相之過啊!如此人才,竟然讓他流落民間!”
李敬業既然打出了討伐武氏、匡扶李唐的旗號,身爲外戚的武承嗣和武三思自然就坐立不安了。爲了防止李唐宗室與李敬業裏應外合,共討諸武,武承嗣和武三思屢屢上表,慫恿武後找個藉口處置目前資格最老的兩個宗室親王——韓王李元嘉(高祖第十一子)和魯王李靈夔(高祖第十九子)。武後拿着二武的奏章試探宰相們的口風,想看看他們的屁股究竟坐在哪一邊。中書侍郎劉禕之和黃門侍郎韋思謙都保持沉默,一言不發,唯獨裴炎據理力爭,堅決反對。
武後靜靜地看着裴炎那張因激憤而漲紅的面孔,心裏不停冷笑,眼中隱隱掠過一道殺機。
其實武後現在已經有足夠的理由誅殺裴炎了。暫且不說他先前公然反對建立“武氏七廟”的事,就說眼下,武後便有三條理由足以治裴炎一個謀反的罪名。
一、叛軍首領之一、李敬業麾下的右司馬薛仲璋是裴炎的親外甥。對於這層關係,朝野上下一直議論紛紛,有人甚至認爲薛仲璋正是裴炎派過去的。換言之,人們有理由懷疑裴炎就是這場叛亂的幕後主使。
二、自從揚州叛亂爆發以來,裴炎身爲朝廷的首席宰相,卻隻字不提討伐大計,成天優哉遊哉,像個無事人一樣,人們當然也有理由打上一個問號:你裴炎究竟是何居心?
三、洛陽坊間近日風傳一首神祕的歌謠:“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顯而易見,歌中所唱正是裴炎,而且暗指他將登上帝王寶座。俗話說無風不起浪,你裴炎若無謀反跡象,何以會有如此聳人聽聞的謠讖在坊間風傳?
憑此三條,就足以讓裴炎死無葬身之地!
此時此刻,武後心中殺機已熾,可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她不再言及李唐宗室之事,而是話題一轉,詢問裴炎有何良策討伐叛亂。
裴炎似乎對武後眼中的殺機渾然不覺,又似乎已經抱定必死之心。只見他猛然趨前幾步,一下子跪伏在地,用一種悽愴而決絕的語調高聲奏答:“皇帝(李旦)年長,不親政事,故豎子得以爲辭。若太後返政,則(叛亂)不討自平矣!”(《資治通鑑》卷二○三)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在一瞬間全都變了臉色——惶恐不安者有之,驚怖錯愕者有之,瞠目結舌者有之,幸災樂禍者亦有之。
原本氣定神閒的武後也終於按捺不住了。人們看見她騰地從御榻上跳起,整張臉因暴怒而變得異常猙獰,看上去就像一頭毛髮倒豎的母獸,彷彿隨時會把匍匐在地的裴炎一口吞噬。
這一刻,整座紫宸殿的空氣似乎也已凝固,人人呼吸沉重,氣氛僵硬如鐵。
就在此時,寂靜的大殿上突然響起監察御史崔詧的聲音。他挺身出列,大聲說:“裴炎是託孤重臣,手握朝廷大權,若無異圖,何故請太後歸政?”
崔詧這句話就像一把尖銳的匕首,一下子刺中了裴炎的軟肋。
衆所周知,睿宗李旦是一個性情內向、不喜政治的人,一旦太後還政,睿宗親政,那麼作爲顧命大臣兼首席宰相的裴炎,無疑將成爲滿朝文武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所以人們完全有理由懷疑——裴炎之所以利用此次叛亂要挾武後還政,就是想在日後架空天子,獨掌大權,成爲像長孫無忌那種一手遮天的權臣。
這,就是崔詧所指的“異圖”。
那麼,裴炎到底有沒有這份異圖呢?
從某種意義上說,有。
裴炎畢竟是一個從政者,不是衛道士。儘管他身上不乏傳統士大夫的氣節,但是任何一個從政者做任何事情的出發點都不可能僅僅是氣節,而多數是出於政治利益,在這一點上,裴炎甚至比普通政客表現得更爲明顯。從他的發跡史來看,如果沒有和武後進行一連串的政治交易,他絕對不可能獲得今天的權力和地位。所以,毋庸諱言,從裴炎登上歷史舞臺的那一刻起,他的大多數所作所爲就都是與個人的政治利益掛鉤的。也因爲此,崔詧所提出的質疑就不能說沒有道理。
不過,無論裴炎心裏是否包藏上述異圖,在這個時候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爲,從他斗膽說出要武後還政的那句話後,其藉助叛亂進行逼宮的意圖便已暴露無遺,鐵腕無情如武後,又豈能對此無動於衷?
所以說,其實是裴炎自己把脖子伸進了死亡的繩套。崔詧所做的,只不過是在最後時刻幫武後勒緊了繩子而已……
在這天的朝會上,崔詧話音剛落,武後便迫不及待地發出了逮捕裴炎的命令。
幾名如狼似虎的御前侍衛立刻朝裴炎撲了過去。
一代權相就此鋃鐺入獄。
李敬業兵變是大唐開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叛亂,而叛軍巢穴揚州又是有唐一代的財稅重鎮,因而這場叛亂對武後造成的危機是不言而喻的。天下人似乎都在拭目以待,很想知道這個在政治上一往無前、所向披靡的女人,是否也能在戰場上保持同樣的強勢。
對此武後當然不會掉以輕心,她堅信自己必將再次用事實向世人證明——她是不可戰勝的!
當東都朝廷正因裴炎一案鬧得不可開交時,武後一邊與宰相們進行着激烈的政治博弈,一邊也迅速完成了平叛的軍事部署。這一年十月初六,她任命左玉鈐衛大將軍李孝逸(淮安王李神通之子)爲揚州道大總管,以將軍李知十、馬敬臣爲副總管,率領三十萬大軍開赴戰場。
武後之所以選擇李孝逸爲主帥,並不是因爲這個人很會打仗,而是因爲他的身份——宗室親王。你李敬業不是叫囂着要匡扶李唐嗎?那我就派一個李唐親王來滅你,讓天下人知道李唐宗室始終是和我站在一邊的,把你那冠冕堂皇的政治遮羞布一舉戳穿,再撕個粉碎,讓你在兵敗身死之前,先在天下人面前裸奔一回!
武後此舉可謂高明。平叛軍隊尚未開拔,她就已經在道義上扳回了至關重要的一分,讓李敬業的起兵喪失了最起碼的合法性,同時也喪失了人心。
此外,武後還給這支出徵部隊配備了一位監軍——魏元忠。他就是當初急中生智拉黑幫老大來爲高宗護駕的那個傢伙。武後之所以這麼安排,有兩個重要目的:一、讓足智多謀的魏元忠彌補李孝逸在戰略戰術上的不足,確保平叛戰爭的勝利;二、監視李孝逸,防止他臨陣倒戈,畢竟他是李唐親王,是否能真正忠於武後還很難說,所以這層風險必須嚴加防範。
就在李孝逸開拔的一個月後,武後再度任命了一個江南道大總管,亦即第二梯隊的主帥。這是在做兩手準備,萬一李孝逸戰敗,第二梯隊可以迅速出擊。而這個第二梯隊的主帥不是別人,正是當時威震一方的抗蕃名將,時任左鷹揚大將軍的黑齒常之。
如果說任用李孝逸是武後打的一張政治牌,那麼任命黑齒常之則是一張百分之百的軍事牌。李敬業雖說是將門之後,可他本人的軍事能力和作戰經驗跟黑齒常之絕對不是一個級別的,因此就算李孝逸戰敗,武後也還有黑齒常之這張王牌,足以擺平李敬業。
綜觀武後在這場平叛戰爭中所作的戰略部署和人事任命,其心機和謀略確實是常人莫及的,無怪乎後來朝廷軍隊會迅速平定李敬業叛亂,可謂“其勝也宜哉”!
相對於武後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智慧和謀略,李敬業的表現就差得太遠了。
李敬業一起兵,就面臨兩個選擇:一是揮師北上直指洛陽,奪取東都號令天下;二是南渡長江攻佔金陵,經營江東以求自固。
軍師魏思溫力主北上,他認爲,既然義師打的是勤王旗號,自然要進軍東都,纔可獲得四方響應。而裴炎的外甥薛仲璋則力主南下,因爲金陵乃歷朝古都,有帝王氣,且有長江天險可以依恃,所以他認爲,應先取常州、潤州(今江蘇鎮江市),奠定霸業之基,而後再北圖中原。這纔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良策。
面對金陵王氣、定霸之基的誘惑,李敬業怦然心動,旋即採納薛仲璋之策,決定渡江南下。
這是李敬業一生中最重大的,也是最失敗的一次抉擇。
魏思溫極力反對,說這是大事未舉就先躲到巢穴裏,會讓天下志士灰心喪氣。可李敬業充耳不聞,命左長史唐之奇留守揚州,然後親率大軍南渡長江,攻打潤州。魏思溫無奈地對右長史杜求仁說:“兵勢合則強,分則弱,敬業不併力渡淮,收山東(崤山以東)之衆以取洛陽,敗在眼中矣!”(《資治通鑑》卷二○三)
後來的事實證明,魏思溫的擔憂是對的。李敬業起兵,最大的本錢既不是他將門之後的招牌,也不是那個假冒的章懷太子李賢,更不是他倉促集結的十萬烏合之衆,而是“志在勤王,匡扶李唐”的政治口號。因爲天下人對武後擅權專制的不滿由來已久,如果充分利用這一點,必可收攬人心,號令天下。只可惜李敬業不過是一個胸無大志、鼠目寸光的武夫,他拒絕北上、掉頭南下的行爲,一下子就暴露了割地稱王的野心和意圖,也徹底暴露了他假勤王、真叛逆的嘴臉,所以天下人必然會對他極度失望,因而也就註定了他的敗亡。
光宅元年十月中旬,李敬業攻陷潤州,生擒他的叔父——潤州刺史李思文。李敬業對他說:“叔父是武氏的狐朋狗黨,應該改姓‘武’!”
就在李敬業給他叔父改姓的五天之後,他自己的姓也被朝廷改了。武後剝奪了他的世襲爵位和皇姓,恢復徐姓,同時刨開了他祖父李勣的墳墓,並且剖棺暴屍。可憐李勣一世英名,死後卻被他的孫子玷污和連累,連靈魂都要在九泉之下揹負恥辱,不得安寧!
十月下旬,李孝逸大軍逼近潤州,徐敬業兵分三路迎戰,自己親率一路進駐高郵,派胞弟徐敬猷進至淮陰,再派將領韋超、尉遲昭進駐都梁山(今江蘇盱眙縣南)。
李孝逸進抵淮河北岸後,前鋒雷仁智與徐敬業遭遇,首戰失利,李孝逸膽怯,於是逗留不進。關鍵時刻,武後特意安排的監軍魏元忠開始發揮作用了。他馬上去找李孝逸談心,話頭話尾一直在暗示李孝逸:徐敬業打的是匡扶唐室的旗號,而您又是宗室親王,若您一直畏縮不前,難免讓人懷疑與徐敬業暗中勾結,萬一太後怪罪下來,到時您一定罪責難逃!
李孝逸嚇得冷汗直冒,只好下令軍隊出擊。
朝廷軍的戰鬥力本來就在叛軍之上,一旦主帥下定進攻的決心,自然是勢如破竹、所向無敵。十月下旬,副總管馬敬臣在都梁山擊敗並斬殺了尉遲昭;十一月初,李孝逸大軍又先後擊敗叛軍將領韋超和徐敬猷。至此,徐敬業的左膀右臂被全部砍斷。朝廷軍乘勝而進,於十一月中旬在下阿溪與徐敬業主力展開了決戰。
下阿溪一戰,朝廷軍一開始頻頻受挫。先是前鋒蘇孝祥率五千人趁夜搶渡溪流,遭遇叛軍頑強阻擊,蘇孝祥戰死,官兵多半落水溺斃;繼而李孝逸主力又多次發動進攻,均被叛軍一一擊退。生性怯懦的李孝逸再次萌生退意,被魏元忠阻止。魏元忠仔細觀察了戰場上的風向之後,力勸李孝逸採用火攻之策。
李孝逸本人雖然怯懦無能,但卻善於聽取正確意見。冬天裏漫山遍野的枯草成全了官軍的火攻戰術,只見數千艘燃燒着熊熊烈焰的草船順着呼嘯的北風迅速撲向駐守南岸的叛軍。火船撞上南岸之後,漫天大火開始在叛軍營帳瘋狂蔓延,頃刻間吞噬了徐敬業麾下的七千部衆,也一舉燒燬了徐敬業的所有夢想。
徐敬業在慘遭重創之後落荒而逃,跟隨他逃亡的只有徐敬猷、駱賓王以及少數殘部。大多數部衆就算沒被燒死,也都成了官軍的刀下之鬼,或者沉入下阿溪餵魚去了。徐敬業倉皇敗退揚州之後,一刻也不敢耽擱,又匆忙帶上家眷逃奔潤州。
光宅元年十一月十八日,徐敬業一行逃至海陵(今江蘇泰州市),準備從這裏渡海流亡高麗。無奈老天爺總是和他作對,這一天又颳起猛烈的東北風,使他的船隻根本無法張帆出海。徐敬業望着濁浪翻湧的海面,一種冰冷的絕望瞬間瀰漫他的全身。那天夜裏,一個叫王那相的部將趁徐敬業熟睡之際,偷偷潛入他的帳中,輕而易舉地割下了他的首級,隨後又砍殺了徐敬猷和駱賓王,帶着三人的首級投降了官軍。數日後,叛軍餘黨唐之奇、魏思溫等人也相繼被捕,被官兵砍下首級,傳送神都。
至此,徐敬業叛亂宣告平定。
擁兵十萬的徐敬業從起兵到被殺,歷時僅兩個多月。其敗亡之速,其下場之不堪,讓許多大唐臣民在日後追憶的時候仍然唏噓不已。
徐敬業等人沾滿血污的首級傳送洛陽後,被高高懸掛在端門前的旗杆上示衆。那天,盛裝華服的武後站在則天門樓上遠遠地望着,感覺那幾顆骯髒的首級就像是爛在枝頭上無人採摘的野果,只等烏鴉和禿鷲前來啄食。武後那天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然而細心的朝臣卻分明看見她的嘴角盪漾着一抹矜持的笑容。
那天有狀若血火的悽美晚霞在西天灼灼燃燒,像極了下阿溪岸邊百年一遇的熊熊烈焰。武後起駕回宮的時候,隨行的文武百官束手站立在甬道兩側,看見武後端坐在御輦上,從太初宮寬廣的殿庭中徐徐而過。在金黃色的餘暉映照之下,武後那張方額廣頤的臉龐似乎罩上了一層綺麗的光暈。
百官們斂首低眉,莫敢仰視。
他們都說,當時的武後看上去就像一尊凜然不可侵犯的神祇。
大清洗:裴炎之死
在徐敬業敗亡之前,帝國的一個重要人物已經先他而死。
這個人就是裴炎。
裴炎下獄後,武後親自點名,命左肅政大夫騫味道和侍御史魚承曄負責審查,目標很明確,就是要不擇手段坐實裴炎的謀反罪名。
審訊過程中,裴炎語氣強硬,毫不妥協。有人勸他適當讓步,或者態度謙遜一點,以求避死免禍,可裴炎卻搖頭苦笑,說:“宰相一旦下獄,豈有活命的可能?”
基本上可以說,此刻的裴炎已經無懼於死亡了。
從裴炎確鑿無疑地看見武後改朝換代的決心和野心後,他就知道自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那就是——與武後公開決裂,然後坦然赴死。
不管他過去和武後有過多少默契於心的政治交易,也不管裴炎心裏還藏有多少個人的政治目的和利益訴求,總之在這個最後的時刻,在這個涉及君臣綱常、社稷安危的原則性問題上,裴炎還是清醒的。作爲一個從小就進入弘文館就學,熟讀聖賢經典的儒家士大夫,裴炎的立場和態度很明確——與其充當武後顛覆李唐的幫兇,變成一個人神共憤的亂臣賊子,或者在這個老婦人的石榴裙下搖尾乞憐,蠅營狗苟地活過下半輩子,那還不如引頸就戮,痛快一死,起碼也能保住一個李唐忠臣的名節,起碼還有臉面到地下去見高宗。
所以,裴炎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
除了不願成爲武後篡唐的工具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也迫使裴炎主動選擇死亡。那就是——他後悔當初幫了武後太多的忙!誰都不能否認,武後之所以能夠順利擺平幾個兒子,獲得臨朝稱制、母臨天下的合法性,在很大程度上是要歸功於裴炎的。因此,未來武後如果真的篡了李唐天下,無疑也有裴炎的一份功勞。想到這一點,裴炎就會有一種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懊悔和自責。
因此,死亡對於此刻的裴炎來講,與其說是一種懲罰和災難,還不如說是一種救贖和解脫。
正當徐敬業兵變的烽火在揚州熊熊燃燒之時,神都洛陽的朝廷上也打響了一場沒有烽煙的戰爭。面對懸而未決的裴炎謀反案,文武百官們迅速分成了兩派。一派以主審官騫味道和鳳閣舍人(中書舍人)李景諶爲首,堅稱裴炎必反;另一派以納言(侍中)劉景先和鳳閣侍郎(中書侍郎)胡元範爲首,竭力爲裴炎鳴冤叫屈。他們在朝堂上公然對武後說:“炎,社稷元臣,有功於國,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敢明其不反!”(《資治通鑑》卷二○三)
揚州叛亂未平,當朝首席宰相又涉嫌謀反,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此時的武後當然不希望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所以她只能強捺心頭的怒火,淡淡地說:“裴炎有種種謀反的跡象,只是諸卿不知道罷了。”
可劉景先和胡元範根本不買武後的賬。他們異口同聲、斬釘截鐵地說:“如果裴炎謀反,那臣等也都是反賊了!”
裴炎的落難,無疑讓同僚劉景先和胡元範感到了脣亡齒寒的危險。他們意識到,裴炎的今天很可能就是他們的明天,所以此時此刻,他們必定要豁出身家性命力保裴炎。
因爲只有保住裴炎,才能保住他們自己的明天。
武後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
這一眼頓時讓劉景先和胡元範不寒而慄。
但武後最後還是以一種息事寧人的口吻說:“我知道裴炎謀反,也知道你們不反。”
武後在最大程度上作出了讓步,但同時也是在暗示並警告劉、胡二人——識時務者爲俊傑,你們最好是認清形勢,和裴炎劃清界限,沒必要和他摻和在一起。
然而,令武後深感意外的是——她的剋制和忍讓並沒有獲得宰相和大臣們的理解,她的暗示和警告更是被當成了耳旁風。在劉景先和胡元範的帶頭作用下,文武百官中的大多數居然都站到了裴炎一邊,力保裴炎的奏章如同雪片一般紛紛飛到她的面前。
武後憤怒了。
雖然她不希望因爲裴炎一案而掀翻整個朝堂,但這並不意味着她可以容忍滿朝文武伺機對她發難。
她絕不容忍!
因此,武後決定殺雞儆猴,對東都朝堂來一場大清洗。
但是在動手之前,爲了避免局勢的全盤惡化,武後還是先跟一個老臣打了一聲招呼。
他就是文昌左相兼西京留守,時年八十三歲的劉仁軌。儘管他早就被武後以“外示尊崇,內奪其權”的方式晾在了一邊,可畢竟是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在武後決定清洗東都朝堂之前,她還是希望穩住劉仁軌,以便穩住長安的局勢。
武後派出了一個叫姜嗣宗的使臣,前往長安通報裴炎一案的情況。此時的姜嗣宗絕對不會料到,就是這趟普普通通的差使,最後竟然讓他送掉了小命。
本來姜嗣宗是不會死的,問題在於這個人的話太多。當他眉飛色舞、添油加醋地向劉仁軌介紹完裴炎的案情後,又意猶未盡地加了一句:“我很早就察覺裴炎心懷異志了,如今看來,果不其然!”
劉仁軌眯着眼睛看着這個來自東都的太後心腹,突然覺得陣陣反胃。在他看來,裴炎這個人固然該死,幾年來帝國發生的一系列重大政治變故,幾乎都是裴炎在背後搞的鬼,現在機關算盡,反遭太後兔死狗烹,可謂死有餘辜!但是眼前的這個人顯然也不是什麼好鳥,幸災樂禍,落井下石,一副齷齪的小人嘴臉,顯然也是武後門下的一條走狗。
既然你小子今天撞到了老夫手上,就別怪老夫心狠手辣!
心念電轉之間,劉仁軌已經有了主意。他一臉凝重地看着姜嗣宗,說:“哦?尊使早就察覺了?”
“那是當然!”姜嗣宗得意揚揚地說。
劉仁軌點點頭,忽然話題一轉:“仁軌有一道奏章,有勞尊使順道帶回。”
姜嗣宗滿口答應。
他並不知道,劉仁軌交給他的這道奏章就是他的死亡通知書。
姜嗣宗興沖沖地回東都覆命時,武後展開劉仁軌的奏章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嗣宗知裴炎反,不言。”
武後一聲令下,姜嗣宗被當廷逮捕,並立即綁赴都亭絞死。
很可能直到絞索套上脖子的那一刻,姜嗣宗依舊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死
的。
隨後的日子,武後迅速果斷地展開了一場政治清洗。
帶頭力保裴炎,公然與武後面折廷爭的劉景先和胡元範率先下獄。文武百官一見勢頭不妙,趕緊夾起尾巴做人,從此再也沒有人敢替裴炎說話。
光宅元年十月十八日,裴炎以謀反罪名被押赴洛陽城郊的都亭驛斬首,家產抄沒,親屬全部流放嶺南。出人意料的是,朝廷查抄裴炎的家產時,發現堂堂的首席宰相居然一貧如洗,家中儲存的糧食還不到一石!時人聞之,無不感嘆。
臨刑前,裴炎看着前來爲他送行的兄弟們,滿面悽惶地說:“各位兄弟當官都是靠自己奮鬥,我沒有盡絲毫力量。而今卻受我牽連流放邊地,實在令人悲傷!”
若僅從史書記載的上述二例來看,裴炎居官,足以當得上“清廉”二字。
行刑的這天濃雲低垂,法場四周秋風嗚咽,無數的落葉在空中飄飛亂舞,輾轉無憑,一如人在這個世界上的命運。
面容枯槁的裴炎拖着枷鎖腳鐐,一步一步走向法場中央的行刑臺。
此刻他的心中異常寧靜。
因爲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解脫。
刀光閃過,一代權相人頭落地。曾經的輝煌隨風而逝,一世功過任人評說。
裴炎被斬後,侍中劉景先被貶爲普州(今四川安嶽縣)刺史,不久又貶吉州(今江西吉安市)員外長史;中書侍郎胡元範被流放到瓊州(今海南定安縣),隨後死在貶所;另一個宰相郭待舉也被罷相,貶爲太子左庶子。
在武後的清洗名單中,不僅有文臣,也有武將。
首當其衝的,就是時任左武衛大將軍的程務挺。
自從裴行儉死後,程務挺就成了帝國軍界最引人矚目的一顆新星。短短幾年來,在裴炎和武後的大力栽培和提拔下,程務挺迅速升遷,從一個普通將領成長爲單于道安撫大使兼左武衛大將軍。他手握重兵,在抗擊東突厥的戰爭中功勳卓著,儼然已是帝國軍界的擎天一柱。喝水不忘挖井人,程務挺對裴炎的知遇之恩一直深懷感激,所以一得知裴炎入獄,馬上寫了一道密奏呈給武後,爲裴炎求情。
這道密奏立刻引起了武後的高度警覺。
裴炎和程務挺,一個掌朝廷之重權,一個執軍界之牛耳,身份如此特殊的兩個人物一旦搞到一起,對任何統治者都會構成極大的威脅,武後當然不能對此漠然置之。而且據有關方面奏報,徐敬業叛軍中的兩個核心人物——唐之奇和杜求仁,又與程務挺關係密切。綜合這些因素,武後不禁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倘若手握重兵的程務挺突然倒戈,與朝中的裴炎一黨內外串通,再與揚州的徐敬業南北呼應,那後果豈堪設想!
思慮及此,武後當即在心裏給程務挺判了死刑。
就在處決裴炎的不久之後,武後隨即派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帶着她的敕令前往程務挺軍中,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將其斬于軍中,並籍沒其家。程務挺一死,突厥人頓時歡天喜地,不但設宴慶賀,還給程務挺立了一座祠堂,每次出戰,必先在其靈位前焚香禱告。此舉常令後世的許多讀者百思不解,搞不懂突厥人爲什麼會把自己的對手和敵人奉若神明。其實這不難理解,草原民族歷來擁有濃厚的英雄崇拜情結,一個人只要被他們視爲英雄,就有資格獲得他們的頂禮膜拜。至於說這個人生前屬於哪個陣營,那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差不多與程務挺被殺同時,帝國的另一個重要將領也隨之罹難。
他就是那個一直深受武後嫉恨,時任夏州(今陝西靖邊縣)都督的王方翼。
早在安西都護任內,王方翼就曾獨力平定西突厥的叛亂,爲西域邊陲的安寧立下過汗馬功勞。然而就因爲他是王皇後的近親,所以武後始終對他耿耿於懷,一直想找機會把他除掉。由於王方翼與程務挺私交甚篤,這一次武後終於有了藉口,於是將他逮捕下獄,旋即又流放崖州(今海南瓊山市)。王方翼無故而遭流放,終日抑鬱寡歡,不久就死於貶所。
程務挺和王方翼這兩位功勳卓著、驍勇善戰的名將,就這樣相繼死於國內的政治鬥爭,這對大唐帝國來說無疑是一個莫大的損失,但對突厥人而言卻是一大福音。從此,東突厥軍隊更是無所忌憚,屢屢縱兵入寇,逐漸成爲唐帝國北方的一大邊患。
武後在實施政治清洗的同時,也迅速拔擢了一批對她唯命是從的官員。其中,當廷指控裴炎心懷異圖的監察御史崔詧、裴炎一案的主審官左肅政大夫騫味道,還有堅稱裴炎必反的鳳閣舍人李景諶,都先後拜相,一夜之間飛黃騰達。
公元684年,武後就是以這樣一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姿態,盡情揮舞着手中的刑賞大棒,把反對她的人從天堂瞬間打入地獄,又把擁戴她的人從平地徑直捧上雲端。就在這生殺予奪、翻雲覆雨之間,滿朝文武都在她的腳下匍匐,整個帝國都在她的手中戰慄……
放眼天下,還有誰能與其爭鋒?
這一年歲末的一天,武後召集文武百官在紫宸殿上訓話:“朕輔佐先帝逾三十年,憂勞天下。諸卿之爵位富貴,皆拜朕之所賜;天下安寧與百姓福祉,皆賴朕之所養。先帝棄羣臣而去,以社稷託付與朕,朕不敢愛一身,唯知愛天下人。爲何如今公然反叛者,皆出自公卿將相?諸卿負朕何其深也!”
這一刻,帝國廟堂的袞袞諸公全都俯首帖耳,鴉雀無聲,唯有武後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諸卿當中,有誰是顧命老臣,且桀驁不馴如裴炎者?有誰是將門貴種,旬日之間糾集十萬亡命如徐敬業者?有誰是手握重兵,驍勇善戰如程務挺者?此三人皆當世豪傑,不利於朕,朕能戮之!諸卿有自認才能超過此三人者,可以及早動手。如若不然,便應從此洗心革面,忠心事朕,不要再讓天下人恥笑!”
武後話音未落,滿朝文武齊刷刷跪伏在地,異口同聲地說:“唯太後所使。”
就在武後這番赤裸裸的教訓與恐嚇中,這個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嗣聖、文明、光宅元年,終於落下了沉重的帷幕。
與此同時,就在大唐帝國的袞袞諸公們面對那道薄薄的紫紗帳叩頭如搗蒜的時候,一個女主天下、乾坤倒轉的時代便已悄然來臨了……
武後的男寵:面首的誕生
新的一年,武後改元垂拱,取“垂衣拱手,無爲而治”之義。很顯然,過去的一年太驚心動魄了,武後高度繃緊的神經確實需要放鬆一下。更何況,在對女皇之位發起最後的衝刺之前,武後也需要養精蓄銳,儲備足夠的能量。
在同齡的婦人當中,武後的身體素質絕對是一流的,否則她也無法在緊張而驚險的政治生涯中始終保持旺盛的精力。這一點,她和去世的高宗恰成鮮明的對照。整個中年時期,高宗都是在病痛的折磨下度過的,而武後則恰恰是從這個時期開始,一再爆發出令人驚詫的強大生命力。也許就身體素質而言,武後真的是遺傳了母親楊氏的基因。楊氏以九十二歲高齡而壽終,這在當時絕對是屈指可數的壽星,就算在今天恐怕也是相當罕見的。
然而,擁有一副強健的體魄有時候也不完全是好事。
比如武後就因此產生了某種煩惱。
某種難以啓齒的煩惱。
具體而言,就是內分泌過於旺盛,雌性荷爾蒙始終處於生機勃勃的狀態,無從揮灑,因而對男女之慾也就有了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需求。在這方面,武後恐怕也和她的母親楊氏如出一轍。我們都還記得,楊氏晚年曾爆出一樁驚世駭俗的性醜聞,八九十歲高齡還與她的外孫賀蘭敏之亂倫私通,足見楊氏對男女之慾的需求之旺盛。
而武後最大的痛苦和煩惱在於——高宗李治在整個後半生中天天與病魔廝鬥,自然難以盡到丈夫的義務。一方面自己需求旺盛,另一方面合法丈夫又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擺設,武後內心的鬱悶可想而知。儘管這幾十年裏紛繁複雜的政治鬥爭轉移了武後的大量精力,但這並不等於她的這種私密需求會自動從生命中消失。
所以,當激烈的權力鬥爭告一段落的時候,當武後在帝國的廟堂上徵服所有峨冠博帶的男人之後,自然就會產生另一種衝動——在一些別樣的場合徵服一些別樣的男人。
比如在她那空曠寂寞的寢殿裏,在她那鎏金鑲玉的牀笫之上,武後需要另一種男人讓她享受另一種徵服的快感。
這種男人就叫面首。
而中國歷史上大名鼎鼎的面首薛懷義,就在這時候走進了武後空曠寂寞的寢殿……
在成爲名聞天下的面首之前,薛懷義不叫薛懷義,而叫馮小寶。小寶最初的職業是在洛陽坊間打拳頭賣膏藥,可神都洛陽無盡繁華,紅塵萬丈,卻與混跡市井的馮小寶了不相幹,他只能在這通衢鬧市的某個角落支一個攤子,憑藉強壯的身軀和粗大的嗓門,吸引三三兩兩的眼球,有一搭沒一搭地賣他的狗皮膏藥,掙幾把銅錢聊以餬口。
可又有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螻蟻般卑賤的小混混,有朝一日竟會變成朝野上下最爲炙手可熱的人物!
最先慧眼識“英雄”的女人是千金公主府上的一個侍女。某日從熱鬧的坊間經過時,這個目光如炬的侍女一眼就瞥見了小寶那裸露在陽光下的黝黑強健的肌肉。這驚鴻一瞥不禁讓這個侍女芳心蕩漾,於是她偷偷把小寶帶進公主府邸,每日雲雨,無盡歡暢。但是紙包不住火,終於有一天,年逾七旬的千金公主帶着沖天的怒氣一腳蹬開了侍女的房門。
儘管眼前的一幕齷齪不堪,可千金公主的目光還是被小寶的身軀牢牢吸引了,以至滿腔怒火瞬間化爲烏有,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百爪撓心的強烈慾念。
於是這場捉姦行動就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結局。千金公主毅然“沒收”了侍女的玩伴,以示對她不守婦道、紅杏出牆的懲罰。後來的日子,小寶因禍得福,從侍女的小小閨房轉戰到了公主的錦衾繡牀上,並且雄風不減,越戰越勇。公主如獲至寶,本欲從此祕不示人,獨自享用,可轉念一想,太後威權日盛一日,卻只能夜夜獨守空房,不如將小寶慷慨轉贈,以此博取太後歡心。
於是,本着“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的無私精神,千金公主悄悄把馮小寶帶進了太初宮,並直接領進了太後的寢殿。對於這份暗中渴望已久的特殊禮物,武後自然是歡喜笑納了。
至此,洛陽街頭賣藝爲生的馮小寶,搖身一變就成了太後的枕邊新歡。當然,突如其來的巨大榮寵一開始還是把馮小寶撞擊得頭暈目眩、無所適從,不過他很快就適應了角色。畢竟前面的兩度豔遇已經壯了他的膽子,鍛鍊了他的牀上絕技,同時也告訴了他一個人間至理——男人“胯”下有黃金。
儘管“胯”和“膝”一字之差,義理懸隔不啻天淵,但這並不妨礙小寶將其適當修正之後奉爲至理名言。小寶從此格外愛護自己的臍下三寸,因爲它將給他帶來天底下所有男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
自從生命中有了妙不可言的小寶,武後便如枯木逢春,老樹開花,遲暮之年卻綻放出了少婦般的光彩,臉色紅潤了,皮膚也細膩了,每天的心情更是舒暢無比。
武後意識到小寶對她已經不可或缺,所以決定對他進行包裝,以便長期留在身邊。她讓小寶出家爲僧,取名懷義,並讓他當上了千古名剎白馬寺的住持。小寶從此自由出入宮禁,美其名曰在宮內道場誦經唸佛,實則天天與太後切磋“陰陽之道”。此外,鑑於小寶出身卑微,武後就讓他認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紹爲族叔,改姓爲薛。
從此,窮酸卑賤的馮小寶就變成了當朝第一大紅人薛懷義。他私自剃度了一幫小流氓當和尚,每天騎着高頭大馬,前呼後擁着在洛陽城裏呼嘯來去。無論官民,見了他都要繞道走,躲避不及就被當街暴打,打不死算走運,打死了活該。最慘的就是道士,被薛懷義和他手下碰見,抓過來先是劈頭蓋臉一頓打,然後剃光了頭髮,硬是拉到廟裏當和尚。滿朝文武和名流政要,見到薛懷義都要尊稱“薛師”,並且匍匐禮拜,就連當紅外戚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也要對他執僮僕禮,爲其牽馬執轡,極盡阿諛諂媚之能事。
薛懷義把洛陽城鬧得雞飛狗跳,老百姓深受其害,各級官府又沒人敢管,右臺御史馮思勖實在看不過眼,多次將薛懷義的手下逮捕法辦。薛懷義恨之入骨,就找了個機會把馮思勖堵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命手下大打出手,直到把馮思勖打得奄奄一息才揚長而去。
但是,也不見得所有人都治不了這個驕橫跋扈的面首。
有一次,薛懷義就狠狠地捱了一回教訓。
那天薛懷義帶着嘍囉大搖大擺地進宮,剛好在宮門口碰見宰相蘇良嗣。唐代的宰相歷來地位尊崇,號稱“禮絕百僚”,自然不會給這個憑藉牀上功夫而耀武揚威的男寵讓路;而薛懷義驕橫慣了,也沒把宰相蘇良嗣放在眼裏。於是兩隊人馬互不相讓,就在宮門口僵持着。蘇良嗣勃然大怒,心想這該死的男寵就是欠抽,隨即命手下把薛懷義抓過來,當場噼噼啪啪給了他幾十記耳光。薛懷義的嘍囉一見宰相發威,又見對方人多勢衆,都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的老大被抽。
薛懷義自從入宮以來,何曾受過此等羞辱?他又急又惱,當即捂着火辣辣的臉頰跑到武後面前哭訴,口口聲聲要太後爲他做主。武後充滿愛憐地撫了撫薛懷義的臉頰,然後慢慢收回了手,淡淡地說了一句:“懷義你也不要太張揚了,以後進出都走北門吧,南門是百官和宰相出入的地方,你何苦去招惹他們?”
薛懷義一臉愕然地看着武後,懊惱沮喪,好長時間沒有回過味來。
不過這幾十個耳光也不算白挨。因爲薛懷義過後就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自己終究只是太後的玩偶而已,要想永保榮華富貴,要想在天下人面前抬起頭來,就不能只是在太後的牀上操練,而要實實在在地幹幾件大事讓天下人瞧瞧。
挫折往往能使人更快成長。也許正是蘇良嗣的幾十個耳光打醒了這個淺薄無知的男寵,所以薛懷義纔會化悲憤爲動力,在未來的日子裏轟轟烈烈地幹了幾件名留青史的事情。然而,也恰恰是這些所謂的大事讓他陷入了極度的自我膨脹之中,旋即導致了自己的滅亡。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告密旋風與酷吏時代
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正月,長期處於軟禁狀態的睿宗李旦忽然接到太後的一道詔書,說是要“復政於皇帝”。李旦大爲惶恐。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三個兄長過去的遭遇已經給他留下太多血的教訓,所以他很清楚,母親這麼做,絕不是真心想要歸還政權頤養天年,而是打算一邊堵住天下人的悠悠衆口,一邊試探他的態度。
有鑑於此,李旦當然只能一再上表堅決辭讓。他聲稱,自己既沒有興趣打理朝政,更沒有能力統治天下,所以爲了社稷蒼生的福祉,還須母親勉爲其難,繼續臨朝聽政。
看着李旦一連呈上的三道讓表,武後笑了。
看來還是老四比較聰明啊,當初他的三個哥哥要是像他這般乖巧的話,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嗎?
武後的還政表演確實是高明而有效的。從此,那些口口聲聲要求太後還政的人就不得不保持緘默了。但是武後知道,很多宗室親王和文武大臣嘴上不說什麼,可並不代表他們心裏面沒有想法。換言之,很多人不會心甘情願接受她的統治,他們心裏肯定藏着許多怨言,甚至很可能藏有對武後不利的企圖。
自從徐敬業兵變,裴炎逼宮,宰相百官聯名上書等一系列惡性事件發生之後,武後就一直在考慮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才能深入人們的內心世界,預先察覺陰謀的存在?如何防患於未然,把所有不利於她統治的事物全都扼殺在萌芽狀態?
作爲武後精心思考的結果,垂拱二年三月,一項全新的制度在大唐帝國應運而生。
這就是“匭檢制度”。
所謂匭檢制度,說好聽點叫作廣開言路,下情上達,說難聽點就是鼓勵天下人都來告密。具體的操作方法,就是在朝堂前設置一個四四方方的大銅箱,分成四格,開四個孔,可入不可出。四面正對東南西北,塗成四種顏色。東面青色,名“延恩匭”,求仕進者投之;南面紅色,名“招諫匭”,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面白色,名“申冤匭”,有冤抑者投之;北面黑色,名“通玄匭”,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祕計者投之。(《資治通鑑》卷二○三)
朝廷以諫議大夫、補闕、拾遺各一人爲“知匭使”,以御史中丞、侍御史各一人爲“理匭使”。每天傍晚由知匭使開箱審閱,緊急事件先行處理,其餘轉呈中書省和理匭使,最後再向武後彙總上報。補闕、拾遺的官職以及匭使的設置,都是武後的發明。而具體設計製造銅匭的人,名叫魚保家,是當初裴炎案的審查官之一侍御史魚承曄之子。
雖然朝堂前的這口大銅匭並不僅僅只爲告密而設,但是知匭使每天拿到的最多的奏狀,都是從那面漆黑陰森的通玄匭中取出的,其他三匭則形同虛設。
這絕不是一個偶然。
因爲,相對於“求仕進”“言得失”“申冤抑”而言,人們顯然對告密更爲情有獨鍾。文明元年那個禁軍飛騎告密事件,至今依然清晰地烙印在人們的記憶中,並且閃爍着一種蠱惑人心的幽玄之光。這道光照亮了很多人的夢想——通過告密一夜之間飛黃騰達的夢想。
當然,這也恰恰是武後最希望看到的。
不讓羣衆互相檢舉揭發,她怎麼可能知道羣衆心裏都在想些什麼,又怎麼可能知道他們都在背地裏幹些什麼呢?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第一個被銅匭中的密狀揭了老底,從而被武後砍頭的,不是別人,正是銅匭的設計製造者——魚保家。
魚保家無疑是個能工巧匠,但他的智慧最初並不是貢獻給武後,而是貢獻給了徐敬業的。因爲他曾是徐敬業的好友,所以當徐敬業起兵時,他便把刀、弩、攻城車等兵器的製造技術傳授給了叛軍。徐敬業兵敗後,魚保家僥倖躲過了朝廷的清查,但一直惶惶不可終日。爲了撈取一些政治資本以便安身立命,他仔細觀察了朝廷的政治風向,然後主動上書給武後,提出了四格銅匭的設計思路。
魚保家的設計方案得到了武後的高度讚賞,隨後他便奉命製造了銅匭。原以爲過去的政治污點再也不會有人提起,而未來的榮華富貴也將因首創銅匭之功而有了保障,但是魚保家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就是他親手設計並製造的這口大銅箱,頭一個就把他自己埋葬了。
因爲有人把一封告密信投進了黑色的通玄匭中,魚保家幫助叛軍制造兵器的罪行就此暴露在世人面前。幾天後魚保家就被押赴刑場斬首了,他父親魚承曄也坐貶儀州司馬。行刑的那天,圍觀百姓看見這個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魚保家一直在笑,從走向行刑臺那一刻起,直到人頭落地的一瞬間,他始終在笑。旁觀的人們過後都說,那種笑容異常淒涼也異常恐怖,這輩子從沒見人那樣笑過。仔細回憶那天觀刑的感受,也許只能用“毛骨悚然”四個字來形容。
魚保家的故事儘管令人唏噓,可它卻以一種罕見的黑色幽默的方式,宣告了銅匭告密制度的強大功能。
武後顯然是所有人中最受鼓舞的一個。
當一種器物誕生之初,卻一口反噬了它的製造者,那就足以證明這種東西是有靈性的。尤其是當武後注視着那口散發着幽冥之光的通玄匭時,她總會恍惚看見一頭通體黝黑的神獸——它叫玄武,是一種龜蛇合體的神獸,是傳說中讓人敬畏的北方之神。武後猜想魚保家設計銅匭的時候,一定也曾被這隻神獸的意象吸引和纏繞,只是魚保家福淺命薄,註定看不見玄武神獸降臨塵世,在九州大地颳起黑色旋風的那一天。
而現在武後看見了。
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讓這股旋風席捲帝國的四面八方,在一夜之間剝去所有人的面具和僞裝,讓他們一絲不掛地行走在彼此的目光中,讓他們內心的慾望和罪惡從此裸裎在陽光之下,讓人與人之間再也沒有祕密可言……
從垂拱二年的春天起,武後便以她那慣用的驚世駭俗的方式,面對天下人徹底打開了“告密之門”。她發佈詔書明令所有州縣:凡有告密者,各級官吏皆不得過問,只負責提供車輛驛馬;在旅途中,各地官府一律按五品官的禮遇接待告密者,並負責將其安全送抵神都;即便是農夫樵人,也都由武後親自召見,夜宿官方館舍,所奏之事若得到武後認可,則破例授予官職,就算捕風捉影查無實據,也可免於問罪;各級官吏若有敢於阻攔告密的,以該告密者所告之罪懲處該官吏。
皇太後的這道懿旨一下,就像有一股巨大的魔力瞬間攫住了帝國的萬千子民,讓他們即刻陷入一種空前的亢奮和癲狂之中。“於是四方告密者蜂起”(《資治通鑑》卷二○三),人人都懷抱着一夜騰達的夢想,爭先恐後、絡繹不絕地向神都洛陽湧去。每一條道路、每一個驛站都擠滿了上京告密的人羣,讓沿途的各級官吏疲於應付,焦頭爛額。
官吏們看見,這些一輩子都沒有出過遠門的山野村夫,臉上一概閃動着一種如癡如狂的興奮之光。官吏們不禁在心裏苦笑,在這些人中,又有幾個能夠“言天象災變及軍機祕計”的呢?如果連田頭的老農、山中的樵夫都有能力也有資格言及“天象災變及軍機祕計”,那還要我們這些官吏幹什麼?大夥不如找根繩子上吊算了。
說白了,這些所謂的告密者絕大多數就是出來享受公費旅遊的(而且還是五品待遇的高檔旅遊)。這輩子能夠坐一趟官家車馬,住一回皇家賓館,享受一次五品官的待遇,而且還能登上金鑾殿親睹太後聖容,對這些窮鄉僻壤的農夫樵人來講,實在是做夢也不敢想象的,就算是死也夠本了。
令滿朝文武頗爲驚訝的是,在詔書頒佈之後的日子裏,太後果然言出必行,說到做到。每天一大早,她都會精神飽滿地登上紫宸殿,以一種超乎尋常的耐心和毅力親切接見每個告密者。即便形形色色的告密者以及他們所操的方言俚語經常把武後搞得哭笑不得,但她從來沒有失去耐心,而是樂此不疲,並且對所有人都是和顏悅色,恩賞有加。直到席捲整個帝國的告密風潮漸趨消歇之時,據說她已經親自接見了近萬人。
武後的辛苦沒有白費。
因爲她亟需的一批特殊人才就是乘着告密的東風來到洛陽的。
這些人在歷史上被稱爲——酷吏。
這些新時代的弄潮兒裹挾在告密者的人流中,帶着異於常人的一身本領,帶着出人頭地的強烈慾望,躊躇滿志地來到了武後的身邊。而武後則用一種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彷彿沙裏淘金一樣,一眼就從成千上萬的告密者中把他們挑了出來。
胡人索元禮是最早被武後樹立起來的酷吏樣板。他因告密之功被擢升爲遊擊將軍,專門負責審理武後欽定的大案要案。史稱其生性殘忍,嗜血好殺,每審一人必牽連羅織數十百人。武後大爲賞識,頻頻召見,賞賜有加,並且不斷賦予他直達天聽,臨機獨斷的實權。
在索元禮示範效應的帶動下,醴泉人侯思止、長安人周興、萬年人來俊臣等大批酷吏聞風繼起,紛紛效法。其中以侯思止和來俊臣的發跡最具傳奇色彩。
侯思止是個文盲,原來的職業是賣燒餅的,由於好喫懶做,後來連燒餅鋪也關張了,只好去給一個將軍當僕人。告密風起後,他抓住時機狀告本州刺史裴貞與宗室親王李元名串通謀反,從而博得武後賞識,被授予遊擊將軍之職。按說,從一個卑賤的僕人變成一個五品將軍,侯思止已經算是一步登天了,可他仍未滿足,又去找武後要官,一開口就是御史。
武後笑問:“你又不識字,如何當御史?”
早有準備的侯思止振振有詞地說:“神獸獬豸何嘗識字?可它卻能憑藉本能和直覺辨別忠奸善惡!”
武後笑了。
她不得不承認,侯思止是一個聰明的文盲。這句話確實撓到了她的癢處。如今她需要的不是凡事講求程序和證據的法官,更不是那些滿腹經綸卻處處與她意志相左的朝臣,而是像侯思止這種來自於體制之外的、無知無畏、百無禁忌的人。只要他具有一種絕對效忠於武後的本能,只要他能夠憑直覺去對付武後的敵人,文盲白丁又有何妨?
資源放錯了位置就是廢物,廢物放對了位置就是資源。
就這樣,文盲侯思止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侍御史的職位,從此成爲武後最忠實、最得力的鷹犬之一。
在武週一朝的所有酷吏中,後起之秀來俊臣可以說是知名度最高的一個。這不僅因爲他長相俊美,堪稱“酷吏之花”,更是因爲他近乎天方夜譚的發跡過程和日後登峯造極的酷吏生涯。來俊臣生於一個賭徒之家,從小遊手好閒,無惡不作,後來因作奸犯科身陷囹圄。當武後向天下人發出那道鼓勵告密的詔書時,正在坐牢的來俊臣彷彿在絕望中看見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拼命搖撼鐵窗厲聲高喊:“我要申冤,我要告密!”
獄吏不知道囚犯有沒有權力告密,躊躇多日不敢處置,只好把情況上報刺史東平王李續。李續冷然一笑,只說了四個字“杖打一百”。來俊臣被打得皮開肉綻,從此老老實實,再也不敢提告密之事。幾年後,李唐宗室遭遇空前的政治劫難,東平王李續被殺,來俊臣聞訊欣喜若狂,再次搖撼鐵窗,發出了比上次更爲淒厲的呼喊——“我要告密!”
這回來俊臣終於得償所願,被送到神都面見太後。伶牙俐齒的來俊臣從容奏言,說早在幾年前便已察覺李續有謀反企圖,卻因此遭到李續居心險惡的報復,險些命喪黃泉,如此遭遇,實屬人間奇冤。所幸今日蒼天開眼,終於讓他見到了傳說中英明神武的皇太後,才得以一吐冤情,一表忠心,他這輩子也算死而無憾了雲雲。
那天武後一直注視着來俊臣,不僅驚訝於他的容貌之美,也折服於他雄辯滔滔的口才,更被他的一腔忠心所打動。於是來俊臣話音剛落,武後便毫不遲疑地赦免了他過去的罪行,並即刻提拔他爲侍御史。
來俊臣就此奇蹟般地鹹魚翻身,從階下之囚一躍而成朝廷命官,開始了他青史留名的酷吏生涯。經過數年的努力奮鬥,來俊臣不僅爲武後剷除了大量異己,“前後坐族千餘家”(《舊唐書·酷吏列傳》),而且從實踐上升到理論,會同其黨羽精心創作了人類歷史上第一部系統闡述冤獄製造過程的經典著作——《羅織經》。
在《羅織經》中,來俊臣及其黨羽不僅詳細說明了製造冤獄的流程、步驟和要點,而且幾乎把刑訊逼供昇華成了一種藝術,將人性中最殘忍且最富有創意的一面淋漓盡致地展現在世人面前。其中,光是各種酷刑的名目就足以令人歎爲觀止,如將木板綁在人犯的雙手雙腳上,然後用力扭絞,名爲“鳳凰展翅”;將人犯腰部綁住,然後向前猛拉頸上的枷鎖,名爲“驢駒拔撅”;命人犯跪地捧枷,然後把磚頭堆積在枷上,名爲“仙人獻果”;將人犯綁在柱子上,用繩子拴住枷尾往後猛拽,名爲“玉女登梯”。此外,書中還詳細記載了十種不同款式的刑具及其應用在犯人身上後產生的效果:一曰“定百脈”——全身麻痹,二曰“喘不得”——近乎窒息,三曰“突地吼”——嗷嗷亂叫,四曰“着即承”——馬上招供,五曰“失魂膽”——魂飛魄散,六曰“實同反”——供認同謀,七曰“反是實”——胡亂承認自己謀反,八曰“死豬愁”——就算是死豬也會犯愁,九曰“求即死”——但求速死,十曰“求破家”——趕緊把我們一家老小全殺了吧,也好過戴這玩意兒啊!
在來俊臣等酷吏所創造的這種登峯造極的暴力美學面前,骨頭再硬的人犯都
會渾身酥軟,變成任人擺佈的可憐蟲。來俊臣等人每次要逼供時,往往在大刑未動之前先展覽他們發明的各種刑具,並繪聲繪色地描述各自的功能,結果還沒等他們把話說完,人犯早已嚇得屁滾尿流,“皆戰慄流汗,望風自誣”。而武後對來俊臣等人的辦案效率也非常滿意,對他們的赤膽忠心更是讚賞有加,因而越發寵信他們,並且賦予了他們越來越大的權力。是故,“中外畏此數人,甚於虎狼!”(《資治通鑑》卷二○三)
來俊臣等人就這樣聯手締造了一個恐怖而輝煌的酷吏時代。
在一場比一場更爲暴烈的血雨腥風中,大唐的江山社稷正在無聲地傾圮,一個亙古未有的女皇時代已經呼之慾出。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年代,這是愚蠢的年代;這是信仰的時期,這是懷疑的時期;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人們面前無所不有,人們面前一無所有;人們正在直登天堂,人們正在直下地獄……”(狄更斯《雙城記》)
而金鑾殿上的武後則始終面帶微笑地看着這一切。
她必須放手讓酷吏製造一個人人自危的恐怖世界,她才能讓自己擁有一個爲所欲爲的自由王國。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上,強權就是公理,暴力即爲正義。
這就是武周革命前夕,這個即將橫空出世的一代女皇唯一信奉的人間真理。
大周帝國的標誌:萬象神宮
自從裴炎一黨因逼迫太後還政被紛紛送上斷頭臺後,朝堂上公然反對武後的聲音就漸漸消失了,此後又經過一場還政表演以及甚囂塵上的告密風潮,滿朝文武的嘴巴更是被堵得嚴嚴實實,似乎再也沒人敢對太後攬政之事妄生非議,指手畫腳了。
然而,讓武後萬萬沒有料到的是,就在這個大獄迭興,人人自顧不暇的時刻,居然還是有人逆流而動,再次對她臨朝稱制的合法性發出了質疑之聲。
而更讓她震驚錯愕的是,這個人居然是她一直以來最得力的親信——劉煒之。
劉煒之,常州人,少年時便以文藻知名,入朝之後,以其才華見重於武後,遂被延攬爲北門學士,從此成爲武後的左膀右臂。劉煒之在親族中素有孝友之名,故深受高宗賞識,被高宗親自指定爲相王府司馬,成爲李旦的授業之師。高宗曾對劉煒之說:“相王,朕之愛子,以卿忠孝之門,籍卿師範,所冀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耳。”(《舊唐書·劉煒之傳》)嗣聖元年,在武後廢黜李哲、擁立李旦的行動中,劉煒之與裴炎、程務挺等人一起立下汗馬功勞,因而以中書侍郎銜入相。官名改易後,劉煒之成了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
雖說在武後臨朝稱制的道路上,劉煒之一直髮揮着至關重要的作用,但是到了垂拱三年(公元687年),劉煒之心裏還是不可遏止地產生了和裴炎當初一模一樣的情結——唯恐自己變成武後篡唐的幫兇。
事實上,從睿宗李旦被武後軟禁的那一刻起,作爲與李旦有着師生之誼的劉煒之就已經對武後心生不滿了。及至後來告密蜂起,眼見滿朝文武人人噤若寒蟬,而武後改朝換代的步伐則越邁越快,加之睿宗親政的希望又日漸渺茫,劉煒之心中的憤懣更是越積越深,不吐不快。
某一天,在某個私下場合,劉煒之心中的不平終於化成了一句致命的牢騷。
那天,劉煒之和他最信任的一個下屬鳳閣舍人賈大隱討論時政,說着說着不禁發出一聲浩嘆:“太後既廢昏立明,安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資治通鑑》卷二○四)
就是這句不平則鳴的牢騷話爲劉煒之招來了殺身之禍。
其時告密之風正盛,賈大隱正愁沒有升官發財的捷徑可走,現在劉煒之自己送上門來,他當然不會放過,於是一轉身就去向武後告了密。
武後聞奏,先是一陣愕然,繼而臉色鐵青地說:“煒之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沒想到又背叛了我!”
隨後,武後便授意有關部門給劉煒之捏造了兩個罪名:一是收受歸州都督孫萬榮的賄賂,二是與許敬宗的小妾私通。
“刑有不及,陷無不至;不患罪無名,患上不疑也。”(來俊臣《羅織經》)刑罰總有不能及的地方,而誣陷則沒有什麼不能辦到;不必擔心加罪於人沒有名義,就怕君主對這個人沒有猜疑。
劉煒之的遭遇,無疑爲酷吏來俊臣的上述妙論提供了生動的註腳。
捏造了罪名後,武後隨即指派肅州刺史王本立負責調查。此舉頗令人費解——武後爲什麼放着朝中的那麼多司法官員不用,偏偏指派一個地方刺史去審查一個堂堂宰相呢?
在我們看來,此舉大概有兩種解釋:一、劉煒之入相已久,所以武後擔心朝中的司法官員會暗中迴護,影響審案;二、武後對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股肱或許還抱有一絲不捨,所以她不想讓酷吏出馬,因爲他們一旦出手便沒了迴旋的餘地。綜合言之,指派王本立很可能是一個折中的做法,也就是說——武後既不想輕易放過劉煒之,也不想馬上讓他死。
然而,已經抱定必死之心的劉煒之根本不領武後的情。當王本立向劉煒之宣讀武後的敕書時,劉煒之發出了幾聲冷笑,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爲敕?”(《舊唐書·劉煒之傳》)
沒有經過中書門下兩省起草審議的敕令,也配叫敕令?
劉煒之這句擲地有聲的質問,從此成爲中國政治史上的一句經典名言。論者經常引用這句話,來說明唐代相權對君權的制衡作用;同時也以劉煒之最終難逃一死的遭遇,證明唐代的這種宰相制度仍然無法有效制約皇權專制,尤其是當君主具有極權和獨裁傾向的時候,相權的制約作用更是蕩然無存。
在劉煒之充滿嘲諷的質問下,王本立啞口無言,就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記耳光。然而劉煒之說出這句話,也無疑是把自己一舉推到了武後的鍘刀下。
聽到王本立的彙報時,武後勃然大怒。
如果說劉煒之此前的牢騷還只是在背地裏表達對現狀的不滿,那麼現在這句話就是在公然挑戰武後的權威了。對此武後當然不能容忍,隨後便以“拒捍制使”爲名將劉煒之逮捕入獄。睿宗李旦聞訊,連忙上疏爲恩師求情。劉煒之的親友大爲慶幸,以爲皇帝既已出面,事情定然會有轉機,所以紛紛向劉煒之道喜。可劉煒之卻搖頭苦笑,說:“這回我必死無疑了!太後臨朝獨斷,威福任己,皇帝這麼做只能加速我的死亡。”
作爲武後十多年來最寵任的親信,劉煒之確實太瞭解武後了。他說得沒錯,李旦的上表非但挽回不了武後的心意,反而堅定了她除掉劉煒之的決心。原因很簡單——劉煒之身爲宰相,又是皇帝的老師,其身份、地位和政治威望皆非常人可比,假如武後真的答應皇帝的請求赦免了劉煒之,那不僅使皇帝藉機收買了天下人心,而且誰敢保證劉煒之日後不會與皇帝聯手來對付她呢?所以,留下劉煒之就等於給皇帝留下了一個強有力的同盟,也等於給武後自己留下了一顆重磅的定時炸彈。武後當然沒有這麼傻,因而劉煒之必死無疑。不過,念在劉煒之這些年來也立下了不小的功勞,武後還是決定網開一面,給他留一個全屍。
數日後,武後特許劉煒之回家,緊接着便派出使臣將他賜死於家中。劉煒之臨終前沐浴更衣,神色自若,並且親自書寫謝表,“援筆立成,詞理懇至,見者無不傷痛”(《舊唐書·劉煒之傳》)。當時見到這份謝表的人不少,但是大夥看完都把感觸埋在了心裏,只有麟臺郎郭翰與太子文學周思均這兩個小官讀罷忍不住讚歎了幾句。
他們的讚語當天就傳進了武後的耳中。武後輕輕皺了皺眉頭,一句話也沒說。幾天後,這兩個口不擇言的年輕人就一起被貶黜外放了。不久,此案的主審官王本立便因功被擢升爲夏官侍郎(兵部侍郎),並一舉入相。
劉煒之事件,讓朝野上下愈發強烈地感受到了武後消滅異己、改朝換代的決心和意志。人們驀然發現,不管是當初的裴炎,還是今天的劉煒之,儘管都曾榮寵一時,但到頭來也不過是武後爲她即將誕生的新政權獻上的祭品而已。
面對武後鐵血無情的強權統治,大唐帝國的臣民們不禁在心裏戰戰兢兢地打上了一個問號——誰將成爲下一個祭品?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正月,位於洛陽太初宮正中心的乾元殿轟然倒塌,滾滾塵煙沖天而起,瞬間遮蔽了太陽的光芒。
這不是地震。
這是武後下令拆毀的。
因爲她要在乾元殿的舊址上,重新建起一座普天之下最雄偉、最神聖、最華麗、最莊嚴的政治性建築——明堂。
在古代中國,明堂是天子祭祀上天、宣明政教的神聖殿堂,是天人合一、君權神授等政治哲學觀念的物質載體,是人間秩序與宇宙秩序交合融匯的精神象徵,是皇帝順天應命、統治萬民的權威標誌,在古代的政治生活中歷來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是名副其實的“上層建築”。因此,歷代天子都把明堂的建造視爲一項激動人心的偉業,甚至比封禪泰山更讓他們心馳神往。僅就隋唐兩朝而言,隋文帝、隋煬帝、唐太宗、唐高宗都曾有過建造明堂的動議,但最終都因各種原因未能如願。如今,在大唐東都乾元殿轟然倒塌的巨大煙塵中,一座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宏偉的明堂終於要拔地而起了。
這就是屬於武後的明堂,這就是即將誕生的大周帝國最具標誌性意義的建築。
武後連名字都想好了,她要把這座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政治建築命名爲——萬象神宮。
而主持修建這一歷史性工程的人,就是她最寵愛的情人薛懷義。
就在萬象神宮破土動工的兩個月後,一個叫唐同泰的雍州百姓風塵僕僕地來到了神都洛陽,口口聲聲說要覲見皇太後。
他聲稱自己無意間從洛水中撈出了一塊神物,所以特地趕來把它獻給太後。
有關官員接過所謂的神物一看,原來只是一塊白色的石頭。
這塊石頭看上去普普通通,和世界上的任何一塊石頭都沒什麼兩樣。但是當官員們定睛細看的時候,卻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驚呼。
那上面赫然刻着八個紫紅色的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
果然是天賜神物!有關官員不敢怠慢,立刻把唐同泰和這塊神物一起送進了宮。
河出圖,洛出書。這是聖人出現,盛世降臨的標誌,是曠古未有,千載難逢的一大祥瑞。武後大喜過望,當即把這塊石頭命名爲“寶圖”(稍後又改爲“天授聖圖”),並一舉擢升唐同泰爲遊擊將軍。次月,武後下詔,宣佈將在十二月親臨洛水舉行受圖大典,然後祭告昊天上帝,最後在新建的明堂——萬象神宮——中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鑑於這一系列大典的重要性,武後特別提出要求,全國各州都督、刺史以及李唐宗室、外戚一律要在典禮舉行的十天之前趕赴神都,不得有誤!
五月十八日,武後自加尊號,稱“聖母神皇”。
一個月後,武後又命人鑄造了三顆神皇玉璽。
所有的跡象都在表明,武後以周代唐的歷史性時刻馬上就要到來。
一切都進入了倒計時狀態……
看着自己一手炮製的作品終於拉開了姑母篡唐稱帝的序幕,武承嗣無聲地笑了。
是的,所謂“寶圖”確實是武承嗣的得意之作。石頭是他撿的,字是他刻的,唐同泰是他找的,就連進獻神物的那番說辭也是他教的。
古往今來,哪個新政權的誕生不需要一些美麗的謊言來引產呢?
武承嗣想,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而已。
燕啄皇孫:李唐宗室的劫難
那個金鑾殿上的老婦人終於圖窮匕見了。
接到赴洛陽參加大典的詔書之時,李唐宗室的親王們彷彿看見了自己的死亡通知書。他們不約而同地意識到——武後分明是要藉此機會一網打盡,斬草除根!
在如今的李唐宗室中,高祖二十二子現存四人:韓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軌、舒王李元名、魯王李靈夔。太宗十四子現存二人:越王李貞、紀王李慎。高宗八子現存四人:廬陵王李哲和睿宗李旦皆被武後軟禁,李上金和李素節這兩個庶子也早已被武後搞得半死不活。所以,在這些親王中,真正具有反抗能量的,就只有高祖四子、太宗二子及他們的子嗣了。
時任絳州刺史的韓王李元嘉是目前李唐皇族中威望最高的一個。他率先採取了反對武後的行動。早在武後徵召諸王入京的詔書發佈之前,李元嘉就已經預感到大事不妙,於是讓兒子李給時任豫州刺史的越王李貞寫了一份密信,信中說:“內人病漸重,恐須早療,若至今冬,恐成痼疾,宜早下手,仍速相報。”(《舊唐書·越王貞傳》)這封信在一般人看來,很可能只是封普通的家信,但是在默契於心的親王們讀來,卻分明是一道起兵的動員令。其中,“內人”實指武後,“病漸重”意指武後篡唐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而“宜早下手”當然就是號召諸王迅速起兵反武了。
及至武後的詔書發佈後,所有的宗室親王就再也坐不住了,一封封密函在他們手中飛來飛去,互相警告的基本上都是同一句話——“神皇欲於大饗之際,使人告密,盡收宗室,誅之無遺類!”(《資治通鑑》卷二○四)武後將在大典舉行之時,命人告密,將李唐宗室盡數逮捕誅殺,一個不留!
既然武後的屠刀已經架到了脖子上,伸頭一死,縮頭也是一死,那就只能跟她拼了!
李爲了增強大家反武的決心,就以睿宗李旦之名僞造了一份璽書,送到了李貞兒子琅琊王李衝的手上,說:“朕遭幽縶,諸王宜各發兵救我。”李衝收到璽書後,心領神會,又僞造了一份意思更明確的璽書,分送諸王,聲稱:“神皇欲移李氏社稷,以授武氏!”
至此,一個以韓王李元嘉父子、越王李貞父子爲核心的反武同盟就宣告成立了。因爲宗室諸王全都在各州擔任刺史,具備隨時募兵起事的條件,所以,如果他們能夠制訂一個周密計劃,並且統一指揮,協調行動的話,勢必對洛陽形成四面合圍之勢,也必將從政治上和軍事上對武後形成強大的威脅。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在這個告密之風已經深入人們骨髓的時代,幾乎沒有什麼祕密是可以藏得住的。就在李唐宗室聯合起兵之前,他們的祕密就泄露了。
告密者正是宗室的內部成員——魯王李靈夔的兒子李靄。
人們也許都還記得文明元年那個禁軍飛騎的告密事件,他用十幾個同僚的性命換來了自己的五品官服。如果說那次告密的結果足以令君子扼腕,令小人雀躍的話,那麼此次李靄告密的結果則足以令人神共憤,令九州同悲了。
此次告密的後果無疑是災難性的——可悲的李靄僅僅爲了保住一己性命,就出賣了自己的父親,出賣了李唐皇族的所有人,從而一舉葬送了李唐宗室的起兵計劃,也就此決定了李唐宗室的悲劇命運。
得知計劃泄露後,時任博州(今山東聊城市)刺史的李衝大爲震驚。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提着腦袋往前衝了。垂拱四年八月十七日,李衝在博州倉促起兵,同時派快馬分報韓、霍、魯、越、紀諸王,希望他們起兵響應,共取東都。與此同時,武後派遣的討伐大軍也已從洛陽浩浩蕩蕩地出發,主帥正是當年逼殺李賢的左金吾將軍丘神勣。
李衝緊急招募了五千多名士兵,準備搶渡黃河直取濟州(今山東荏平縣西南),但是剛走出博州不遠,便在其轄下的武水縣(今聊城市西南)遭遇了頑強抵抗。當地縣令閉門拒守,李衝久攻不下,只好命士兵用草車塞其南門,然後順風縱火,打算乘火突入。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大火剛一點燃,風向瞬間逆轉,不但沒有燒燬城門,反而燒到了自己士兵身上,軍隊一下子亂了陣腳,士氣大挫。李衝的一個部將董玄寂眼見出師不利,料定李衝必敗,於是逢人便說:“琅邪王與國家交戰,這分明是在造反!”
李衝勃然大怒,當即把董玄寂斬于軍中。士兵們見狀,更是慌亂恐懼,於是一夜之間逃了個精光。天亮時分,李衝的身邊只剩下數十名家丁。一籌莫展的李衝只好黯然返回博州。臨近博州城門的時候,李衝依然沉浸在巨大的悲愴和沮喪之中,渾然不覺死亡已經在前方等待着他。
準確地說,是博州的一個守門人正在城門的拐角處等待着李衝。
這個人叫孟青棒。
他的手裏握着一把刀。
神思恍惚的李衝通過城門的一瞬間,孟青棒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一躍而出。刀光閃過,琅邪王李衝的頭顱應聲落地。受驚的坐騎載着李衝的屍身嘶鳴而去,揚起了一道薄薄的黃塵。最後有幾粒塵埃,輕輕落入了李衝圓睜的瞳孔……
孟青棒提着李衝的頭顱直奔洛陽,得到了武後的嘉獎,換來了一個將軍的職務。
李衝從起兵到敗亡,歷時僅七日。
丘神勣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率領大軍兵不血刃地開進博州,滿城官吏素服出迎。丘神勣獰笑着瞥了他們一眼,忽然揮刀出鞘,將手無寸鐵的一州官吏及其家屬全部砍殺。博州城內頓時屍橫遍地,血流成河,所破千餘家。丘神勣拎着一大串頭顱得意揚揚地回朝覆命,旋即被擢升爲大將軍。
就在李衝起兵的同時,越王李貞也在豫州(今河南汝南縣)舉兵響應,很快就出兵攻陷了上蔡(今河南上蔡縣)。武後即命左豹韜大將軍麴崇裕爲中軍大總管、宰相岑長倩爲後軍大總管,又命宰相張光輔統領諸軍,發兵十萬直撲豫州。
當時,除了李貞父子倉促起兵之外,諸王皆抱持觀望態度,不敢輕舉妄動。及至李衝敗亡,勢單力孤的李貞頓感絕望,第一反應就是自縛到洛陽請罪。就在這個時候,新蔡縣令傅延慶招募了二千多名勇士前來投奔,李貞當即打消投降的念頭,決定破釜沉舟,與朝廷拼死一搏。爲了鼓舞士氣,李貞就向部衆宣稱:李衝已攻破魏、相數州,正率領二十萬大軍前來會合。隨後,李貞又徵召了五千名士兵,命汝陽縣丞裴守德率領,同時拼命封官,一口氣任命了九品以上官五百多人,試圖以此收買人心。但是,這些臨時招募的士兵大多是被脅迫的,根本沒有鬥志,全軍上下似乎只有裴守德跟李貞一條心。李貞馬上任命裴守德爲大將軍,又把女兒嫁給了他。
儘管李貞竭盡所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可是隨着朝廷十萬大軍的逼近,這位孤掌難鳴的親王還是感到了一種莫大的恐懼。他連忙找來一幫和尚道士,天天唸經做法,祈求神靈保佑大事成功,併發給將士們“闢兵符”,希望他們能夠刀槍不入。
然而,這終究只是種虛幻的慰藉,也許連李貞自己都不會相信。
麴崇裕大軍很快就兵臨城下,李貞命少子李規和女婿裴守德出城迎戰。可這羣烏合之衆根本不是朝廷軍的對手,剛一接戰便全線潰敗,士卒死傷逃亡殆盡,只剩李規和裴守德倉皇逃回城中。李貞驚慌失措,趕緊閉門自守。豫州的官吏和百姓紛紛逾城出降。左右眼見越王敗局已定,便勸他自我了斷,以免“坐待戮辱”。萬般無奈的李貞只好和妻子、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全部自殺。
從起兵到自殺,李貞的兵變前後也不過才十七天。
數日後,李貞的頭顱被傳送東都,與李衝的頭顱一起,被懸掛在太初宮門前的旗杆上示衆。在李唐諸王人人爭當縮頭烏龜的時候,只有滿腔熱血的李貞父子攘臂而起,但結果卻是悲壯而無奈的。除了爲武後的祭壇又獻上兩顆新鮮的頭顱之外,他們的抗爭最終只能被視爲一場螳臂擋車的徒勞。
事實上,李貞父子的起兵不僅徒勞,而且讓武後找到了一個全面消滅李唐宗室的藉口。因爲眼下她仍然是以大唐皇太後的身份臨朝的,所以,李唐諸王反她就等於是在叛國。有了這麼好的理由,武後當然可以堂而皇之地置李唐諸王於死地了。她隨即命監察御史蘇珦負責審理宗室聯反案,首批目標就鎖定了威望最高的韓王、魯王等人。
可武後沒有想到,她親自指定的這個主審官蘇珦竟然是個書呆子,根本沒有(或者不願)領會她的意圖,查了好些天,愣說找不到韓、魯諸王與李貞父子串通謀反的證據。武後大爲不悅。朝臣中的搖尾派見狀,馬上跳出來誣告蘇珦與諸王暗中勾結。武後立刻把蘇珦找來嚴厲質問,蘇珦被嚇得臉色蒼白,冷汗直冒,但還是一口咬定查無實據,不能定案。
看着這個一根筋的書呆子,武後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她最後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卿大雅之士,朕當別有任使,此獄不必卿也。”(《資治通鑑》卷二○四)當即把蘇珦貶爲河西監軍,眼不見爲淨。
武後隨後就把案子交給了大名鼎鼎的酷吏周興。
關鍵時刻,還是要這種人上場才能搞定。
周興果然不負武後所望,二話不說就把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黃公李、高祖之女常樂公主悉數逮捕歸案。才審了幾天,這幾個李唐皇族的核心人物就全部死於獄中。據說死因是畏罪自殺,而且自殺方式與他們的血緣一樣整齊劃一,都是懸樑自縊。隨後,他們的親黨族人全部被誅,僅李靈夔之子李靄因告密有功免於一死,並擢任右散騎常侍。
此時的李靄一定會爲自己當初的棄暗投明之舉而慶幸不已,因爲他不僅保住了頸上人頭,而且頭上還多出了一頂烏紗。
只可惜,他的頸上人頭和頭上烏紗都沒有保留太久。
因爲武後固然善於利用小人,可她更善於在利用完後把他們一腳踢飛,所以,告密者李靄的下場並不比其他人更爲美妙。他只比他父親多活了幾個月,過後便被酷吏隨口栽個罪名一刀砍了。沒有人知道被武後兔死狗烹的李靄臨死前會作何感想,更沒人知道他到了九泉之下,將如何面對他的父親和所有李唐皇族的親人。
韓王、魯王等人的慘死正式揭開了李唐宗室大劫難的序幕。
垂拱四年冬天,一股肅殺的寒風從神都洛陽吹出,猛烈地向所有李唐皇族的封地襲來。寒風過處,一茬一茬的人頭紛紛落地,一羣一羣的男女老幼被驅趕着踏上淒涼的流放之途。昔日的天潢貴胄和金枝玉葉轉眼間凋零殆盡,就像山路上任人踩踏的野果一樣消失於泥土之中。原本枝繁葉茂的大樹唯剩一條條瘦骨嶙峋的枝椏,看上去宛如一隻只向天求告的手,正艱難地伸向冰冷而高遠的蒼穹,無望地訴說着什麼……
這年十月,已故虢王李鳳之子、東莞郡公李融被戮於市,家產被抄,家屬籍沒爲奴。
十一月,太宗之女城陽公主的三個兒子薛、薛緒、薛紹坐與琅邪王李衝通謀,被捕下獄。稍後,薛、薛緒被斬,薛紹因是武後愛女太平公主夫婿之故,免於斬刑,杖打一百,餓死於獄。
十二月,霍王李元軌坐與越王李貞連謀,廢爲庶人,流放黔州,以囚車押送,行至中途而死;同月,霍王之子江都王李緒被戮於市。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四月,已故蔣王李惲之子汝南王李煒、已故道王李元慶之子鄱陽公李等宗室十二人全部被殺,家屬流放巂州。
七月,紀王李慎被捕下獄,稍後流放巴州,以囚車押送,行至中途而死;同月,他的八個兒子東平王李續等人相繼被誅,家屬流放嶺南。
載初元年(公元690年)四月,舒王李元名被廢爲庶人,流放和州;稍後,與兒子豫章王李亶相繼被殺。至此,高祖二十二子,太宗十四子,已經無一倖存。史稱:“元嘉修身,元軌無短,元名高潔,靈夔嚴整,皆有封冊之名,而無磐石之固。武氏之亂,或連頸被刑;奸臣擅權,則束手爲制。其望本枝百世也,不亦難乎!”(《舊唐書·高祖諸子列傳》)元嘉修身自持,元軌品德無缺,元名秉性高潔,靈夔治家嚴整,都有封王受冊之名號,卻無堅如磐石之福澤。武周革命之時,一個個相繼被殺;酷吏擅權之際,一個個束手待斃。原本希望李唐宗枝能夠綿延百世,如今看來也是千難萬難啊!
永昌二年七月,高宗的兩個庶子澤王李上金和許王李素節被告謀反,受徵召入京。時任舒州刺史的李素節出發時,路遇一隊出殯人羣,聞其家屬扶棺痛哭,李素節悽愴長嘆:“老病而死是求之不得的事啊,何必哭呢!”顯然預感到自己必將死於非命。數日後李素節行至洛陽城南龍門驛,果然被武後派出的酷吏縊殺。澤王李上金聽聞噩耗,旋即自盡。二王死後,李上金的七個兒子全部流放,死於邊荒;僅有一子李珣僥倖逃脫,流竄嶺南,隱姓埋名爲人僕傭,總算保住一命。李素節共有九個兒子被殺,另外四個最年幼的兒子被流放雷州,長期監禁。
八月,已故密王李元曉之子、南安王李潁等宗室十二人被殺;同月,故太子賢的兩個兒子皆被祖母派人鞭殺。
從垂拱四年八月李貞父子起兵算起,截至天授元年九月武後以周代唐前夕,在整整兩年的時間裏,武後以鐵血無情的手段和犁庭掃穴之勢,對李唐皇族及其親黨實施了一波又一波的清洗和屠殺,就像一隻異常兇猛的燕子,幾乎將枝繁葉茂的李唐宗枝啄食淨盡。
以《舊唐書》所載的李唐皇族子弟二百一十五人來看,自高祖武德年間迄於武周革命時期,共有一百一十三人遭遇非正常死亡,而其中被武後所殺和貶死者就達六十三人,佔百分之六十,若加上流徙、削爵和潛逃者十四人,遭遇重大政治變故的比例竟然高達百分之七十三。《資治通鑑》在記述這段歷史的時候,也不禁發出一聲悲涼的長嘆:“唐之宗室,於是殆盡矣!”隨後,所有遭到鎮壓的李唐皇族全部被開除宗籍,並改姓“虺”。
李淳風當年對太宗皇帝所說的那則恐怖大預言,如今終於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臣仰稽天象,俯察歷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爲親屬,自今不過三十年,當王天下,殺唐子孫殆盡!”(《資治通鑑》卷一九九)
當然,也有個別聰明乖巧的宗室之人逃脫了這場劫難。
比如高祖的女兒千金長公主。
早在幾年前,這個頗有先見之明的老婦人就因進獻面首馮小寶而得寵於武後。宗室遭遇大清洗時,千金公主更是恬不知恥地主動要求認武後爲乾媽。論輩分,千金公主是姑母,武後只是侄媳婦;論年齡,千金公主已經年逾七旬,而武後不過才六十出頭。可這一切並不妨礙武後微笑着認下這個善於搖尾獻媚的“超齡女兒”。千金公主隨後便被改封爲延安大長公主,並賜姓武。
垂拱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祭祀洛水、拜受寶圖的大典如期舉行。這天的洛水岸邊旌旗招展,萬頭攢動。盛裝華服、儀態雍容的聖母神皇親臨洛水,身後緊跟着睿宗李旦和太子李成器,四周環立着文武百官和八荒四夷的元首酋長。來賓進獻的各色珍寶和珍禽異獸被羅列在祭壇周圍,整個大典的文物儀仗之盛,被史家稱爲“唐興以來未之有也!”(《資治通鑑》卷二○四)。
河出圖,洛出書。
軒轅以河出龍圖爲貴,堯舜以龜負洛書爲尊。
這是海晏河清、國泰民安的象徵,這是太平盛世降臨時纔會出現的最大祥瑞。而今,千百年來無數政治家孜孜以求的王道理想和人間樂土,彷彿已經在聖母神皇的強權統治下徹底實現……否則,又怎麼可能出現如此萬世瞻仰、千載一時的祥瑞呢?
膽敢質疑這一切的人都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勉強活下來的人也只能鉗口噤聲。
假如還有人敢於發出不和諧的聲音,聖母神皇一定會輕輕撥弄她的纖纖玉指,然後面帶微笑地告訴他——
“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