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對方有些侷促,李恆不動聲色挪開視線,好奇問:“你哪天過來的?”

魏曉竹說:“前天。”

李恆詫異:“前天才初六吧,你怎麼這麼早過來?”

魏曉竹解釋:“姑姑一個人覺得孤單,在老家過...

車子駛入長市城區時,天光正由灰白轉爲澄亮,街邊梧桐枝幹嶙峋,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風一吹,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撲在車窗上,又滑落下去。麥穗偏頭望着窗外,玻璃映出她微蹙的眉尖和未散盡的睡意,髮梢被晨風撩起,輕輕掃過李恆握着方向盤的手背。他沒側臉,只將左手從檔位上鬆開半寸,順勢覆上她擱在腿上的手——掌心溫厚,指節分明,虎口有層薄繭,是常年翻書、寫字、偶爾修車留下的印記。

麥穗沒抽回手,只把指尖往他掌心蜷了蜷,像初春剛鑽出土的嫩芽試探着攀住藤蔓。

味好美公司坐落在城西工業區邊緣,原是家國營食品廠的老廠房,八三年改制後被私人盤下,外牆刷成鵝黃色,鐵門漆皮剝落處露出暗紅底色,門楣上“味好美”三個字是手寫體,筆鋒遒勁,右下角還印着模糊的“1984”字樣。李恆把車停穩,繞過來替她拉開車門,麥穗跳下車,腳跟剛沾地,就聽見一聲清脆的“麥穗姐——!”

一個扎羊角辮、穿紅棉襖的小姑娘從傳達室門口衝出來,手裏攥着半截糖葫蘆,山楂裹着冰糖,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凝固的晚霞。麥穗彎腰接住她,小姑娘立刻摟住她脖子,鼻尖蹭着她耳垂:“你可算來了!我等你三天啦!”

“小滿?”麥穗笑着捏她凍得微紅的臉頰,“誰教你站傳達室門口等人的?多冷啊。”

“我爸說,麥穗姐今天來,得第一個看見!”小滿仰起臉,眼睛黑亮,“我爸還說,李老師比糖葫蘆還甜!”

李恆聞言失笑,蹲下來平視她:“小滿,那李老師給你買一串新的,換你說我比糖葫蘆甜,行不行?”

“不行!”小滿把糖葫蘆往背後藏,一本正經,“我爸說,這話不能賣!要留着過年時候說,才吉利!”

麥穗笑得直不起腰,李恆也搖頭嘆氣:“你爸這賬,算得比廠裏會計還精。”

說話間,廠門內走出個中年男人,穿着洗得泛白的藍布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裏拎着個鋁製暖水瓶,見了麥穗便咧開嘴,露出兩顆豁牙:“穗子來啦?快進來快進來!水都燒三遍了,就等你嚐嚐咱新調的芝麻醬——昨兒試了七鍋,第七鍋纔算熬出魂兒來!”

這人是廠長周建國,麥穗父親當年跑供銷時的搭檔,也是味好美真正的掌舵人。他身後跟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懷裏抱着一摞牛皮紙包,見李恆便忙不迭摘下眼鏡擦了擦,又趕緊戴上,結結巴巴道:“李、李老師……您、您真來啦?我、我昨兒還跟周廠長打賭,說您肯定不來……”

周建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胡咧咧啥!李老師是穗子對象,能不來?還不快去把冷庫第三格那箱‘琥珀核桃’搬出來——就貼着‘麥穗特供’標籤那箱!”

技術員一溜煙跑了。

麥穗挽住周建國胳膊,親暱地晃了晃:“周叔,我爸真沒跟您聯繫?”

周建國臉上的笑淡了半分,抬手拍拍她手背,聲音壓低:“你爸年前託人捎過話,說滬市那邊有個大單子,得盯三個月,怕耽誤你開學,就沒回來……穗子,你別怪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恆沉靜的側臉,“李老師在這兒,比你爸在哪兒都強。”

麥穗沒接話,只把臉埋進周建國寬厚的肩頭,輕輕點了點頭。

李恆默然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解下呢子大衣紐扣,從內袋取出一隻深藍色絲絨小盒。盒蓋掀開,一枚銀杏葉造型的胸針靜靜臥在墨綠絲絨上,葉片脈絡纖毫畢現,葉柄處嵌着一粒極小的天然琥珀,透光時泛着蜜色暖光。他沒遞給麥穗,而是遞向周建國:“周廠長,聽說您老愛收集老銀器,這枚是我外婆留下的,民國三十年代蘇州銀樓打的,不算貴重,但圖個巧思——葉落歸根,也盼着味好美這棵老樹,年年新枝。”

周建國愣住了,手指在銀杏葉冰涼的表面摩挲良久,喉結上下滾動,眼眶有些發紅。他沒推辭,鄭重接過,用袖口仔細擦了擦盒內襯,才合上蓋子,貼身放進工裝內袋最裏層。再抬頭時,嗓音沙啞:“李老師……你這孩子,心比芝麻醬還細啊。”

午休時,麥穗被周建國拉進辦公室,桌上擺着搪瓷缸子,裏面是滾燙的姜棗茶,熱氣氤氳。他關上門,從抽屜底層摸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三塊淺褐色糕點,表皮酥脆,隱約透出芝麻與桂花的香氣。“你爸走前烙的。”他聲音很輕,“說是你小時候最愛喫的‘雲朵糕’,用新收的早稻米碾粉,加野桂花蜜、山核桃碎,火候差一分就發硬,多一分就塌軟……他烙了十七次,才挑出這三塊最好的。”

麥穗盯着那三塊糕,指尖微微發顫。她記得,七歲那年高燒不退,父親整夜守在牀邊,用蒲扇給她扇風,汗珠滴在她額頭上,像一顆顆溫熱的鹽粒。退燒後第二天,他蹲在竈臺前,炭火燒得通紅,鐵鍋滋滋作響,他反覆翻動着小小的圓餅,直到它們鼓起金黃的泡,散發出雲朵般的甜香。她趴在門框邊,看他被煙火燻得眯起眼,卻始終沒停下手中動作。

“爸他……瘦了沒?”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周建國點點頭,又搖搖頭:“瘦是瘦了,可精神頭足。上個月還跟我通電話,說滬市弄堂口有家老麪館,手擀麪比邵東的還筋道,他學會了,將來……”他忽然停住,把搪瓷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熱喝。”

麥穗捧起缸子,熱流順着指尖爬升,燙得她眼睫一顫。

下午兩點,廠區廣播喇叭突然響起一段走調的《茉莉花》,接着是周建國粗獷的吆喝:“全體注意!技術科、質檢組、包裝班,速到一號車間集合!有重要客人——哦不,有重要親人——現場指導工作!”

麥穗還沒反應過來,李恆已牽起她的手,穿過掛滿臘腸與醬鴨的晾曬架,步入寬敞的一號車間。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無數微塵在光柱裏浮遊,空氣裏瀰漫着醬油的鹹鮮、辣椒的辛烈、還有新蒸糯米的清甜。二十多個工人早已列隊站好,有人圍裙上還沾着芝麻醬,有人手套沒來得及摘,見李恆牽着麥穗進來,齊刷刷喊了聲:“李老師好!麥穗姐好!”

李恆鬆開麥穗的手,朝衆人頷首,隨即走到操作檯前,隨手拿起一把不鏽鋼刮刀,又拈起一塊剛成型的琥珀核桃糖坯。他沒看配方本,只是湊近聞了聞,指尖蘸取少許糖漿,在案板上抹開一小片,又用刮刀背面輕輕刮過表面——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溫度高了半度。”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糖漿返砂會提前三十秒,影響光澤度和脆感。下次熬製,最後五分鐘改用文火,同時用竹筷攪動頻率降爲每秒兩下。”

旁邊的技術員慌忙記筆記,周建國卻笑了:“嘿,這鼻子,比咱廠新買的進口測溫儀還準!”

李恆沒接話,只轉向麥穗,眼裏有細微的光:“穗穗,你試試。”

麥穗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接過刮刀,學着他的樣子蘸取糖漿,閉眼深嗅——不是聞香,是辨氣。父親教過她,好醬料要“活氣”,即原料本身的生命氣息:新榨芝麻的微腥、陳年豆瓣的醇厚、老窖曲母的微酸……這糖漿裏,果然浮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苦,是火候過猛的徵兆。

她睜開眼,對周建國點頭:“周叔,李恆說得對。”

周建國哈哈大笑,一拍大腿:“成了!從今兒起,這‘琥珀核桃’的質檢章,就刻你倆名字!左邊‘麥’字,右邊‘李’字,中間嵌片小銀杏葉——你們看如何?”

工人們鬨然叫好。麥穗耳根發熱,下意識看向李恆,卻見他正望着自己,目光溫潤而篤定,彷彿早已知道她會給出這個答案。

傍晚收工,李恆沒急着離開,而是跟着周建國去了廠後那排平房宿舍。麥穗以爲他要去看看倉庫或鍋爐房,卻見他徑直走向最東頭那間——門楣上漆着褪色的“職工之家”四個字。門虛掩着,裏面傳來斷續的二胡聲,悽清婉轉,是《二泉映月》的調子。

周建國推開門,屋裏光線昏暗,只有一盞五瓦燈泡懸在中央。窗邊坐着個瘦削老人,白髮稀疏,手指枯瘦卻異常穩定,琴弓在弦上行走如游龍。他聽見動靜,緩緩停弓,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在看清李恆面容的剎那,驟然亮起一點星火。

“小李?”老人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爹……還好?”

李恆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觸到老人膝蓋:“周伯,我爹安好。他常唸叨您當年在東北林場,教他辨認三十多種菌類,救過他兩次命。”

老人枯枝般的手顫巍巍抬起,指向牆上一張泛黃照片——雪地、木屋、兩個青年摟着肩膀大笑,身後是堆成小山的樺樹茸。“那是你爹第一次採到松茸……你那時才三歲,在保溫桶裏睡得流口水。”他忽然咳嗽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周建國趕緊遞上水杯。

麥穗默默看着,心口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原來李恆的父親,也曾是這廣袤土地上一個莽撞而鮮活的青年;原來周建國與李恆家的淵源,並非始於今日,而是深埋在更早的雪線之上、菌絲之間。

老人緩過氣,招手讓麥穗靠近,從枕頭底下摸出個舊鐵皮餅乾盒,打開,裏面是厚厚一疊信紙,紙頁發脆,邊角捲曲。“你爹寄來的……從八二年到八六年,每年一封,講你長多高了,考第幾名,彈錯了幾個音符……”他抽出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字跡剛勁有力,“喏,這是今年元宵前寫的,說你倆……挺好。”

麥穗接過信,指尖觸到信封背面一行極小的鉛筆字:“穗穗,好好喫飯,別怕黑——恆。”

那是父親的字。她認得。

夜色漸濃,李恆送麥穗回招待所。長市的冬夜寒氣沁骨,路燈昏黃,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又慢慢縮短,最終融成一片。路過一家關門的小雜貨鋪,玻璃櫥窗蒙着水汽,李恆忽然停下,用指腹在霧氣上畫了一片銀杏葉。

麥穗仰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學會畫這個的?”

“去年冬天。”他聲音低沉,“在圖書館古籍修復室,看一本民國食譜插圖,畫的就是銀杏葉配芝麻醬——說二者同屬秋實,性溫,相佐則生津潤燥,最宜養神。”

麥穗心頭一熱,踮起腳,在他臉頰上飛快親了一下。

李恆身體微僵,隨即抬手捂住那片溫熱,低頭凝視她,瞳孔裏映着兩簇小小的、跳躍的燈火:“穗穗,我可能……比你自己想的,還要喜歡你。”

麥穗沒說話,只把凍得發紅的手塞進他大衣口袋,緊緊握住他溫熱的手指。遠處,味好美廠房的煙囪正吐出縷縷白煙,在墨藍天幕上緩緩散開,像一句無聲的諾言。

第二天清晨,麥穗在招待所窗口看見李恆獨自站在院中。他沒穿大衣,只一件深灰色高領毛衣,雙手插在褲兜裏,仰頭望着廠房屋頂積存的薄雪。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風吹起他額前碎髮,露出光潔的額頭。麥穗悄悄數了數——他數了十三次雪檐滴落的水珠,才轉身,朝她窗口的方向微微一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後來她才知道,李恆凌晨四點就醒了。他去了廠區後山,找到一棵百年銀杏,用小刀在粗糙的樹皮上刻下兩個字:穗恆。刀鋒深入木質,滲出淡黃汁液,像一滴凝固的淚。他沒讓任何人看見,包括麥穗。

而此刻,她只知自己攥緊口袋裏的信封,指腹反覆摩挲着父親留在背面的那行字。風很大,吹得她睫毛髮癢,可她眨也不眨,生怕錯過李恆眼中任何一絲真實的光亮。

因爲有些答案,不必說出口。

它早已在銀杏葉的脈絡裏,在糖漿的溫度裏,在雪檐滴落的十三聲寂靜裏,在父親未寄出的十七次雲朵糕的餘溫裏——

穩穩落地,生根,抽枝,靜待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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