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廬山村,李恆把屋裏屋外尋一遍都沒找到宋妤和麥穗。
倒是在茶幾上發現一張熟悉的紙條,上面寫:我和宋妤逛街去了,可能要下午才能回來喔。
這是麥穗的筆跡。
瀏覽兩遍,李恆落了心,接着拿...
李建國衝進臥室時,腳底一滑差點撞上門框,還是肖晴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肘。他喘着粗氣,鬢角汗珠密佈,襯衫領口被扯開兩粒釦子,露出底下灰白的胸毛——這副模樣,活像當年在邵市第一人民醫院產科門口等田潤娩出李恆那會兒。
“真……真的?”他聲音發顫,右手懸在半空,不敢碰田潤肩膀,只朝宋妤猛點頭,“驗了?醫院查了?B超做了沒?”
宋妤把剛拆封的驗孕棒遞過去,淡粉色T線清晰得刺眼。肖晴一把接過,指尖微微發抖,湊到窗邊對着冬日斜陽照了又照,喉頭滾了滾,忽然轉身攥住田潤手腕,三根手指按上她左腕橈動脈:“脈象滑利,如盤走珠……沒錯,是喜脈。”
話音未落,李恆娥已撲到牀沿,一把摟住田潤脖子,眼淚噼裏啪啦砸在她羊絨衫上:“我的乖囡啊!可算盼到了!”她手指哆嗦着去摸田潤小腹,又怕碰壞了似的縮回來,轉頭朝門外喊:“老李!快去祠堂燒高香!再讓村東頭殺豬佬留條五花三層的臘肉!”
肖海卻盯着宋妤:“孩子月份?”
“生理期推遲四十五天。”宋妤答得乾脆,順手把田潤額前碎髮撥開,“黃昭儀送她回長市那天,我就讓涵涵停了避孕藥。”
此言一出,李恆娥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幾下才擠出聲:“……那、那豈不是……”她目光掃過田潤尚平坦的小腹,又驚又疑,“滿崽他……”
宋妤頷首:“臘月十六,我在京城西山療養院陪涵涵做第一次孕檢。”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這是協和醫院出具的胚胎髮育評估報告,附帶染色體初步篩查結果。”
肖海搶過信封,手指劃開火漆印時,指甲蓋泛起青白。他逐行掃過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視線突然凝在“CRL 12.3mm”那行,喉結上下滾動:“頂臀長十二毫米……按末次月經推算,確實是六週零三天。”他抬眼看向田潤,這個向來不苟言笑的副xz竟紅了眼眶,“涵涵,爸爸給你買套金鎖片,刻‘長命百歲’四個字。”
田潤把臉埋進宋妤頸窩,肩膀輕輕聳動。宋妤左手撫着她後背,右手卻悄悄攥緊了褲縫——那裏還揣着另一張折得方正的診斷書。凌晨三點他在協和急診室走廊接到電話,婦產科主任壓低嗓音說:“宋先生,您愛人子宮前壁有陳舊性瘢痕,上次剖宮產刀口癒合欠佳……建議整個孕期嚴格監控,尤其注意胎盤附着位置。”
這話他沒讓田潤聽見。
此時客廳已炸開了鍋。李建國抄起搪瓷缸咕咚灌下半缸涼茶,茶水順着胡茬滴到中山裝前襟;肖晴翻出隨身攜帶的聽診器,非說要聽聽胎心;李恆娥翻箱倒櫃找紅布,嚷着要給未來孫輩縫肚兜;連向來沉默寡言的肖海都掏出大哥大,撥通長市婦幼保健院院長的專線,聲音洪亮得震得窗欞嗡嗡響:“老周啊!我閨女懷上了!對!就是宋妤那個媳婦!你明早八點前必須把產科最好的B超醫生給我空出來!”
宋妤卻在這喧鬧中牽起田潤的手,指腹摩挲她無名指內側那道淺淡疤痕——那是三年前她爲躲避相親,在廚房剁餃子餡時故意劃的。當時血珠沁出來,她笑着說:“這樣就沒人敢逼我嫁人了。”
如今那道疤早已褪成銀線,而掌心溫度灼熱依舊。
“疼不疼?”他忽然問。
田潤怔住,隨即搖頭,睫毛上還沾着淚珠:“現在不疼。”
“以後也不會疼。”宋妤俯身吻她手背,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我會把你和孩子,從頭到腳護成銅牆鐵壁。”
田潤破涕爲笑,用額頭抵住他下巴:“那你得先答應我件事。”
“說。”
“年後去滬市,別光顧着陪麥穗逛外灘。”她指尖點點自己小腹,“我要帶孩子去復旦聽餘老師講《詩經》——聽說她新開了孕婦古典文學賞析課?”
宋妤失笑:“餘教授連備孕食譜都編成七言絕句,你確定要去?”
“當然。”田潤狡黠眨眼,“我還想問問她,怎麼把《離騷》裏的香草配成安胎茶。”
正說着,房門被輕輕叩響。麥穗探進半個腦袋,髮梢還沾着雪粒子:“恆哥,媽讓我送紅棗桂圓羹來……”她目光掃過滿屋人,忽地捂住嘴,“哎呀!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李恆娥忙拉她進來:“穗穗快坐!你恆哥媳婦有喜了!”她不由分說把麥穗按在田潤身邊,又塞給她一碗甜湯,“趁熱喝!補氣血的!”
麥穗捧着青花瓷碗,眼睛亮得驚人:“真的?那元宵節咱們三個……”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摸田潤肚子,中途又縮回來,耳尖泛紅,“我、我回去就把繡繃子翻出來!給小寶寶繡個百家衣!”
田潤笑着點頭,忽然按住小腹:“哎……”
“怎麼了?”宋妤立刻蹲下身。
“胎動。”她聲音微顫,“像……像有隻小蝦米在吐泡泡。”
宋妤屏住呼吸,掌心覆上她手背。三秒鐘後,他指尖確實觸到一絲細微的搏動,極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窗外梧桐枝椏上積雪簌簌滑落,彷彿天地也在屏息。
當晚年夜飯擺了三張八仙桌。宋妤破例沒碰一滴酒,只端着保溫杯替田潤剝柚子——橘絡剔得乾乾淨淨,果肉掰成小瓣碼在青瓷碟裏。麥穗夾起一瓣塞進嘴裏,酸得眯起眼:“恆哥你現在比我媽還囉嗦!”
“該。”宋妤把最後一瓣柚子喂進田潤嘴裏,又用紙巾擦她嘴角,“她現在喫錯一口,我心疼三天。”
李恆娥聽得直抹眼角,轉身往廚房多舀了三勺豬油渣拌進蒸蛋——這是下灣村祖傳的安胎祕方,據說能讓孩子生下來眼皮雙褶、耳垂厚實。
守歲時鞭炮聲炸得震天響。田潤靠在宋妤肩頭,看窗外菸花在墨藍天幕綻開一朵朵金菊。她忽然想起什麼,仰頭問:“你手機裏存着的那張照片……還留着嗎?”
宋妤愣了半秒,隨即從羽絨服內袋取出老式諾基亞。屏幕幽光映亮他眼底:“哪張?”
“就是……你第一次見我,在肖家祠堂。”田潤聲音很輕,“你偷拍的我跪拜時的側臉。”
宋妤解鎖相冊,指尖劃過幾十張田潤的照片:穿白大褂查房的、扎馬尾騎單車的、穿旗袍參加校慶晚會的……最後停在一張泛黃的膠片掃描圖:十七歲的田潤跪在青磚地上,額頭輕觸蒲團,烏髮垂落肩頭,側臉線條溫柔得像一彎新月。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是宋妤用修圖軟件手寫的日期——2005年2月18日,臘月二十九。
“存着。”他拇指摩挲屏幕,“存了十七年。”
田潤鼻尖一酸。她沒說出口的是,那年她偷偷藏起祠堂供桌下的紅紙包,裏面壓着張皺巴巴的紙條,寫着“宋妤喜歡田潤”。後來紅紙包被老鼠啃了半邊,她卻把那半張紙條貼身藏了整整五年。
午夜鐘聲敲響時,宋妤單膝跪在鋪滿紅毯的客廳中央。他解開西裝外套,從內袋取出個絲絨小盒。打開瞬間,田潤倒吸冷氣——不是鑽戒,而是一枚赤金長命鎖,鎖身鏨着纏枝蓮紋,內裏刻着極小的篆字:“恆·潤·寧”。
“我爸說,金鎖要鎖住福氣。”宋妤將鎖墜貼在她掌心,“但我想鎖住的,是你往後三十年的晨昏。”
田潤把冰涼的金鎖按在胸口,感受它慢慢被體溫烘暖。窗外菸花爆裂的流光映在她瞳孔裏,像撒了一把星子。
初一清晨,宋妤陪田潤去鎮衛生所建檔。老醫生捏着聽診器聽了半天,忽然抬頭:“宋作家,你愛人這胎心音……怎麼聽着像雙胞胎?”
田潤慌忙擺手:“不可能!我B超單子您剛看過!”
老醫生嘿嘿一笑,把聽診器塞進宋妤手裏:“你聽聽。”
宋妤俯身,冰涼的金屬圓盤貼上田潤小腹。三秒後,他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田潤緊張地攥住他衣袖:“是不是……有問題?”
宋妤直起身,喉結劇烈滾動。他望着窗外正在掃雪的麥穗,忽然笑了:“醫生,麻煩再幫我查個體溫。”
老醫生一愣:“你自己?”
“嗯。”宋妤解下圍巾,露出脖頸處一道淺淺紅痕——那是昨夜田潤情動時咬的,“我可能……也沾上喜氣了。”
田潤愕然抬頭,正撞見他眼中翻湧的潮汐。宋妤俯身在她耳邊,氣息灼熱:“上個月,我在滬市陪餘教授做鍼灸調理……她順便給我把了脈。”
田潤呼吸停滯。
“她說。”宋妤指尖輕點她眉心,“你丈夫腎氣充盈,精血旺盛,若同房頻率提升……或可孕育雙子。”
麥穗提着熱水瓶路過窗口,恰好看見宋妤單手託着田潤後頸深深吻下去。她趕緊轉身,卻撞上端餃子的李恆娥。老人眼尖,瞥見兒媳泛紅的耳垂和宋妤頸間未消的牙印,頓時心領神會,把整盤餃子塞進麥穗懷裏:“穗穗啊,快去給恆哥他們送餃子!記得多放醋!”
餃子端進屋時,田潤正靠在宋妤肩頭畫產檢計劃表。她指着滬市那欄:“餘老師說,孕中期最好做一次胎兒心臟彩超。”
宋妤蘸着茶水在桌面寫:“我陪。”
“麥穗想學刺繡,咱們三個一起教她。”
“好。”
“肖家祠堂的平安符,要請肖爺爺重寫一份。”
“我親自去求。”
田潤忽然擱下筆,握住他手指:“你記得最開始,爲什麼總叫我‘涵涵’嗎?”
宋妤點頭:“《詩經》裏‘淇奧’篇,‘綠竹猗猗,有匪君子’……‘涵’字拆開是‘水’與‘今’,取‘今日之水,潤澤萬物’之意。”
田潤把臉埋進他掌心,聲音悶悶的:“其實我小名是‘暖暖’。”
宋妤怔住。
“我媽說,生我的那天特別冷,接生婆抱着我直哆嗦。”她仰起臉,眼裏閃着細碎光芒,“所以給我取名‘暖暖’,盼我一輩子熱氣騰騰。”
宋妤久久凝視她,忽然低頭吻上她眉心,聲音沙啞:“那我現在改口,叫你‘暖暖’。”
窗外爆竹聲陡然密集起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田潤伸手環住他脖頸,把額頭抵在他額頭上:“恆哥。”
“嗯。”
“今年除夕,我們仨一起守歲好不好?”
宋妤收緊手臂,下頜抵着她發頂:“好。以後每個除夕,我都陪你守到天亮。”
竈王爺神龕前的香火明明滅滅,映着牆上新掛的“麒麟送子”年畫。畫中祥雲繚繞,麒麟踏着浪花奔來,背上馱着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娃,一個攥着金元寶,一個抱着玉如意。
宋妤的目光掠過年畫,落在田潤小腹。那裏尚且平坦,卻已悄然孕育着整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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