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上京城裏頭的風向似乎要變了,雷雨到來之前,土地會升騰起淡淡溼氣和濃重的土腥味道,鳥兒盤旋低飛,叫聲連連,與天氣同樣,這個皇朝,百年曆史之中,經歷過不少跌宕起伏,久而久之,也會冥冥之中有一種定律掌管着他的走向。
龍鳴震響,雨勢連綿,白日黑天,這些跡象都讓人直覺性的認爲不詳,爲這心裏半點對鬼神的敬畏,商家民家,做生意的收拾了自己的攤位回家,竄門子的忙撐着傘街街巷巷的奔走,大雨傾盆不過一會兒時間,熱鬧的街市便沒了動靜,家家門戶緊閉。
這雨未免落得太快,先是滴滴答答的聲音,不多時便轉向瓢潑一般,躲避過去的人便不由要慶幸,對虧及時,纔沒有淋得一身溼透,要是一不小心染上風寒,豈不是活生生遭罪。
也有垂髫的孩童,好奇看着不多見的大雨,不顧家人的責罵,自顧自的搬着小板凳坐在窗戶邊或者直接跑到檐下去看落下的雨水。若是小雨,滴答院中芭蕉,也是一番情趣,可這摧枯拉朽一般的大雨,水連着水,幕連着幕,孩子看了一會兒便沒有興趣看下去,灰濛濛的一片水,把院中花朵砸的稀落,濺在身上微微的疼痛伴隨着冰冷的感覺,不喜歡。
街角的老人家畏寒,只是閱歷更多些,上京多年不曾見過如此大的雨勢,如今竟像是看熱鬧一般,身上多披了兩件衣裳,門板掀開一邊,坐在堂前的椅子上,出神聽着外頭陣陣雨聲。
昏黃的眼睛在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中閃爍着某種惆悵,老人看了一會兒便要嘆氣,對這旁邊沉默收拾的漢子說道:“二子,上次下這龍王雨的時候,南邊便遭了災,要不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呢,以前你爹總說南邊好,喫喝不愁,種子撒在荒地上都能結出糧食,水裏處處是雨,林子裏到處都是果,可是那雨一下,就犯了龍王,糧食衝沒了,人也沖走了,倒是活了不少魚,那些魚呀,可肥可肥,可是都是死人喂大的呀……要我說還是咱們華北好些,雖說夏日裏不好熬,冬季裏又覺得冷,可是還是皇城根底下,多少餓不死人不是。”
漢子手上的活計不停,聽老孃一句句扯着以前的日子,嘴裏便附和着:“有理,南邊人太精明,各個兒眼睛裏頭盯着兩個銅板不放,沒啥意思。”
家裏頭媳婦聽着兩人的話便一樂:“我倒不覺得,人南邊的大閨女小娘子個頂個的水靈漂亮,口音也柔嫩嫩的,我就這麼覺得呀,到底還是南邊水土養人,不像咱們這地界兒,丁點兒靈氣沒有,看着幹!”
家裏人你一言我一言的說着,老太太便聚了笑容,看向門外,這雨呀,按照規律來講,雨勢大的下不到半個時辰,雨勢小些的時候下一天也有可能,本覺得差不多了,不管如何外頭雨聲也該緩下來,可是老太太看了看,卻發現啪啦啪啦的聲音越發緊密起來,砸在瓦房上頭很有力道的感覺,雨勢夾裹着風而來,老人受不得這一陣接一陣的寒意,便巍巍起身,往自己房裏頭走去,媳婦見狀連忙扶着她的手臂,只聽見老太太嘟囔着:“這雨下的邪性兒。”
人間煙火,處處皆是情景,下了雨,對他們便是半日的假期,趁早燃起了燭火,做起飯食,往時蔓延街道的炊煙如今也被大雨掩蓋了過去。
一人身披蓑衣,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頭,如此大的雨勢,再好的蓑衣也遮擋不了什麼,可是這人卻像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一樣,走着自己的路,沒有因爲傾盆而下的雨水緩下自己的腳步,更沒有因此迷失方向,他頗爲熟練的在小巷子裏頭左拐右拐,過了好幾戶人家,在弄堂深處的一處宅院停下自己的腳步,門未曾上鎖,輕車熟路的推開大門,然後閃身進去,隨後關門,動作一氣呵成,毫無生疏感覺,明顯已經如此這般很多次。
來人在門房出卸下自己的蓑衣,露出面孔,正是如今連家的當家家主,連城。
這處宅院普普通通,不大不小,此時也沒有人在院中流連,他也沒有任何詫異,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徑直向後邊的屋子走去,這地方他不是第一次過來,滿打滿算也有個五六次,每次皆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只因這裏的主子,向來不會給他什麼好臉色。
這次,他也是隨着心意過來,沒有抱任何希望,試着碰碰運氣而已。
他過來找的人,少年才俊,遇事沉穩,心有大局,其他優點更是比比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人纔有自己的任性,尤其是對與他,和他身後的那一羣人,說看不過眼程度太低,應該說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纔對。
輕悄悄的走進地方長待的書房,卻發現要找的人並不在,他便轉了方向,去了別的地方尋找,連走進幾間房間都沒有找到,心裏便思忖着難不成今天要找的人不在?
碰了運氣去了大廳,沒成想真的便找到了人。
連城看着大廳裏頭暈成一團的男子,不禁十分差異,走上來要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離着還有兩步時候,趴在桌子上的男子忽然猛的抬頭,俊秀的面容上都是酒醉之後的疲憊,滿臉菜色不說,身上的味道也是難聞,看看他腳下已經被喝光的那幾壇酒,連城敏感的察覺到不對。
連臻從來都沒有這樣失態過,基於連臻對連家本家深惡痛絕的印象,他幾次上門都被嗆得十分厲害,自然說不上什麼對連臻有着長輩的威信,更不敢妄言自己對他有多麼瞭解,可是即便是不瞭解,他也敢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證,連臻絕對不是會無緣無故酗酒的男人。
必定是出了什麼事情,才讓他如此失態。
情況有些不對,連城尷尬的輕咳兩聲,直覺自己似乎來錯了時間,連臻察覺到他的腳步聲,抬頭看了幾眼,又望瞭望外頭,才喃喃自語道:“原來是下雨了。”
說完之後,試着要站起身,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酒,站起來的時候身子還是有些不穩,也覺得稍稍有些眩暈,閉了眼睛平復一會兒,才覺得好些。
他看着連城,以前是冷若冰霜,如今則是漠然的平靜,死水一般毫無波瀾的眼睛看的連城陣陣氣苦。
“你來此處做什麼?上次說的還不夠嗎?”
連城嘆息片刻,乾脆的坐在椅子上,自暴自棄的說道:“我知道你恨連家,可是如今我把整個連家雙手奉上,隨便你怎麼報仇怎麼整治,你幹嘛不好好接受,非要拒絕呢。”
連臻因莫念痕發來的警告和其中蘊含的危險情緒心亂不已,更因雲端的無故失蹤惆悵百度,只能用酒液來消解,本就是極爲煩悶的時候,又碰上不長眼的連城,心底那股鬱氣便盤旋上來。
他越發冰冷的看着連城:“和我有什麼關係,家母臨死之前逼我發誓不能報復連家,還要我繼續冠着這個噁心的姓氏,這已經到我忍耐的極限,我可以直接告訴你,我對連家和其他姓連的,沒有一星半點的興趣,至於你嘴裏的‘報復’同樣如是,當年那羣該死的人應該早就死絕了,正好不用髒了我的手……所以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以後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連城在他這裏什麼難聽話都聽過,除卻在連臻提到他母親時候動了動身子,其他都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根本不爲所動。
直到連城說完之後,纔看着他淡漠的側臉,沉吟道:“以前的事……我沒有資格評說,只是連臻,我是誠心誠意的想讓你回來連家,連家已經腐朽,毀滅也是之後不久絕對會發生的事情,那些該處理的髒東西,我早就已經幫你處理掉,而讓你回去,是因爲只有你,才能重新撐起一個新的家族,雖然這個家族的前綴還是‘連’,但是它卻是你的連,不是我們的。”
連臻直直盯着外頭的雨幕,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對方,連城卻毫不在意,他年長連臻許多,如今卻把姿態放的很低很低,究其原因,還是因爲想要給連家留下希望的火種,而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是最好的人選。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現在連家已經是條破船,但是到底還是有些家底的,這些年,我撐得挺累,卻也不是沒有收穫,皇宮裏,江湖上的,總有些有用的東西在手上,我不明白你回來上京的目的,但是隻要你告訴我,總會有能幫上你的地方。”
連臻閉了眼睛,對於對方的示好,他不是沒有回應,只是如今雲端……牽掛太多,讓他沒有閒暇想別的。
連城看着他面色比之前頭的冷硬緩和了許多,便立刻得寸進尺道:“如果你肯,我所知的任何事情都會告訴你,當然,之後我會以幕僚的身份跟在你的身邊,從輩分上說,我是你叔叔,咱們叔侄同心,定能重新撐起一個連家。”
連臻轉過頭,看他笑的開心,不期然問道:“你這麼有心,自己做便好,爲什麼一定是我。”
連城面上的笑容隱去,他的年齡雖然大,可是卻白淨斯文,完全看不出殺手家主的模樣,此時眼睛浮現出來的滄桑,多多少少印證了他的真實年齡,看着連臻犀利目光,無奈苦笑道:“我這個城主,臨危受命,沒甚才能,守着一個爛攤子,爲了上頭那零星一點兒的乾淨,只能王最黑的地方去,手上是擦不乾淨的血,心裏頭這顆心啊,早就爛的差不多了,這樣的人,想要做支柱,是不可能的事情,你明白嗎,連臻。”
“我,早就已經腐朽,但是你卻不一樣,你還是新的。”
連臻這纔多看連城幾眼,忽然呵呵低笑起來,一邊笑着,一邊說道:“我,還是新的?”
他忽然低下頭,一邊笑一邊喃喃自語:“本來我也以爲,至少還有那麼一點兒乾淨,可是現在,她沒了,我覺得,乾不乾淨,也沒所謂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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