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情難捱

皇帝的旨意到來的很快，快到讓安夫人和夏雲端根本沒有反應的餘地，他們昨天還是上京太尉府，如今便成爲了京城新貴世家，鎮遠候府。

新晉的鎮遠候夫人和老夫人明顯沒有什麼開心的情緒，夏雲端強自撐着笑容將前來宣旨的太監總管打發走，然後迴轉過身子合着安夫人一起發呆，人與人之間在同樣情緒的領導之下，總會達到一個奇怪的和諧統一，因着安夫人明顯也是憂心忡忡的模樣，如今，兩個美麗的女人坐在一起，竟有些楚楚可憐，同病相惜的意味。

待到莫念痕手忙腳亂的將一衆事務處理好時，才轉回到母親的營帳，掀開簾子的一瞬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家母緊皺眉頭，滿腹心事，臉色蒼白如雪，黝黑的眸子裏死氣沉沉。

而他名義上的妻子，雪膚花貌，一身青色蓮枝花案常服，如鴉長髮低垂，眼睛下方帶着淡淡的黑影，眼角微紅，像是哭泣過一般。

莫念痕麻木的心上竄過一陣暖流，剛剛痛失親人的苦楚似乎有了可以舒緩的動力，只因面前帶有愁色的兩個女人。

看見莫念痕，新晉的侯爺進來，雲端站起身行了一個禮，莫念痕溫柔的看着她搖頭，向坐前的安夫人請安。

安夫人眼角落下一顆淚，心裏難受的無以復加，爲這着所有的一切，這些事情，本不該是面前孩子去承受的，可是爲了父母，爲了安將軍府，她竟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一個母親，本該是世間最愛自己孩子的存在，如今，卻落到算計的地步上來，比起肉體上的痛苦，這種折磨簡直讓她發瘋。

安夫人飛快的伸出雙手，顫抖着將莫念痕扶起，嗓音帶着無法掩飾的哽咽：“孩子，我的阿唸啊。”

莫念痕連忙溫聲安慰，只當母親是因爲父親去世所以纔有如此表現，聽着一向雍容華貴的母親失態至此，念痕便想起現在還找不到屍首的老父，心中也漫上一層難解的悲傷。

夏雲端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纔好，她剛纔悲傷的表現完全是因爲這一波來着一波，原先以爲莫府可能會一時反應不過來，按照莫念痕的性子，這個時候提出和離雖然有狼心狗肺的嫌疑，但是對方一定會答應，可是現在莫念痕被封鎮遠候，明顯皇帝還是要重用莫家，這個時候離開莫府夫人話，一定會被皇帝責難啊……

夏雲端正暗自苦惱，莫念痕卻已經安撫好母親，向她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如同星光之下的夜空，點點碎光在其中熠熠生輝，隱藏着不爲人知的天地和暗自不識的渴望，他看着他的妻子，淡淡的說道：“雲端，這一段時間府上會有些亂，可能要麻煩你多多照顧母親一些，這樣我纔好放心。”

她從未見過莫念痕如此的姿態，很長一段時間內，對方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雖然明面上從來都是莫念痕是她的夫，她的天，但是實際上，這個男人溫和好懂，單純善良，輕信人言，只要表達出一定的善意，他就會平等的回覆你，只要做出任何讓你傷心的事情，他的愧疚也會比別人多出一倍。

夏雲端曾經也鄙夷過自己的小心眼，她爲着這樣好懂好欺負的莫念痕而覺得慶幸，只因他的傻，讓她不至於在莫府這未知的戰場活的太過於艱難。

從頭到尾，她都引導着他做出自己想讓他做的事情，在雲端的眼中，莫念痕不是她的對手，唯有莫慎一個，纔是她日防夜防的毒蛇，可是事到如今，雲端看着莫念痕盛滿未知的雙眼，卻覺得心中有些寒涼。

那個視爲對手的老狐狸或許從未將她當成對手，雲端甚至沒有入過他眼，而眼前這個她戲耍的莫念痕一天天的長大，搖身一變成爲新貴侯爺，他的眼神昭示着，一隻羽翼豐滿的獵鷹沒有飛翔，只是因爲他的雙腳被困在地面，如今鎖鏈移除，自然就要展翅高飛，搏擊長空。

莫念痕看着呆滯的夏雲端，抬頭去撫摸她的發頂，他曾經觸摸過那絲滑的長髮，滑膩如同羽毛輕浮，讓他的掌心發癢，爲此他曾經唾棄自己的輕浮，可是內心的渴望如同大火燎原一般，這個時候，他只想放縱。

“雲端，雲端……”

夏雲端猛地驚醒，眼睛中閃過一抹警惕，看看躲避開莫念痕的大手，嘴中也連忙說道：“妾身明白，您放心。”

她本想說夫君，可是又想起當初對方喝醉時候的情形，嘴中兩個字轉了一圈又溜了回去。

莫念痕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等到將安夫人安頓好，兩個人走出營帳，夏雲端委婉的表示自己先回去，莫念痕不置可否的跟着她，直到他進入自己的地盤。

“莫……侯爺，發生這麼多事情，你難道不用和其他人議事嗎？明天就是大典了，不能出任何差錯。”

男人高大精壯的身子低垂下來，因着夏雲端把蘭語他們趕了出去，越發沒有規矩起來，躺在了地面白色的絨毛地毯當中，黑色的長靴隨意的蹭着脫下來，扔到一旁。

雲端知道此時對方的情緒不穩不能生氣，可是如今隱隱被人奪走了主動權，那份焦躁不安在心裏實在是難受的很，她重重吸了一口氣，走下來，淡淡說道：“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會讓你覺得厭煩，可是我還是要說，你現在是新晉的侯爺，這名號聽着好聽，只是烈火烹油，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話，念痕，你不能因爲老爺的事情任性，至少現在不能。”

莫念痕沒有動彈，攤開掩住眼睛的手，輕笑：“似乎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一直在對我說教，冷靜自若，沒有什麼能讓你失態……除了我傷你身邊的人，你對她們可真好。”

這話總讓雲端覺得莫名不舒服，彷彿對方是在影射什麼一樣，但是她正如莫念痕所說，一直的冷靜乖巧，所以這種陰陽怪氣並沒有讓她怒不可遏。

“我現在也是爲你好，莫少爺。”雲端淡淡說。

莫念痕“騰地”從地毯上坐起來，長腿隨意的一伸，冷冷看着夏雲端：“你叫我什麼？”

夏雲端被他嚇了一跳，又想起了那個醉酒的夜晚，面前男人的眼中帶着不可違背的執着和要求，如同失去理智的野獸，稍稍違背便要被撲倒在地，這個時候，不能招惹他。

夏雲端忍受着一種類似與屈辱的感覺，低下頭：“我是真的爲你好。”

莫念痕卻不肯輕易放過：“你應該叫我什麼？”

這一次，雲端再也難以忍受，她冷冷抬頭：“莫念痕，你究竟想要怎麼樣，我體惜莫太傅剛剛去世你情緒不穩，一再容忍，你不要忘記，我們早就已經簽了和離書，在人前，你我遵守規矩，該如何便如何，在人後，你沒有任何資格要求我。”

這話說出口，她鬆了一口氣同時，也順道欣賞了對面男人青紫臉色的變換，他的眼神變得更黑更深，完全不像是頭一次見面的那個清朗男子，她似乎放出了不得了的野獸。

莫念痕上前一步將正欲起身的夏雲端一把推倒，將嬌小的女孩兒困在自己強健的雙臂和雪白的地毯之中，深深的看着她：“雲端，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我，我從前就發覺過，在漫長寂寞清冷的歲月中，我的身體似乎被分裂成兩個我，就像是白天和黑夜一般輪換，這似乎沒有什麼不好，只是有時候會讓我覺得有些苦惱而已，聽到父親死訊的時候，我覺得很難過，可是另外一個我，卻似乎並不爲此而動，他冷靜着看着一切，沒有任何動搖，我覺得這不太好，可是當我看見你的時候，我又覺得那很好，因爲和你很相配，不是嗎？”

雲端可以聞到他身上微微的汗味和不明所以的香，她覺得有些頭腦昏亂，但是更多的是被羞辱的憤恨，雪白的臉蛋迅速漫上一層緋紅色，眼睛當中也充滿了水汽，紅紅的惹人憐愛。

“你是不是忘記了，我們有和離書，或許我應該再提醒你一遍，你的小安師妹，還在連山上孤苦無依的等着你，你捨得她麼？你現在這樣，對的起他麼？”

果然，提起李小安之後，莫念痕的眼神又變得迷茫起來，恢復了一些以前純良可愛的樣子，可是夏雲端再也不會被假象所欺騙，不過幾個月的相處，打死她也不相信莫念痕會這樣快點的愛上她。

恐怕，只是因爲那些妥協和教導，再加上尚算不錯的臉孔吧，夏雲端不屑的想着，到底是個男人。

她緩緩起身，推開莫念痕，整理着自己散亂的衣襟，念痕用晦澀難懂的目光看她，嘴脣蠕動着想要說些什麼，夏雲端再也不想和他虛與委蛇，冷清說道：“想想你的小安妹子，想想該如何重振莫家，從今以後，我們恪守規矩，我幫你穩定後院絕不過問你的任何事，三年之後，你我再無瓜葛。”

輕聲細語，卻是斬釘截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