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薛楊聞言看了薛楊一眼, 他的眉毛微微揚起, 然後癟了癟嘴,“什麼幻境,什麼弱點?你這人好奇怪啊,怎麼長得和我這麼像的人竟然腦子有問題。你快讓開,小爺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薛楊被說得下意識怔了一下, 然後本能般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就怔怔地看着那個既讓他熟悉又有些陌生少年衝着他擺出來了一張鬼臉,然後蹦蹦跳跳地朝着前面走去了。
這是小時候的他?
小時候的他原來是這種性子的嗎?
既然小時候的他出現在了這裏, 那就說明……
“薛楊,你還說你不是那個少年等的那個人。我就說嘛,你怎麼可能不是, 明明知道那個電話有問題, 他還是告訴了你。你不管要求什麼, 他都沒有拒絕過, 就連那麼重要的卷軸他都那麼輕易地給了你。我就說那怎麼可能只是他再認錯人了。”
師悠的聲音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薛楊的拳頭微微攥了起來。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就像是在給自己一個支撐似的,他一字字地說道, “我真的不記得他。”
不僅僅是師悠所說的那樣。這個時候的薛楊才恍然發覺, 剛纔的事情進行得太過順利了。
他受了傷,那個少年卻沒有問他原因是什麼。
身爲別墅的主人, 蘇尚說過的話整個別墅的厲鬼都會聽從。自然而然地,他也應該能夠感受得出來他身上的傷是有什麼導致的。
可是蘇尚什麼都沒有問。
就像是——
他知道這傷是他故意弄出來的,但即使是這樣, 他卻還是特別細心地給他包紮了傷口。
甚至於,在他提出那個問題之後,少年只是停頓了一秒後就答應了。
爲什麼?
薛楊沉默地看着視線中漸漸遠去的少年薛楊,手卻是不自覺地給攥緊了。
“我們跟上去吧,這是那個少年的幻境。在被剛拉進幻境的時候,不管是修爲還是記憶他都會保持着本來的狀態。在幻境的規則下,剛開始的他是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的。這裏的一切都都是根據他的記憶構造而成的。他只能做出來記憶裏做過的舉動。”
農穆看了看不知所措的陸路,眉頭又微微擰了一下,“隨着時間的推移,規則對他的約束會越來越小。但如果他沉溺於這個幻境之中的話,他就會漸漸地忘記現實中的事情,也忘記他的修爲。”
“到了那個時候,殺掉幻境中的他就意味着也同樣殺死了現實中的他。”
將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農穆的眼神中卻閃過了一些捉摸不透的情緒。他突然發現,在他說‘殺’的時候,他似乎有一些說不出口來。
緩緩地合了下眼睛,農穆發現在場的其他人都有些不在狀態,只有陸路用着有些呆滯和驚恐的眼睛看着自己。
農穆覺得自己變得有些暴躁起來,他抓住了陸路的手腕,語氣微啞地說道,“你在害怕我?”
只是,當剛握上陸路手腕的時候,農穆的瞳孔就微微睜大了一些。因爲他發現他的心魔沒有出現任何的變化,換句話說,現在的陸路不是引起他心魔的原因。
如果真正的陸路不是的話,那心魔就是之前佔據了他身體的那隻厲鬼導致的了。
在別墅裏面,唯一一個能夠引起他心魔發生變化的人就是蘇尚。
握着陸路的手突然顫了一下,農穆收回來了自己的手,他沒有管戰戰慄慄地解釋起來的陸路,眉頭卻不由地皺了起來。
如果蘇尚之前是附身在陸路身上的話,一切好像都可以解釋得通了。
就在農穆的腦海裏面劃過這個想法的時候,他發現他的心魔又開始不斷地滋生起來。像是一種沒有辦法阻擋的晦色,農穆攥得手攥得更加厲害了。嚥下了口中湧上來的鮮血,農穆強裝鎮定地跟了上去。
……
[系統,如果我在這個世界自然死的話需要多長時間?]
在被拉入幻境之後,蘇尚就慢慢地闔了下眼睛,他唯一的一個任務已經完成了。又因爲他在這個世界的身份很特殊,所以不敢再做什麼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因爲是厲鬼,雖然你的修爲被兇器束縛住了,但還需要一千年。]系統的電子音很快地響了起來。
[這麼久啊。]蘇尚輕輕地咳了咳,他看了看自己縮小了無數倍的身體,沉默了一會兒後不帶情緒地說道,[那看來,如果想要早點兒離開這個世界的話,就只能沉浸於這個幻境裏面,然後被農穆殺死了。]
[……宿主。]系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就在蘇尚微怔的時候,它又恢復了沉寂,[沒什麼。]
因爲不像卷軸那次,他們現在擁有着實體,所以農穆遞給了每個人一張可以隱匿身形和聲音的符紙,然後跟在了少年薛楊的身後。
少年時期的薛楊和現在的薛楊完全不一樣,是一個很調皮搗蛋的人。整個人身上破破爛爛的,臉上也灰撲撲的,一看就家境不是很好。很快,他們就證實了一點,因爲少年薛楊的父親是一個獵人。但可能是因爲早期打獵時遭遇了什麼不測,薛楊的父親雙腿有很重的傷,也已經沒有辦法打獵了。
這打獵的活就落在了小薛楊的身上。
“你原來竟然是這個樣子的嗎?”因爲任務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了,司煙整個人的心情不由地變得輕鬆了不少,就在她不由地嘖嘖嘴的時候,她發現薛楊的眼睛裏面卻流露出來了迷茫。
“我不知道。”是一種有些疑惑的聲音,薛楊就看着那個相當陌生的自己,然後啞着聲音說道,“我不記得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子了,這些事我也都不記得了。”
因爲用的力極大的緣故,薛楊的手攥得很厲害,指甲已經進入骨肉,但他卻好像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什麼似的。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過去的自己是……”司煙先是聳了聳肩,但她的手也突然顫了一下,“我似乎也已經有些記不清以前的我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了。”
他們進入輪迴局的時間已經太久太久了,久到很久以前的事情已經被他們完全忘記了。司煙並沒有像薛楊兌換絕對記憶,她嘗試着去回想自己剛進入輪迴局的事情,卻發現自己根本記不清最初的同伴,也忘了自己剛進入輪迴局時的表現。
不知道爲什麼,司煙臉上的那種笑容突然消退了一些。
少年薛楊每天都會去後山打獵,他每天能夠收穫多少也全部都靠運氣。
直到有一天,小薛楊在打獵的時候不小心被已經落入陷阱的野狼咬了一口。被咬在了右腿上,傷勢很重,甚至都可以看到裏面白森森的骨頭。
鮮血不停地往外流着,因爲右腿受傷的緣故,小薛楊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活動了。就算他帶到那些治療傷勢的東西和他捱得很近,他也遲遲夠不着。小薛楊就慘白着臉,整個人都倒在地上,然後艱難地往前挪動着自己的身體。
那個過程很漫長,漫長到司煙不由地看了薛楊一樣,然後問道,“你最後拿到了嗎?”
只是剛問出來這個問題,司煙就後悔了,因爲她發現薛楊只是沉默地看着小時候的自己,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道,“我不知道。”
薛楊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自己這麼落魄時候的樣子了,渾身充斥着自己的血污,身上也髒兮兮的,額間的碎髮因爲汗水而變得狼狽不堪,他就安靜地看着小時候的自己那麼費力地去拿近在咫尺的藥物包。
這是,曾經的他。
微微闔了闔眼,眼見小時候的自己快要因爲失血過多而倒下去的時候,薛楊的手攥緊了一些。他剛準備走上前去,就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裏出現了另外一個少年。
一個長得很好看很好看的少年,和小時候那狼狽不堪的他幾乎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是小時候的蘇尚。
攥緊的手猛地一鬆,薛楊看到蘇尚走到了小薛楊的面前,眼睛裏閃過一些無措,蘇尚顯得有些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受傷了。”
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少年在小薛楊陷入昏迷的最後一刻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後拿起了那個醫藥包。
蘇尚給薛楊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在做完這一切之後,那個小小的少年似乎猶豫了一會兒,他就碰了碰小薛楊受到的傷,然後拉起來了小薛楊的手。
那個少年曾經救過他?
有些愣愣地察覺到了這一點,薛楊發現蘇尚的狀態似乎並不是很好。不過是拖着小薛楊走了一會兒,他的面色就開始發白了,而且還時不時就要咳嗽幾聲,看起來身體十分糟糕。
小薛楊最後被拖進了後山下的一個醫館裏面。
薛楊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蘇尚爲什麼看到那麼糟糕的傷勢沒有流露出來害怕,而且竟然可以簡單的包紮一下傷口。
蘇尚是這個村鎮裏面唯一的那個醫師的學徒。
“師父,他受傷了,你能不能救救他?”小小的少年就衝着老醫師這麼說了一句。
“他能不能付得起藥費啊,你就讓我救他。”雖然是這麼說着,但老醫師並沒有什麼生氣的意思,他只是摸了摸蘇尚的腦袋,然後就走到了小薛楊的身邊。只是,在剛看到小薛楊的時候時候,老醫師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你又去後山了。”他的聲音裏面帶着一些嚴肅,隱隱間還透露着些責備的意思,“我說過,那裏很危險的。”
似乎是一下子就蔫了,蘇尚心虛地低下了自己的頭。但下一秒他就又咳嗽了起來,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厲害得多,薛楊甚至都看到了蘇尚掌心裏面那猩紅的血跡。
那名醫師也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他臉上的那些責備立馬就退去了,旋即從旁邊拿出來了一顆藥丸給蘇尚服了下去。
“都說了,不要做什麼耗費體力的事情。你身體已經糟糕成這個樣子了,你還救他?”扶着蘇尚走進了臥室,醫師的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薛楊就看着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少年低着頭輕輕地點了點,然後乖乖地躺在了牀上。
小薛楊被救了。
在蘇尚的央求下被醫師救了,沒有要任何的醫藥費。
從這個時候起,薛楊就發現司煙和師悠看向他的表情有些不太對了,但他只是重新攥緊了手,旋即保持着自己的沉默。
他對這些事情沒有任何的印象。
而且,就算他知道了蘇尚曾經救過他,他可能還是會做出和之前一樣的選擇。
因爲,他已經不再是小時候的他了。在待在輪迴局的這段時間裏面,薛楊已經看慣了人間的善惡。
小薛楊重新迴歸了過去的生活,他依舊每天去後山打獵。不同的是,從那個時候起,他就會經常遇見蘇尚。身爲醫師的學徒,蘇尚懂得的醫藥知識越來越多,如果噴到小薛楊受傷的情況,蘇尚就都會不要任何報酬地救他。
直到有一天,小薛楊終於鼓足了勇氣像蘇尚問了一個問題,“你爲什麼會經常來後山?是要找什麼東西嗎?”
“因爲我的身體不好,師父說如果想要治療我的病,就還需要一種藥材。所以,我想要來後山找找看。”
“是很嚴重的病嗎?”小薛楊問了一句。
“嗯。”
薛楊知道蘇尚的病很嚴重,老醫師曾經有用一種十分無奈的語氣說道,如果沒有辦法治療,蘇尚是活不過二十歲的。而他們所缺少的那個藥材又極爲難得,價值千金。
就算老醫師積累了足夠多的錢也可能找不到購買的渠道。
薛楊就沉默地看着小時候的自己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然後用一種堅定的語氣說道,“你把你要的藥材告訴我,我會幫你找到他的。而且那老鬼可能自己醫術不怎麼高深,我將來一定會帶你去見其他的醫師的,一定會治療好你的病。”
就在薛楊雙手微顫的時候,他發現蘇尚笑了笑,然後點了點頭,“我等你兌現你的承諾。”
再然後就是他們更大了些的時候,那位老醫師突然宣佈要收一位新的學徒了。
因爲蘇尚的病,也因爲老醫師自身的壽命也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了。
薛楊看到小薛楊也同樣參加了那次的選拔。
然後,小薛楊順利地成爲了老醫師最後的一位學徒,他就看着曾經的自己在蘇尚面前炫耀。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少年就彎着眉眼看着他,然後說道,“嗯,你很厲害。”
但薛楊自己是很清楚的,老醫師其實並沒有打算收小薛楊爲徒,因爲小薛楊的粗心和莽撞。是蘇尚無意中看到了隱瞞着他前來選拔的小薛楊,然後朝着老醫師撒嬌了好幾天,老醫師最後才同意的。
在成爲了學徒之後,似乎是想要了自己曾經的那個承諾,小薛楊學得很認真。但蘇尚卻開始病得更加厲害了,他已經連門都不出了,而且變得格外嗜睡,每次小薛楊要叫他很久很久才能夠起牀。而且,時常會不停地咳嗽,止都住不住的那種。
他病得越來越厲害,似乎隨時都可能和老醫師一樣離開這個世間。
薛楊也是親眼看着曾經的自己變得越來慌張和無措的,他發了瘋的去尋找各個書籍,開始查找那株藥材的下落,以一種現在的薛楊根本沒有辦法理解的一種狀態。
最終,小薛楊終於找到了那株藥材的下落。
在皇室裏面。
小薛楊開始參軍了,他開始不停地積累軍功,不停地上戰場,他殺了無數無數的人,也險些死了很多次。但最終,他還是向皇室那裏討來了這份獎賞。
“薛楊,曾經的你……”
司煙的聲音在耳邊響着,薛楊迷茫地看着那個陌生到了極致、但是又有點兒熟悉的自己,他的手攥得更加厲害了。
腦海裏面似乎有着什麼東西劃過,薛楊沒有管已經疼得很厲害的頭,只是看着小薛楊將藥帶了回去,然後救下來了蘇尚。
“你看,我是不是超級厲害,我救了你的命呢。你的命以後就是我的了,你一定要好好地保護好它啊。”小薛楊朝着蘇尚笑着,然後繼續說道,“嗯,我以後也一定會好好保護好它的。”
只是,好景不長,小薛楊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況去打仗還是留下來了很重的傷勢,新傷和舊傷在不久之後就徹底爆發了。雖然蘇尚活了下來,但小薛楊卻快要死了。
薛楊就看着躺在病牀上的自己朝着那個少年說出來了一句話,“我會回來的,我希望你能等着我。”
那個少年似乎是微怔了一下,小薛楊在臨死之前就又補充道,“我之前有說過一定會你的病,你看,我是不是做到了。所以,要等着我來兌現我的承諾啊。”
“……好。”
他當時爲什麼會突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薛楊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滲出了血珠的手心,他突然有些不敢看那個少年現在的表情了。
薛楊想起來了在卷軸時的那副場景。
當時黑無常問蘇尚爲什麼執着於等一個人,那個時候,少年就是用着一種茫然的語氣說道,“因爲他和我說過……我不記得了。”
腦袋越來越痛,薛楊腦海裏面終於有了一個十分模糊的印象。
他在死去的時候,屬於輪迴局的系統找上了他,然後說道,[親,我看你很有潛力哦,你想不想成爲我們輪迴局的一員啊,我們輪迴局的福利很好的哦,不僅可以永生,而且可以擁有各種各樣的超能力哦。而且,只要你能夠完成我的任務,我們可以滿足你任何一個心願哦。]
那個時候的他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後在腦海裏面問了一句,[任何心願都可以嗎?包括讓我復活?]
[對的呢,親。只要你能夠在輪迴者的排名中位列前十。]
再接着,被天下掉下來的這塊餡餅砸暈的他就朝着少年說出來了這麼一句話。
“薛楊,薛楊,你怎麼了?”司煙的聲音在這個時候突然響了起來,她看了看神態明顯有些不太對勁的薛楊,然後輕輕地喚了下。
只是,爲什麼他會徹徹底底地忘了這麼重要的一件事?
薛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他想到了自己最開始的兌換的那個絕對記憶。
可以讓他清楚地記得進入輪迴局後的每一件事情。
是因爲這些越來越多的記憶充斥了他的腦海,這段有些模糊的現實記憶和這些清晰的記憶對比起來越來越模糊,只要他回想過去,腦海裏面蹦出來的一直都是那些進入輪迴局之後的記憶,所以被他漸漸遺忘?還是因爲成爲輪迴者前十實在是太難了,他穿越了太多的世界,這些記憶對於他來說太久遠了。
“現在就要看蘇尚會不會陷入這個幻境裏面了。”眉頭微微皺起,農穆突然有些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薛楊也是因爲農穆的這句話而回過神的,他的聲音冷了幾分,“你想要做什麼?”
只是,下一秒,薛楊就得到了回答。
他看到了“他”。
一個一模一樣的“他。”
那個“薛楊”就敲開了蘇尚的門,然後朝着那個少年說道,“我回來了,謝謝你等我。”
“你回來了?”蘇尚似乎是微怔了下,然後用略帶疑惑的聲音說道,“可是……”
“可是什麼?難道我回來你不高興嗎?”
蘇尚眼睛裏面的疑惑褪去了,他就怔怔地看着那個人,然後朝着他彎了彎眉眼,“沒有,自然是高興的。”
“我說過了,這個幻境是針對於蘇尚的弱點創造出來的。所以,也就受着蘇尚的印象,他想要薛楊出現,幻境裏面的薛楊就會出現。”農穆在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突然微微皺了一下,他能夠感覺自己的心魔變得更加厲害了,“這也就意味着,蘇尚已經陷入幻境裏面了。”
“這個幻境要怎麼樣才能夠停止?”薛楊的呼吸亂了幾分。
“要麼蘇尚從幻境中掙脫出來、不在沉溺,要麼殺了幻境中的蘇尚,要麼就是我強行解除祕法。”農穆調整着自己體內的紊亂的靈力,“如果是我強行破解的話,我的修爲就會全廢,所以我是不會那麼做的。”
農穆其實有點兒瞧不上薛楊,尤其是前者一開始還表現得很冷靜,後面情緒就越來越不對後。農穆雖然不清楚薛楊究竟是什麼身份,但當看到後者這種反應之後,他就感覺有些不太舒服。
就像是——
眉頭微微皺起,農穆突然用手捂住了自己泛疼的腦袋,然後又吐出來了一口鮮血。
他的心魔滋生得更加厲害了。
“你爲什麼非要和蘇尚過不去?你當初假裝薛楊騙了他一次還不夠,現在還要用一個假的薛楊再騙他一次。身爲一個道士,你不覺得你實在是太過分了嗎?”
師悠的聲音剛好是響了起來,他身邊的司煙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什麼意思?”農穆扭過頭去看他。
“我什麼意思?你難道就不覺得你的師父是在騙你嗎?”師悠嗤笑了一下,“如果你的心魔真的跟你毫無關係的話,它爲什麼會在不斷滋生,而且上天有那麼過分嗎,明明和你無關的事情卻偏偏讓你承擔後果。你就是虧欠了蘇尚。”
就在農穆皺起眉頭的時候,他發現身邊的薛楊突然撕下來了他給的隱匿符。
在隱匿符被撕下之後,薛楊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其他人的面前。
眼眸微微垂了垂,薛楊再次敲了敲蘇尚的門。
門開了,少年也從裏面走了出來,他就看着薛楊,然後怔了怔,開始很認真地打量起來了薛楊。
薛楊突然感覺有些緊張起來,在知道了那件事情之後,薛楊心裏面突然生出來了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幾乎是本能般地,他不想要蘇尚沉溺於這個幻境裏面。
只是,薛楊下一秒就怔住了,因爲那個少年朝他彎了彎眉眼,“抱歉,看了你那麼久,因爲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實在是太像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蘇尚沒有認出來他。
“我是薛楊啊。”薛楊用一種比較艱難的語氣說道。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個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薛楊”走了出來,站在薛楊面前的少年似乎是愣了愣,他望瞭望身邊的人,又看了看薛楊,最終他朝着薛楊搖了搖頭,“你不是他。”
當初,在封印蘇尚修爲的時候,薛楊曾經對蘇尚說過的話被蘇尚重新丟了回來。
似乎是看出來薛楊有些不在狀態,那個長得很好看的少年彎了彎眉眼,“因爲給我的感覺不一樣,雖然你們確實長得一模一樣,但是你的性格太冷了。就像是經歷了很多很多事情一樣,感覺很成熟,淡淡薛楊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不要在開我的玩笑了,好嗎?”
門關了。
在門徹底關上的那一剎那,薛楊看到門又推開了一些,就在薛楊眼睛微縮的時候,他看到蘇尚微微皺了皺眉頭,“而且,你讓我很陌生,你看向我的眼睛裏面沒有感情,更像是在尋找着什麼東西一樣。”
薛楊看着已經徹底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
他確實是變了。
因爲輪迴局裏面漫長的穿越,每一次穿越、每一次完成任務都很困難。薛楊看到了許許多多的人,也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他的心早就很難再起波瀾了。因爲看慣了生死,也因爲見過無數次的人性,所以薛楊纔會在看到曾經的自己的時候會感覺那麼陌生。
陌生到無所適從。
只是——
不管怎麼樣,他纔是真正的薛楊啊。
雙手微微攥緊,因爲隱匿符已經被他丟掉的緣故,薛楊已經看不到司煙他們了。他就在那裏站了好一會兒,等到有人趕的時候纔有些魂不守舍地離開了這裏。
薛楊是過了一會兒重新出現在蘇尚面前的。
他就看着那個少年,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道,“我真的是薛楊,那個人纔是假的。我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面了,那個時候,你因爲救了我還被師父教育了一番。”
少年似乎愣了愣,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如果你真的是薛楊的話,你應該知道我最喜歡喫的是什麼吧?如果你說對了,我就相信你是真的薛楊。”
只是,薛楊愣住了。
因爲他突然發現自己有些說不上來,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他見過少年經常喫的東西,“楊梅?”
與此同時,同樣發愣的還有農穆。
因爲在蘇尚問出來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腦海裏就下意識地出現了一個答案,是山竹。
“不是,是山竹。”
就在農穆微怔的時候,他聽到了蘇尚的回答,旋即,農穆的眼睛裏面就又閃過了一些迷茫。
他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情?
腦海裏面想到了師悠之前所說過的話語,農穆將手按在了自己心房處,他的心魔似乎又膨脹了一分。隱隱間,農穆似乎聽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那道聲音在說,“你真的是他嗎?”
“他”是誰?
心魔開始不斷地擴大,農穆就用一種專注的目光望着那個像是仙人一樣的少年。
越是看,農穆眼神裏面的迷茫就越盛。
雖然蘇尚並不相信薛楊,但薛楊卻始終會出現在蘇尚的面前,這樣的後果,就是幻境裏面的“薛楊”生氣。他再薛楊在一次找蘇尚之前將薛楊教訓了一頓,因爲曾經參過軍的原因。薛楊的力氣極大,也下得是死手。不知道出於某種心思,薛楊並沒有還手,他就怔怔地看着少年記憶裏面的自己。
已經變得十分陌生的過去的自己。
鮮血不住地流着,全身上下都在發疼,薛楊看到了被這種動靜吸引過來的蘇尚。
少年似乎是被嚇了一跳,薛楊看見蘇尚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過來了。而且,也已經微微彎下了身子,就像當初在後山時救小時候的自己一樣。只是,就在蘇尚的手微微抬起來的時候,他旁邊的青年阻止了他。
“不要管他了,好不好?”
“可是……”少年似乎是猶豫了一下。
“乖,我現在也受了傷,要不你幫我看一看?”
蘇尚最終還是走了,因爲“薛楊”的一句話。
薛楊突然覺得眼前的這一切十分的刺眼,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同樣撕下來隱匿符出現在他面前的司煙。
“你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如果幻境裏面死了的話,現實世界也是會死的。”司煙似乎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了一句。
“我曾經擁有過的東西似乎再也得不到了。”不管是過去的那個自己,還是蘇尚。
過了好久,薛楊才慢慢地說了一句。
所有人都能夠看得到的,蘇尚越來越沉浸於幻境之中了,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人一樣。在這種情況下,蘇尚是沒有什麼能力反抗的。按理來說,農穆早就可以朝蘇尚出手了。
但不知道怎麼的,農穆一直都沒有出手,他就看着少年和那個假的“薛楊”生活在一起,眼神裏面越來越迷茫。他總感覺這裏的一切都很熟悉,就像是他曾經見過一樣。
直到,他的心魔徹底爆發了。
頭痛欲裂,雙眼變得通紅,農穆總是能夠見到一個人。
一個看不清人臉的一個人。
那個人一直在質問着他,他在問,“你真的是他嗎?你爲什麼要騙我?是你把我害到這樣的一種地步的。”
聲音越來越高,次數越來越頻繁,那道聲音在質問他,也在逼他認罪。
這道聲音一直在糾纏着他,農穆知道自己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邊緣了,如果再不解決掉他的心魔,他就會死。出於這種情況,農穆出現在了蘇尚的面前。
他撕下來了隱匿符,然後看着蘇尚發現了他。
“你受傷了。”
很好聽的一道聲音,但農穆卻是微微怔了怔,因爲他發現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他握着的那把劍上面。
如果農穆現在理智的話,他知道他現在就應該殺死蘇尚。只要殺死蘇尚,他的心魔就會消失,他就能夠活下來,那道十分厭煩的聲音也會消失。但是,農穆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你想殺了我?”
少年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爲什麼不躲?”
“因爲我不想活下去了。”農穆看着少年朝着他慢慢走了過來,然後拿起來他手裏面的劍,他朝着自己的胸口刺了進去。隱隱間,農穆覺得少年和他腦海裏面的那道聲音重合了起來。
“你真的是他嗎?”少年用一種迷茫的聲音朝着他問道。
“嗯。”農穆看到那個身上有着自己氣息的人點了點頭,然後在少年眉眼彎起的時候說了一句,“我是薛楊。”
“……我累了。”
直到蘇尚的聲音再次響起來的時候,農穆纔回過了神,他的手開始不停地顫抖起來。
[系統,結束了嗎?]
剛在腦海裏面問了一句,蘇尚就得到了回答。
幻境破了,不是因爲他死爲條件,也不是農穆主動解開,而是被人從外面給攻破了。
蘇尚看到了柏原,還有一個個特別緊張的厲鬼們。
他就躺在柏原的懷裏,柏原就怔怔地看着他,他的嘴巴張開了好幾下,最終只是像是壓抑着什麼吐出來了幾個字,“……終於找到你了。”
“不要再去尋死了好嗎?”是過了好一會兒,柏原才繼續說出來這句話的。
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其他厲鬼們的視線也都投了過來。蘇尚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腦海裏面詢問了一下系統,[系統,農穆是不是除了幻境之外沒有可以殺死我的辦法了?]
不知道爲什麼,系統那端又沉默了很久,它似乎是遲疑了很久最後給出了蘇尚一個回答,[對,是這樣子的。]
“好。”
剛一點頭,蘇尚就看到柏原像是鬆了一大口氣,整個人似乎都如釋重負了。蘇尚微微怔了怔,然後垂了垂自己的眼眸。
他稍微緩了緩,旋即看向同樣回到別墅裏面的薛楊他們,“讓他們走吧。”
視線一轉,蘇尚的視線又落在了農穆的身上。後者的狀態很糟糕,幻境是被外界打破的,這種反噬同樣影響到了農穆。又因爲心魔沒有除盡,農穆的修爲似乎全部都廢了,而且,他有了一頭白髮。
農穆似乎瞬間蒼老了很多歲。
“你早就知道你是我的心魔了,而且你也說過你討厭極了我,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直接殺了我?甚至於,你之前爲什麼要附身在陸路的身上?”而且,在那次他心魔滋生的時候,少年非但沒有朝他出手,反而還幫他調整靈力。
他咳嗽了好幾聲,方纔將這句話給說完了。
“理由真的那麼重要嗎?”蘇尚只是垂眸看着他。
當然重要了。
農穆已經隱隱感覺得到了,沒有了修爲去鎮壓自己的心魔,他的壽命馬上就會到達盡頭。他就看着蘇尚,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不是因爲你其實並不是那麼恨我?”
看了農穆一會,蘇尚什麼話都沒有說,他只是朝着柏原說道,“我們回去吧。”
“快走,快走,如果不是因爲你們,我們殿下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還沒等農穆繼續說些什麼,他就看到一隻厲鬼擋住了他的視線,然後有些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句。
低頭看着倒在地面上的農穆,厲鬼的眉頭皺了皺,也沒有管農穆瞬間失去了光彩的眼神,只會提着他的領子,把他丟到了別墅的外面。
“那我們也走吧?”遲疑了一會兒,司煙有些遲疑地問了一句。
“你們走吧,我要留在這裏。”薛楊的聲音也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他這句話一出,司煙就震驚地看了他一眼,“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被系統判定爲脫離輪迴局的,你就沒有了永久的生命,也沒有身爲輪迴者擁有的那些特權了。”
薛楊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我知道。”
薛楊在別墅裏面待了很久,在別墅裏面居住的那些厲鬼們都不喜歡他,雖然可能因爲某種緣故沒有再對他出手了,但薛楊在別墅裏面過得並不是很輕鬆。而且,他再也沒有見到過蘇尚。
不管是他自己去找,還是拜託那些厲鬼們通川,他也沒有見過那個少年。
直到他臨死的時候,薛楊才見到了蘇尚。
和已經白髮蒼蒼的他不一樣,少年還是像是那種像是謫仙一般的樣子。
“你想見我?”
“嗯。”雖然很艱難,但薛楊還是說出來了,“你爲什麼不肯原諒我呢?明明之前我犯過那麼多錯,你還是能夠彎着眉眼看着我。可是,爲什麼現在你連見我一面都不願意了呢。”
那個少年沒有說話了,他似乎是沉默了一會兒,方纔慢慢地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你可能會想不起來我,然後在封印完我的修爲之後離開這個世界,徹徹底底地遺忘掉我。”
“……可我不是想起來了嗎?”薛楊微微愣了一下,他發現少年突然笑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麼,薛楊的心裏面出現了一種慌亂感,“你當初可以憑藉執念成爲鬼,我也可以的,我會等着你肯原諒我的。”
“沒有用的。”
就在薛楊微怔的時候,他聽到了少年平淡的聲音,“我給你之前的那個答案,因爲——”
“我不是他。”
“他至死也沒有等到他想要見到的那個人,而你,也一直都沒有看出來我不是他。所以,就算你成爲鬼也已經沒有用了,就算他遲遲沒有等到你一樣,你也永遠也不會見到他了。”
說完這句話,蘇尚也沒有管薛楊的反應,只是朝着外面走去了。他剛一踏出房門,就看到了似乎是突然鬆了一口氣的柏原,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柏原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那些厲鬼們最近排了一個節目,希望你能過去看一下。”
眼眸微微垂了垂,蘇尚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確實是和系統所說的一樣,蘇尚在這個世界待了很久,等到他快要死去的死後,柏原就坐在了他的面前,然後朝着蘇尚說了一句話,“我之前有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上一次說得太慢了,你還沒有聽到就離開了。所以,我這一次要說得快一些。”
“什麼?”蘇尚微微怔了一下。
“我愛你,我想對你說了很久的一句話。”
……
等到意識回籠的時候,蘇尚發現自己並沒有回到系統空間,而是直接進入了下一個世界。
“快說,你爲什麼要拿走我的那個東西?”
似乎有什麼人在提着他的衣領,蘇尚發現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面上,好像是眼鏡。
原主似乎有着高度近視,雖然已經睜開了眼睛,但蘇尚的眼前還是特別模糊,他只能格外專注地試圖看清那個人。只是,很快,那個人惡狠狠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故作鎮定的聲音說道,“你別以爲你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就可以了,就算你暗戀我,你擅自拿走我的東西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話雖這麼說着,但單時的手卻微微鬆了鬆。
他本來是準備教訓一頓少年的,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少年的眼鏡突然掉了下來。是一雙很好看的桃花眼,而且含情脈脈的,下意識地,單時就找到了少年擅自拿他東西的原因。
這個少年似乎是在暗戀他。
作者有話要說: 三章合一了,今天就沒有更新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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