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經入了秋,這段日子她就這樣,經常去西餐廳與慕止然見面,兩人謀劃着出國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共同度過餘下的歲月。蘇幕遮將此想法告訴了父親,希望父親能與她一起離開,可父親卻固執地要守在這片土壤上。
其實父親的思鄉心切她是看得出來的。
蘇南城受不了香港濃郁的英國氣氛,也受不了他們說話時將粵語與英文夾雜在一起,他不止一次地想要返回上海去,心裏也總是想着反正租界內還沒出什麼事情。
這日他正好出去聽戲,戲園子是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的,雖然唱腔不是很正宗,但也總比沒得聽要強上許多。
家裏的小廚特地換成了上海廚子,專門做上海菜給他喫,即使如此他仍不能滿足,人至暮年,總是格外思念從前的味道與人情,思來想去,回鄉的願望愈發濃重了。
今天蘇幕遮又提出了要出國的要求,蘇南城也終於抑制不住,發了脾氣,將家裏的花瓶瓷器全部砸碎了。
“你瞎說什麼?!我在香港都待不習慣,你還讓我出國?你說說你讓我去哪國去?那些黃毛白皮藍眼珠子他們看得起我們嗎?我們去那裏還不是生生給人欺負,活受罪!”
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脣,不再多說些什麼。父親脾氣一日比一日差勁,精神也一日不如一日,不到實在忍耐不了,她是斷然不會想與父親爭吵的。
凌希和凌生每次看到父親發脾氣,就會嚇得蜷縮到房間的角落裏去,他們與父親的關係也不怎麼親密,每日都哭鬧着尋找母親。偌大的一個洋房別墅,不是爭吵就是哭鬧,其中的淒涼意味又哪裏是旁觀者能看得清的呢?
蘇幕遮拿起手提包,準備去報館上班。歐陽豫在報館工作了一段時間,便就辭職了,想來也是因爲蘇幕遮的關係。不知歐陽豫是因爲歐陽華而心感愧疚,還是因爲司馬識焉而心感難過,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關係,歐陽豫就是不出現在她的面前了。
她嘆了一口氣,她自己是不忍將父親一個人留在國內,弟弟妹妹又每日需要照顧,可是她與慕止然的啓程日期便就這樣一拖再拖,這樣下去,定然不是什麼長久之計。
她緩緩抬起眸子,瞧着前方有一輛福特車,車中幾個彪形大漢正緊緊扣着歐陽豫,她心下一動,趕忙跑了過去瞧看情況。
歐陽豫發瘋似的撞擊着車門,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她放聲大叫着,引來路人的側目,那幾個大漢慌忙把她的嘴巴給捂住了,她仍不得平靜了下來,張嘴就在大漢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蘇幕遮只當歐陽豫是被綁架了,慌忙找了沿街的警察,幾個人合着衝了上去,嚇了彪形大漢們一大跳。
“這是我家小姐,她精神不是很正常,每隔上一段日子就要犯上一次的病,我們只是不想讓她傷害到過路人而已。”幾個大漢振振有詞地解釋着,蘇幕遮看了看,其中有一個大漢她是認得的,是從前歐陽公館的門衛。
她不好意思地與警察道了歉,事情就這麼散了。
歐陽豫似乎也恢復了神智,見是蘇幕遮,面上不覺一紅,“我……我是不是又給大家添麻煩了?”
幾個大漢搖了搖頭,誰敢說個“是”字呢?蘇幕遮見她這樣仍是不太放心,恰好大漢告訴她,歐陽夫人想見見她,於是她便上了車,與歐陽豫同去了歐陽公館。
一路上歐陽豫都不再說話,只是側目看着窗外的風景。樹葉已是一片紅色,秋風並不冰冷,但仍是帶着一股蕭瑟的意味。許多行人抬起了頭來,不知是否能感知到他們千裏外的家鄉那遙遠的問候。
歐陽公館位於小山之上,的確地處僻靜,怡然悠閒,宛若世外桃源。
蘇幕遮與歐陽豫一同下了車,兩人往屋子裏面去。歐陽夫人坐在一張歐式紅色長沙發椅上,手裏捧着一本鑲金邊藍底兒書籍,她生性怕冷,早早就在歐式壁爐裏燒了火,整個房子暖暖融融的。
她似乎沒有想到蘇幕遮真的會來,先是怔了怔,再來立馬起了身,迎了過去。
“幕兒,你來了,我可真沒想到我們還能再見上面,像以前那樣說說話。”
蘇幕遮笑了笑,靜靜地打量着面前的歐陽夫人,歐陽夫人似乎一下老了不少,面上的皮膚不再緊緻,眼角的細紋也是多少脂粉都遮不住的。
歐陽夫人又看了看歐陽豫,輕聲道:“累了嗎?快些回去歇息吧。”
歐陽豫點了點頭,順着樓梯上了樓去,這棟有着歷史的古宅,發出一陣陣吱吱呀呀的聲音。
丫頭們上了兩杯薑茶,以供蘇幕遮驅寒取暖,歐陽夫人不愛喝這種東西,便靜靜地在一旁坐着,指尖摩挲着茶杯的條紋,眼光不知掠向了何處,半晌,從聽她開口,冒出來了一句話。
“其實我知道的,你是她的女兒。”
蘇幕遮怔了怔,猛然抬起了頭來,眼瞧着歐陽夫人嘴角噙着一絲苦澀的笑意。
“你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你能與我講講嗎?”
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嘴脣,瀅亮的眸光微微低垂,羽睫輕覆。
“歐陽夫人何必在意這些呢?歐陽先生早已經放下了我的母親,他很愛你和你們的女兒,你又何必糾結過去呢?”
歐陽夫人搖了搖頭,笑道:“幕兒,你可能不懂。我先生生前,我是不願意觸碰他這些往事的,可是他過世後,我已經沒有什麼其他念想了,只盼着時光能快些過去,我好可以早點去陪他。但你也見着了,豫兒現在精神不是很好,我又需要強打起精神來,能支撐我走下去的,怕就是我先生生前的這些東西了。”
蘇幕遮默默地偏移了目光,恰好對上窗臺上擺放的一盆香水百合,幽香靜靜地彌散在空氣裏,只是那株百合花,卻已然敗了。
“先生之前喜歡寫詩,寫散文,偶爾作畫,所以我想把他先前的作品收集一番,做成一本集子,也好過我現在無所事事,也能給他有個交代。出版完集子後,我還想動手幫他出上一本傳記,可能需要一些資料,所以我想請你將妙兮小姐與他的過往告知給我,當然如果你不想在傳記裏署上令堂的真名,我可以用化名,請你相信我。”
蘇幕遮靜靜地看着她,歐陽夫人面上的表情格外真誠,目光中含着點點淚光,觸動了她的心絃。微風搖擺着窗外的樹葉,留聲機裏播放的是夜上海的時光,時間累積,思念成行,活着的人要受的痛苦,要經歷的劫,怎麼會少,怎麼會淺呢?
她點了點頭,盈盈道:“歐陽夫人,我相信你,但是的確希望你不要署上我母親的真實名字。”
她頓了頓,又道:“先前母親曾給歐陽先生寫了一封信,我想應該還收在歐陽先生某處,歐陽夫人可以去找找,那封信上寫明瞭許多事情,我想這樣已經是夠用了的。”
歐陽夫人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衝她綻開了一個笑容來。
她默了半晌,便又問道:“不知道歐陽小姐得了什麼樣的病?怎麼會變成這樣?”
提及此處,歐陽夫人的面目又沉澱了下來,整個人像沒了力氣一般,緩緩地坐回了沙發上,脣瓣輕輕地顫抖着。
“之前司馬少爺的死給她造成了不小的打擊,她便一蹶不振了,精神也每況愈下,先前犯病的次數還不是很多,可是到現在愈發不可收拾,幾乎每天都要鬧上一次。”
“醫生可有說過這個病需要怎麼治?”
歐陽夫人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忽然覺得眼前發黑,忙又支撐住了自己,丫頭們見狀慌忙圍了上來,幫她按摩着太陽穴,才使得她好過了一些。
“還能怎麼治呢?心病還需要心藥醫啊。”歐陽夫人緩了半天,纔開口道,“哎,恐怕只有司馬少爺活過來,我這女兒才能恢復一些精神。”
兩人又閒話了一陣子,蘇幕遮便起身告辭了,歐陽夫人親自吩咐了司機去送,又吩咐要將蘇幕遮送到蘇公館才能放心。
行至半路,蘇幕遮便打發了司機一些小錢,獨自往回走了去。自從上次慕止然提醒她,張琳一直派人跟蹤她後,她的行徑便格外小心,直到確定身後沒人,這才進了咖啡廳去,上了二樓。
慕止然正和何先生商量着事情,見着是她來了,何先生便笑了笑,衝她鞠了一個躬。這段日子她也算與何先生熟悉了,何先生待她自然是十分客氣有禮,只不過她剛纔進門時,聽見何先生與慕止然說着什麼“軍火”,什麼“日本人”,讓她心裏惴惴不安。
何先生退出門去,關上了門來。蘇幕遮張了張嘴,正想問個清楚,卻不想慕止然先開了口。
“幕遮,過上一個星期我們便離開這裏,怎麼樣?”
她愣了愣,看向了他那雙清亮的眸子,只覺得那瞳孔裏散發出深不可測的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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