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了兩遍, 輕聲細語,白鳳翎聲音很飄渺, 像是從遠處來的。我明白過來, 原來那天我說做了個夢,其實並不是,只是她真把元神給了蓮靈, 將我從蓮靈那身份挖出來,叫我依舊活着?
“我沒打算讓你死。”蓮靈也與我一起默默聽白鳳翎的敘述,此時它也突然插嘴, 我差點便要以爲它偷窺我內心世界呢, “只是你**凡胎,多有禁錮, 用的是尋常的力量, 不是本源的力量, 就是, 所謂的仙人的力量。”
“那到時候我是你呢,還是我自己呢?”我心裏和蓮靈交談着,感覺頗爲奇妙, 我明明頂着蓮靈的頭銜活了這麼久, 如今卻又冒出個真正的蓮靈來, 叫我覺得好像自己被割開了似的。
“都是。我會漸漸變成你, 你會漸漸變成我,若是我們死了,我們就融合在一起, 下個蓮靈聽見的,就是我們共同的聲音。若是我們活着,若非我們目標相同,就不能行動,那時你就慢慢地明白我。”
我還是覺得是兩個意思。但心內無暇顧及它了,扯白鳳翎袖子,她這要長生的執念說過了,如今卻輕易放下,我心中又是難過又是歡喜,可如今只想怨她自作主張地犧牲了,也不問我同不同意,我這樣一個蠢材,哪裏值得她犧牲元神呢?
只好過去抱她,她就揉我腦袋,叫我一道去找吳爺了。
吳爺一身墨綠短衣,背後背兩杆大旗,旗面有看不懂的大字,旗杆烏黑,看起來頗有份量。手中掂一道羅盤,左右看了看:“這邊。”
九郎姍姍來遲,奔着白鳳翎過來,手中提了個沉甸甸的包裹,吳爺看他一眼,白鳳翎解釋道:“他送我到東山去。”
吳爺打量一番:“九郎,你就不必去了,東山如今不在這空間範圍內,你要去,出了這空間,就再也回不來了。”
也就是說,東山已經不再是這空間裏頭了——九郎沒能明白意思,但聽懂了最後一句話,卻也點了點頭,臉上還撐着嬉皮笑臉:“瞧您這話,師父在哪兒我在哪兒,殺人放火就是師父一句話的事兒,沒師父管教,我這要捅破天了去,活該遭人嫌,不如跟着師父學做個人,不給鎮上人添麻煩,也是功德一件。”
他倒是認得清自己,我揚了揚下巴,九郎看我,對我拋個媚眼。
吳爺不再說什麼,前方引路,白鳳翎沉默地走着,我曉得她心事沉沉,擔憂外頭的事情,這畢竟是三千年前,誰也是頭一遭來,殺個人就不小心殺自己祖宗了,自然步步小心。
蓮靈慢慢道:“離開後,我會隱匿,不叫人發覺你的身份,你也不要太過招搖。”
我自然點頭,心中還想這人窺探別人可真是討厭,它在我體內多久了?想必是自小到大都待著只是我突破了它就出現——那豈不是我從前黏着白鳳翎,它都看見了?真是討厭。
四人一路到東邊去,到了正午,略微休息喝水,吳爺體恤我們**凡胎,白鳳翎辟穀期已過,慢慢地抿着水,我還在辟穀,自然眼巴巴地看着,九郎掀開包裹,原來是些乾糧,拿來與我分享,我搖搖頭,他自己喫飯喝水,抬起頭來:“誒,這天色怎麼這麼暗沉?要下雨了?”
吳爺抬頭打量,微微蹙起眉來:“我倒是沒注意——這天色不對頭,九郎快喫,快趕路。”
“您造化通天,吹口氣也把咱幾個吹飛出去了,一路走着費這事兒幹嘛?”雖然話是這麼說,九郎還是囫圇吞了兩口,又灌了一口水,匆匆收拾好,跟着我們走了。
白鳳翎才解釋道:“使用靈力會暴露行蹤。”
九郎驚道:“有人追殺我們不成?”
“怕是如此。”
一行人又翻過山頭,遠遠看見東山朦朦朧朧像個影子,層層疊疊模糊層次,九郎望了兩眼,嘬個牙花子低頭摳指甲,背後的包裹抖了又抖,他歪過臉繼續走,我拽住他的包裹,他一邊笑一邊走,看我揪他,轉手往我頭頂敲了一記,我便又和他廝打起來,被吳爺罵了一頓才作罷。
翻過一道山頭,離東山近了些,有道狹小的石縫,貼着石縫需要側身過,時不時被逼到眼前凸出的石棱劃一下,堪堪避過,走得十分狼狽。從石頭縫穿過去,能看見陡峭高聳的東山朱峯橫在眼前,堵住去路,但想過去時,卻被一股軟綿綿的力氣推開,再走,就回到石縫那頭,再走過來,吳爺才哼哼道:“你怎麼手那麼快呢?”
天色愈發暗沉了,照理說,不該如此,本是下午不久的日子,卻像是被蒙了層劣質的黑布,陰森森的,南邊泛着血紅的天,像是預示天災的到來。天空沉靜低語着危險,我望了又望,白鳳翎突然攥住了我的手,手比平時更涼,我歪頭看看她,她轉頭看吳爺。
吳爺從背後拔出他的兩杆烏杆大旗,旗面發紅又黑,嘩嘩一抖,罡風緊隨,天色變得更黑了些。
他突然一聲暴喝,烏杆大旗騰空而起,交疊一處,轉成了個圓,他抬手匯起一股靈力,直勾勾地往那大旗中心擊去,羅盤上指針東南西北肆意地轉,像被人推了一把的風火輪,轉成了一面圓圈,突然,羅盤一停,指了個方向,大旗陡然停下,旗面抖了一抖 ,直勾勾地往那方向去了。
靈力的波動像海嘯一般,我縱是什麼都不懂,卻也曉得這靈力的恐怖之處,蓮靈突然道:“開了。”
我揪緊了白鳳翎的衣裳,生怕她突然消失了,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看着前頭,空中被撕裂開個黑色口子,發出陣陣黑色閃電,幽寂的紅色如雷光般閃爍不停,交雜在那片沉寂的黑色閃電中,無比詭異。
“就是這個。”兩杆大旗衝向空中這口子,各自撐一面,將這黑色小口扯寬了一些,像擀麪似的,將小麪糰擀成平平一塊,能容一人通過。
白小蘇一直悄悄地不發出聲音,此時突然嗚咽一聲,往後退着,尾巴筆直豎起來。
吳爺看它一眼:“到底不是神獸,沒見過這等架勢。”吳爺扶了一杆大旗,往前走去。白鳳翎手心冰冷,我咬咬牙,走到她前頭去,拍着胸脯笑:“你瞧,沒事的。”
白小蘇那沒出息的卻蜷在九郎後頭,九郎跟着也跟得稀稀拉拉不敢靠近。
白鳳翎被我牽着走,柔柔一笑:“我倒不是怕。”
“那我也——”
突然吳爺悶哼一聲,羅盤怦然炸開,兩杆大旗沒了方向,登時錯開,往另一頭去了。那邊也展開一個黑色口子,和這邊一模一樣,旗杆便飛了去。
吳爺喊:“不好——”他抬手揚起一股靈力,將九郎和白小蘇裹在靈力中,扔進了那口子中去。轉頭又要將我二人推進去。
突然一隻長長指甲的手穿過吳爺肚腹,直直地逼到我眼前來。
我心頭猛地一跳,吳爺卻力氣用足,白鳳翎登時被捲了去。
我死死攥住她,往另一邊出口飛去。
突然腳踝被人扯住了,我立時停下,被往後扯了去。
我便握得更緊了些,一杆大旗回來,貼着我頭皮往身後紮了去,腳踝那人抓得力量更大了,吳爺腸子直流,囫圇塞了一把,凝了一把土在傷口,握着大旗便將我腳腕那人打飛了去。另有一股繩子似的東西纏繞在我腿上,力氣更大了些,將我不斷地往後拉。
那是——血嶺的人罷!這空間若是血嶺管的……
若是白鳳翎也被扯了去,她如今靈力弱小……
我不敢再想,手上鬆了鬆。
白鳳翎卻反手攥了我的手,自己也用了力往另一邊出口扯了去。
吳爺傷勢太重,我只聽得大旗揮舞的聲音愈發緩些。我暗自心驚,被白鳳翎扯着,也更有了些力氣,不斷蹬着腿,卻被束縛全然使不上力氣。
蓮靈靜默得像死了一樣,它若現在使出那紅日的什麼東西,哪裏還能有血嶺什麼事。但我實在不能依靠它,試着使出靈力,凝成冰刃,不斷割那繩子似的東西,卻被死死纏住,已經纏到腰去。
手心突然傳來一股力氣,靈力自白鳳翎體內遊走到我體內,手心的印變得明顯了些,她反手扣緊我,合上了眸子。
我也查看靈臺,瞧見我體內突然有股力量將白鳳翎擋了出去。
蓮靈?
“你這是幹什麼!”
還在質問時,那繩子已經纏上手臂,擰開我二人,我嗖一聲往後飛了去,最後,只瞧見白鳳翎被彈入那另一個出口,眼前的黑色閃電凝爲一片幽寂的黑,吳爺怒吼一聲,旗面抖得嘩啦啦直響。
這時我認請了旗面上的大字,西祠山。
靈臺內突然洶湧起了極大的波瀾,靈力翻騰,卷湧,我那海上的似乎幻象一般的月亮變得極爲皎潔明亮,淨白又泛着藍,靈力之海自海底捲上無窮的力量。
手突然不是自己的手了,腳也不是自己的腳。
黑暗突然清晰,黑暗突然變亮,明亮中,我看見吳爺跌在霞照城一道小河的小橋上,小橋崩碎,他摔入河中,突然大旗揚起,他彈出水面,四下打量一下:“好!千年後竟是如此風貌!”
我這纔看清了纏着我的東西,原來是個異獸,伸出無數觸角纏着我,把我拉向它。
旗面翻轉,數道風刃纏在大旗四周,未名的文字也冒着金光閃現,浮在吳爺身邊,旗面展開,鋒利如刀,他飛身而起,我瞥見他身上血紅一片——傷勢太重。
纏着我的觸角被盡數隔開,我在空中,莫名懸浮起來,騰空而起,俯瞰底下,發覺我們壓塌了一大片房屋,還活着的人們哭號着奔散——我心中揪得難受起來,也在這時看見了底下,那纏着我的異獸登時又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觸角,卻被吳爺身上的金光彈開,吳爺衝入,將它斬成兩片,四周密密麻麻圍了一羣人,瞧裝束都是血嶺的人。
那些人圍着,突然,地面崩開,天旋地轉,我的腦袋幾乎要裂開,疼痛難忍時,我抬起手來,自後背突然傳出一股力量,旋轉着纏上手臂,如藤蔓一般層層攀附,因着這力量太過陌生,從肩頭傳來,我幾乎維持不住平衡,歪了歪肩膀。
我極爲冷靜,不知爲何,我分明應該極爲害怕慌亂失措接着哭號自怨自艾——就是這樣一個不好的人如今突然冷靜了。
手臂的力量幾近透明,全然看不出來有東西在——
那力量突然脫手,在一瞬間飛出去——四面八方炸開了極大的血霧,破了那些人的陣,剩餘人迅速集結起來,迅速圍攻我——
吳爺擋在我身前,大旗擋去了所有攻擊。
“蓮靈,別輕舉妄動。”他低聲道,聲音已經顯出疲態。
蓮靈!我現在這動作,是蓮靈在動手?
我登時一驚,吳爺突然抄起一股靈力來,將我裹上:“快滾出城去。”
慌亂襲上心頭,我看着自己飄向城外,在空中,看到許多勢力正在看熱鬧,又有一批訓練有素的人衝向我這裏,爲首的是妖蓮夫人。
她一身紅衣,遠遠看了看我,身後的人停下。
我才鬆一口氣,突然,萬箭齊發,箭頭有靈力包裹,齊刷刷地向我刺來。
靈力罩擋去了許多攻擊,正在漸漸變弱。
我最後瞥一眼血嶺和吳爺的對峙,血嶺死傷多數,而吳爺仍舊豎着大旗站在那裏,等人來攻擊。他是在吸引血嶺的注意力——
然而眼前,地上的妖蓮夫人突然飛身而起,身下綻放幾百朵炫目的紅蓮,紅蓮纏繞,飛舞,向我飛來,我無法驅使靈力罩,眼睜睜地看妖蓮夫人逼近。
“打我。”她扶着靈力罩,卻並未攻擊。
“我,我不會打人的法術。而且,這個靈力罩——”
“打我,隨便打。”她恨恨咬牙,妖蓮纏繞着,已經包圍了在空中的我。
靈力罩變得越來越薄,我心道妖蓮夫人什麼時候和我有這樣的交情?這時候居然要放我?我只得用我唯一會的法術,凝起數道冰刃打過去。
突然,那身體不屬於自己的陌生感一下子回來了——冰刃後,我身後展開極大的陣勢,幾千冰刃突然凝出,刷刷地刺向她的紅蓮。
妖蓮夫人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來:“怎麼下手這麼重?”
我哪裏知道蓮靈怎麼突然下手。但妖蓮夫人此番要救我,我默唸不要殺她,冰刃卻還是噼裏啪啦如下雨一般穿過去。
她身上登時被密密麻麻的血點染紅,跌到地上去。
“不如此,她的處境必定不會好。”蓮靈解釋道,“看起來重傷,卻並不危及生命,你只管放心。”
我還沒有和蓮靈算白鳳翎的賬,此番並不領情,靈力罩帶着我晃晃悠悠,終於破了,我筆直地摔下去,蓮靈道:“把靈力推到身下墊一下,否則摔死了。”
這回它倒是不直接替我驅使,我警惕着它,試着照做了,突然跌入了個硬硬的東西上,兩頰的風撕扯着,掠過鬢角。
我發覺我耷拉在個什麼東西身上,它正載着我飛奔在霞照城外的荒地上。
眼前就是凝爲實體的琉璃河。
我一伸手,摸到一隻堅硬的大角,原來是那隻鹿。
它在琉璃河邊,腳步慢了些許。
蓮靈突然代替我道:“往前——踩着我的靈力過去。”
我這纔想起,這琉璃河是第一代蓮靈自身的靈力凝成。
雄鹿有些遲疑,我也頗爲懷疑蓮靈的用心。但此時,不越過琉璃河,我們很快就會被人找到。於是我翻身正坐它背後,拍拍它的角:“走。”
它慢慢地挪起腳步,在光滑如鏡的琉璃河上踏出一小步,接着,它飛奔了起來。
我看見它四蹄上包裹着冰藍色的靈力,純淨得不像是我所見過的任何一種。
蓮靈靜靜道:“這個世界,紅帝衰微了。我感到他的生命力正在老去,他必定會加快腳步打開仙界,在死前得到長生。”
我不敢附和,只緊繃着自己往前走着。
“從前,我和紅帝是朋友。”蓮靈開始唧唧歪歪講起他的故事來。
我卻被白鳳翎和白小蘇與我分散,還有吳爺的下落搞得心神不定,罵道:“我不聽你的故事,你早有本事,千年前就該殺了紅帝就沒那麼多事情,現在也是,早早地藏着,非得我遇難才肯出手,一早奪舍了,該幹什麼幹什麼,現在又要擅自用我的身體,亂七八糟一團。”
蓮靈靜了靜:“那你會殺白鳳翎嗎?”
“放屁!我爲什麼殺她!”我氣得在心底只罵。
“這就是理由。我和你一樣,是個優柔寡斷的,沒什麼出息的人,畢竟我是蓮靈,不是什麼石頭靈,鋼鐵靈……”
我靜了靜:“關白鳳翎什麼事,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我說。”
“我不想聽。”
我突然意識到,我有些明白他在說什麼了。
若是蓮靈拿我和白鳳翎做對比,而我和蓮靈是這樣的雙生一體,那白鳳翎和紅帝——
我不敢想。
那紅帝也是個扯犢子的,白鳳翎那樣受傷,他也不肯出面,非得把她逼到絕境,也……還是沒出面。
我心裏更討厭紅帝了些。
但是又想到些別的:“那你喜歡紅帝咯?”
“和你的喜歡不一樣,我們曾是極好的朋友。”
“還是你作孽。”我唾棄道。
它不再說話了,雄鹿踏上岸,穿到樹林中去,我一矮身,讓過一支橫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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