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來時, 白鳳翎又不見了。之所以說又,倒不是說她天天四處溜達不着家, 只不過是先前有段日子, 她總躲着我。白小蘇不知在什麼時候恬不知恥地爬上炕來,窩在我旁邊,它如今已經有狗那麼大了, 耳朵沒有從前撲棱着好看,愈發顯出它爹那色迷迷的樣子。
洗漱罷,照舊打坐, 靈臺內的靈力倒是多, 不能驅使。常人修煉是收納靈氣存在靈臺裏,和我也不是一個法子, 白鳳翎便給我改了一下, 將靈臺內的靈氣抽取分離, 能差遣多少算多少。
從前我也頗有些體悟, 對自己的身體更瞭解一些,逐漸摸索出一些修行的道理。好像得病久了,漸漸就曉得該喫什麼藥。
九郎那廝在外頭, 大清早的便開始搖尾巴, 見了白鳳翎就撒歡, 滿口問着靈氣什麼, 還不如方平那榆木腦袋聰明。想起這幾日大家還在蓋房子,我還沒有去找張師傅,便略微偷了些懶, 吐息少了一半,匆匆趕完早功,便往張師傅家去了。
白小蘇翻了個身,睜眼看我一下,又睡下了。
我戳它額頭:“可真不要臉。”
它張口咬我手指,輕輕放過,示意它不愛聽。
我出門去,向師傅問了個好,幫了忙,雖然弄得一團糟,但我也在幫忙了,被張師傅攆開,回家,白鳳翎還在,我便奔了去:“早呀,早呀,今天辟穀第二天,我沒喫東西。”
這大夏天的,白鳳翎卻穿得厚了些,裹緊了身上的衣裳,有些毛絨絨的,我伸手摸了摸,她瞧我一眼:“收拾東西,明天要走。”
啊?
這話太過突然,我愣了一愣,她卻已經收拾起來了。我想起當初蘇子梟帶我離家時收拾細軟的樣子,心下隱約升上一股不安來。
雖然我極快地收拾好了,打了包裹扔在炕上,但不安卻愈發強烈了。
“怎麼了?”
“空間外有血嶺的人守着,這裏不能久留。”
她的語速極快,說完了又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離開這個空間,到這個時空的另外的地方。”
我約莫明白過來:“豈不是三千年前?”
“差不多。”白鳳翎揉我腦袋,“和鎮上的人說回家,你和你的朋友告別吧。”
我想了想,點點頭去了。
雖然我心底有些害怕,但是想到這是白鳳翎做的決定,便想這一路來我也跟着她,還活到如今好好的,就算是有人追殺,不還是有她麼,定了定神,出去找方平了。
方平聽說我要走,那模樣像大牛二牛一樣的,眼神已經寫出不捨了,嘴上卻還要說也不稀罕我,偷偷塞了把炒瓜子給我,我倆磕着瓜子聊了一陣,九郎又搖着尾巴過來了,嘴上卻又賤道:“師姐談情說愛怎麼嗑瓜子兒呢?叫人說這情啊愛啊——”
我抬腿踢他屁股,他閃身躲開:“幹嘛呢?”
我纔要開口說我要走了,離你遠遠的,但又怕他知道了,就糾纏過來,這旅途有我和白鳳翎就夠了。
方平卻大嘴巴,嘴巴像是租來的,也不知道心疼,極快地說道:“她要回家去!”
我忙道:“你又過來找我做什麼?”
九郎懶懶地用手指蹭着鼻尖,歪着身子過來笑:“怎麼,鬧彆扭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煩死了,起開。”我轉頭拽着方平便離開了。
路上遇見了方平他娘,非要招待我喫芋頭丸子,我這天天辟穀總有人熱情地叫我喫飯,我喫也不是,不喫也不是,頗爲爲難,方平不知箇中緣由,也不斷地讓着,我只好喫了一些,想着之後再也不出去了。
我警告方平不準告訴人。
“爲什麼呢?”
我胡亂編了個理由道:“因爲我不想別人知道,就告訴了你一個,我怕人們來送我我就傷心,你自己沒心沒肺的,我當然不怕了。”
方平便辯解他也有心肝的如何如何,爭執了一天,又是玩鬧的一日。回屋時我痛定思痛,想着之後再也不出去瘋了。正走着,遇見了白鳳翎和九郎說話,九郎跪在她面前,大聲喊:“蒼天有眼,師父在上,我九郎對天發誓,您去哪兒我去哪兒,就是死也得死在您眼前。”
呸,真不要臉。我走了幾步,白鳳翎卻答應道:“我曉得了。”
我一下子摔了個趔趄,走近看兩眼,九郎這人向來最沒心肝,現在哭得眼睛都紅了,也不知他什麼時候就和我們有這麼深厚的情誼,想必是有所求。
我纔想着,便又覺自己可怕,怎麼將人想成這個德性?
但立時就印證了,白鳳翎道:“到了東邊的山頭,我會助你報仇,之後的路程,我們不能一起走。”
九郎點頭道:“師父大恩——”
“沒有什麼恩情。”白鳳翎打斷了,抬手按在他肩頭,“起來吧,叫人笑話。”
她的聲音倒是溫柔,九郎也不知自己享受了多好的恩賜呢,他以爲跟他說話的是誰?是這普天下最厲害的人呢!
白鳳翎說九郎家中境遇不幸,幼年時東山上的賊人下來殺夫辱母,九郎偏又是個相公身子,賊人兇狠,無力報仇,因此見了修仙者便覺得報仇有望。
我剝了瓜子,將瓜子仁留在碟子中,瓜子皮扔在地上,扔了滿滿一地。瓜子不好剝殼,我又嗑又咬,剝了一碟子瓜子仁,融了糖,扔進去,切成了小塊。
瓜子糖是甜甜的香香的,我極少喫到這東西,咬了一半留了一半,白鳳翎才進來,見了一地瓜子殼,便凝視我。
我也看她,她便敗下陣來,拿了掃帚掃了地,咬了一口我送去的瓜子糖,才意識到:“你喫東西?”
我便把方平他娘給喫芋頭丸子這件事一說,白鳳翎便搖頭笑。
她變得有些不一樣了,我一直在琢磨這件事。雖然是越來越溫柔了,是變好了,我更喜歡了些,但許多事情令我覺得頗爲迷惑。
從前白鳳翎是能不動手就不動手,拎着我都使靈力讓我在空中飛個來回再摔個來回,摧毀人家的房子也不必祭出武器,掐訣抬手什麼都做好了。對我也是,雖然我以前就曉得她心軟,總會答應我的,但以前是一定要先打我一頓或訓斥一番,如今就不再繞彎,十分寬容。
如今事必躬親,好像仙子降落塵世就沾上了塵俗的味道。不沾塵灰固然好,但是人間煙火更好,我雖然喜歡,卻不明白她是怎麼就漸漸地成了白鳳翎其人,而不再是飄渺的形象——始終沒有琢磨明白。
晚上我卻突然生出個奇妙的想法來,我如今辟穀總是失敗,靈力也總是牽引不夠。既然從前爲了救白鳳翎時,我牽動了那麼龐大的靈力,如今似乎也未嘗不能換回來,只有白鳳翎牽着我的時候,我能牽動的靈力就格外多。
她睡下了,白小蘇也已發出了均勻的鼾聲。
我掀開窗簾一角,讓月光能晃進屋內,卻不小心晃到了櫃子上放的兩個包裹,一時間有些失神——但也藉此看清了她的臉,便又掩上。
我就記得以前說過,好看的人看久了就不覺得好看了。看蘇子梟是這樣,如今看白鳳翎也是這樣,我就不再會被她的美貌震得呆住了,然而就算看一百年,她還是會在“好看”這範疇內。自我成年後,好像重生一次,身體,思想,都變得有所不同,許多時候,冥冥之中就有我該做的決定等待我,替代我度過漫長的日子。因而我見白鳳翎,就不像初見那樣。
平靜,且溫和,我在黑暗中凝望她,看她眼眸緊閉嘴脣柔潤的樣子,就愈發感到平靜,能看很久,一直看下去也不會厭煩。
我是多幸運的人啊,生來就與衆不同,是個蓮靈,有着我不知道的悠久歷史,撫養我的人是天嵐宗的司獄大弟子,我師父,全天下最厲害的人睡在我身邊,看家的是神獸白虎的後裔,外面養着對我而言失而復得的小黑豬。
我想起自己的目的來,緩緩俯下身子,輕手輕腳地探手在她小腹前,放柔了動作貼過去,靈臺一片空白,和從前全然不同。
元神不見了,一撮小火苗取而代之。
白鳳翎突然睜開眼,和我正面對上。我傻了傻,靈機一動,恬不知恥地親她,她緩了緩神,我立時從她靈臺中退出,心底驚濤駭浪。
元神呢!?靈力呢?
白鳳翎避開我:“你不該進我靈臺來。”
“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
我纔要問她的靈力哪裏去了,但她神情頗爲驚惶,我又第一次見這樣的她,便不敢再問,已經有了答案,便靠到她懷中去:“我有這麼多靈力,你怎麼不進來拿一點,我同意,什麼時候都同意。”
她嘆口氣:“沒什麼。”
我料想一定有什麼。
“是因爲我麼?”
她搖搖頭:“沒什麼。”
這“沒什麼”說了三次,我便有些懊惱,推開她起身,又覺得我這樣有些恃寵而驕。
“我現在的境界不比你高多少。”白鳳翎自己答了,“睡吧。”
剩下我一個人輾轉反側。
她修爲那麼久就都沒了?多少辛苦就一下子打了水漂?
但是她又不肯要我體內的靈力,不知有什麼打算。我翻身看她後背,看了好久也沒能睡着,一直捱到天亮。
她一直沒有解釋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從何而起,爲什麼,怎麼做——我滿腹的疑惑要把自己塞滿,直到心裏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說:“你不能跟她走。”
那時我才提了包裹往外走,剛踏出門去。
我從沒聽過這個聲音,以爲是自己又鬧脾氣了心裏亂想,便又走了幾步。
“回家去。”
那個聲音開始命令我。
“我家在那裏啊。”我試着回答了一下它。
白鳳翎在前面,依舊沉默着,回身等我,我急忙小跑過去,那個聲音嘆息一聲:“她不會告訴你的。她不相信你。”
白鳳翎道:“事情說起來不是很容易,因爲你不記得了。就是在那次你受傷躲進山裏那天,天空多出一輪太陽——”
那個聲音似乎被堵了一下,接着又嘆息道:“你真的不能和她出這個空間。紅帝會立即絞殺你。”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卷是交替的視角,蘇歆視角是第一人稱,另一個是全知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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