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鳳翎還是容易被少年人莽撞赤誠的心緒撞成一團棉花, 軟得沒皮沒骨,暗忖她的少女如今說起好聽話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說得她心潮盪漾, 比日出還壯觀。
只是聽見她說“第一次被愛”,卻還是覺得痛悔了,想招招手揉揉她, 又怕自己心底那陌生人冒出來,把自己變成個奇怪的樣子,忍下不言, 靜靜笑了:“我知道了。”
陰雲散去, 雪花融化,照舊是炎熱夏天。
“那我們回去吧。”蘇歆日出前得了白鳳翎的真心話, 腳步輕快, 踩着極長的影子跑, 雖然迎着日頭, 卻還要繞着圈來踩她的影子,像昏了頭的小鳥,展開雙翼打轉, 細小的兩條腿在地上顛來倒去, 一搖一晃。白鳳翎心底柔軟, 像從前得了師父送她的好東西一樣, 面上不言,心底卻已經得意了十分,又貪得無厭, 想要師父給她更多好的,卻又不肯說,規規矩矩,又懂事又乖巧,師父卻總能捉住她軟肋,就知道她喜歡被寵愛着,便總是寵愛着,這本身就又是寵愛了。
蘇歆也總能捉住她軟肋,用一顆真心哄得她步步退讓丟盔棄甲,她真不知之後還能不能端起架子如常教育蘇歆。蘇歆若不是生性純良,必定一身反骨惹人討厭,別人說什麼也要思慮着反對一番。
但也挺好的。她思忖,盤算之後的日子,竟然也找不出妥帖的計劃,便先定了今天的日程,叫她白日與人幫忙,喫過晚飯後休息那趟來找她,修行不能落下了。
建議可行,約定之後都如此,蘇歆又展示了一遍水花,白鳳翎提點其中要義,叫她不要白白耗費靈力,如何運轉能減少損耗,又如何能穩定些,邊走邊說,蘇歆因爲是她教授,格外認真,竟然漸漸能凝出一朵正兒八經的水花來,雖然醜了些,卻穩定了不少,白鳳翎點頭,又叫她再多多練習,不要單是花朵,刀槍棍棒都試試,學了防身,再試試複雜的,細心觀察,纔能有所體悟。
走走停停,離居所還有很遠,白鳳翎飛在空中,提了蘇歆,時不時扔一下,叫她自行感受御風而行靈力該如何,蘇歆卻實在不是天才,除了嚇得小臉煞白之外,沒有任何體悟,驚險地到了,離房屋還有些距離,兩人並排走,突然眼前直衝來個人,跑得塵土飛揚,到白鳳翎前定住了,急促道:“神仙,你瞧瞧我娘子吧,她,她肚子疼!”
原來是張木匠,身上盡都是木屑土灰,頭髮亂作一團,唯獨眼睛晶亮,都要溢出淚光來,白鳳翎便想起他娘子有了身孕,還是自己低頭看出來的。那時候張木匠知道了之後,把手搓了又搓,在身上擰了又擰,纔敢小心地貼到肚皮上聽一聽,又不想在衆人前表現得太過急切,可左右腳已經來回顛了起來,臉上的笑已經止不住了。
她人在這裏,元神往那邊去,察看一番,發覺他娘子無礙,便有心逗他,斂眸掐算一番:“不好,有大劫難。”
張木匠愣了一下:“什麼!”
“大人孩子只能保一個!”她也不說原因,只先胡說八道起來,張木匠一拍額頭:“你這人胡說什麼!當然是保大人了,我還沒有見過孩子,又沒有和他的情分。”
白鳳翎先是錯愕,便是讚許,點點頭:“也是你心思良善,你娘子和孩子都安好,我嚇你的罷了。”
張木匠便惱怒起來:“你這人怎麼拿這事開玩笑!你不知道你們神仙說話都很靈的嗎?”
神仙說話都很靈是什麼意思?白鳳翎微思索,便低頭笑:“那都安好。”
這句安好得了張木匠的心意,他點着頭:“神仙可莫開玩笑,我們凡人經不起折騰。”
白鳳翎苦笑,蘇歆便道:“師傅,她是怕你對師母不好,想考你是不是個老實人,如今放了心才肯祝福給你的。”
張木匠行了一禮,白鳳翎卻受之不起,往後退了退,張木匠便喜氣沖天地去了。背影倒是敦厚,兩人看了一陣,白鳳翎轉頭看看蘇歆,又笑了笑,並不言語,跟上張木匠去了。
連續幾天,照舊過活,白日蘇歆與張木匠學習,晚上學習靈力的運行,蘇歆底子薄弱,好在靈力深厚,白鳳翎也比不過人家的靈力儲備,進步倒也是飛快。
東頭第二條街已然拔地而起有了個模樣,還是顯得蕭索,但那邊的人也都拖家帶口搬回去,連帶鄉鄰一併照應着住下,這邊的人便少了很多。白鳳翎和蘇歆的破屋便空下了,偶爾將院子用作做飯的地方,搭了的竈臺未拆,一樁樁並排杵着,像竹筏半截切開。還沒到開伙的時候,三三兩兩的婦人已經端了盆來洗菜。
下雨那天,晌午時,地皮熱得像害了病,呲呲冒火,幹活的男人也倦怠些,和家中的老狗一樣伸舌頭喘着氣,話也說不出來,只悶熱異常,料定要下雨了,叫婦人們起身收拾東西,能蓋上的蓋上,菜園子和草房頂。
看見天氣不好,衆人就沒有開工。張木匠還在牆邊挖溝引水,一鐵鍬下去還沒拔起來,雨點就往地上甩了,噼裏啪啦驚起鳥來,老狗蜷縮窩中。屋內聽得他娘子說晚上喫粥的事情,細細碎碎的,臉上便帶着笑,剷起一鍬土扔出去,落在一雙鞋子上,他一抬眼,瞧見他的小學徒傻傻地杵在他眼前。
“怎麼了?”
“我——師傅,我,我——”小徒弟委屈極了,可又不敢哭出聲來,囁嚅半晌,張木匠轉頭剷土:“有屁快放,磨磨唧唧像個娘們兒。”
“我闖禍了。”小徒弟生得脣紅齒白麪容清秀,年紀不大,身量未足,吸着鼻子不敢哭,見張木匠扭頭,才吞吞吐吐道,“我和小神仙打起來了。”
“因爲啥?”張木匠直起腰來,想起蘇歆的樣子,像個男孩子似的。不過孩子們的事情想必就是玩鬧,他也並未放在心上。
“我看她不像神仙,故意說她。她也不搭理我,後來九郎來了,九郎也調戲她,她就惱了。九郎說要把她抱回家做娘子,她也不搭理九郎,九郎就把她抱回家去了。”
九郎是當地有名的大流氓,不學無術不幹正經事,偷雞摸狗調戲良家婦女,這次大動盪沒把他壓在房子底下也是老天無眼。奈何九郎長了張好皮囊,風流俊秀,躲在女人屁股後面也讓他活到了現在。
張木匠呼一口氣:“然後怎麼着?一口氣說完!”
“我偷偷跟着去看了,小神仙和九郎大吵一架,提了刀要殺他,他就跑出來了。我怕小神仙闖禍,去奪她的刀,結果一拉扯,刀砍到小神仙胳膊上了。”
張木匠悚然變色:“她現在在哪兒?你們胡鬧什麼!”
“小神仙藏起來了,讓我不要跟人說。”小徒弟哇一聲哭出來了,“好多血!”
魂兒終於回過來了,小徒弟說話這麼長,張木匠急得就想給他一巴掌。可看雨越下越大,把這小子澆了個落湯雞,也不忍心責罵,抬腿踹他屁股:“進家去跟你師孃做飯去,你還能幹成啥!啥時候的事兒?她藏哪兒了?”
“不知道,她就跑得可快了,往,往北邊去了。在九郎家那邊兒——”小徒弟邊哭邊抹淚,雨水淚水混爲一談,連鼻涕都源源不斷,“哇,我要遭天譴了,我殺了個神仙哇!”
“閉嘴了!”他扔下鐵鍬,跑出去兩三步又回來抓住了,握在手裏掂了掂,去敲白鳳翎的門。開門的是南邊的嬸子說正在洗菜呢,沒見神仙回來,他便拍拍額頭,叫了幾個男人冒着雨往九郎那邊去了。
九郎家獨門獨戶遠離衆人,還在個半山坡上,到那頭去踩着泥濘小路,急火攻心又摔了好幾跤,張木匠暗道要把九郎拉起來揍一頓再說,卻在路上遇見了個失魂落魄的吊兒郎當的人——不是九郎是誰?
“過來!”他把九郎喊過來,九郎歪斜着身子走到他眼前來:“難得見面,我可沒敢摸進你家窗戶。”
“放你孃的屁,我問你,你今兒個喫了什麼膽,你調戲誰不好你調戲個小姑娘?啊?”
“哪個呀?我今兒調戲的,東西南北各五個,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遊的——”九郎往天上一指,“今兒有個天上飛的,要拿刀殺我,你是爲這事兒來的吧?甭費勁啦,當人就操心人的事兒,當神仙的才操心神的事兒呢。”說着嘿嘿一笑,搓搓手背上的泥,朝張木匠吹了一口,搖搖晃晃地走了。
“她往哪邊走了?”張木匠喊。
“東南西北中!胡了!”九郎回身嚷嚷,腳下一滑,摔到泥地裏一個狗喫屎,帶着泥水爬起來,身子一抖,從袖子裏把手拔出來,舉高,“她沒事兒,回吧。”
“你別糊弄人,那可是個小姑娘,你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人在你那兒嗎?”
“大神仙把小神仙帶走了,叫我知會你一聲兒,回哇,嫂子熱炕頭等着呢,我又不是蠢蛋,誰蠢蛋誰知道,走了走了——”噗嗤一聲,又摔進泥裏,一個踉蹌滾下山坡,撞在一塊兒石頭邊上,揉揉腦袋。
目送一行人遲疑一陣,轉身走了,他才爬起來:“神仙,您也太記仇了,都照您說的做了,就別讓這小東西咬我了。”
衣裳裏鑽出一隻毛茸茸的小獸來,扇着翅膀往山坡背後搖搖晃晃地飛去。雨水打溼翅膀,它也摔在泥裏,滾了一身泥,卻還是掙扎着撲入另一人的懷中。
那人在雨中撐開光罩,乾爽潔淨的一身衣裳卻被這小東西蹭得不能入目。
白鳳翎揉揉白小蘇,放它繼續尋找,然而雨天氣味交織,白小蘇也不能追到蘇歆逃去哪裏,也不知道蘇歆怎麼想,要傷人卻傷了自己,背地裏偷偷摸摸藏起來——
以自己爲中心展開一張網,披散開來,元神也沒能搜索到,白鳳翎心驚肉跳地像害了什麼難愈的病症,放出白小蘇去,身後展開薄如蟬翼的網,伸着觸角延伸。她從未試過抬起如此大的網,將天上的雨水都擋在外頭,依照自己的靈力決計不能如此,藥丸也已經喫完了,手腕抖了又抖,抬起極高的水簾,隔出一片清淨的地方。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雨停得突然。
九郎在山坡上走,不敢回家,突然瞧見雨停了,再抬頭,一層薄薄的罩子將雨水擋下,不知雨水流向何處。他驚了又驚,暗自咬咬牙,衝着和白鳳翎分別的地方手腳並用地去了。
腳下彷彿沾了一泡稀滑的狗屎,山坡泥濘,走一步摔一步,滾成了個泥猴,再沒有半點兒俊秀,白鳳翎近在咫尺,可他就是爬不過去。
突然,那小東西往南邊奔去,空中的光罩剎那間消失了。
那抹白影就摔在了泥裏,神仙摔跤也是很狼狽的,和凡人沒什麼兩樣。
九郎連滾帶爬地去了,白鳳翎身上一層薄薄的光,他咬牙點了點她的手背,她反應極大,手指一抬,一股未名的力氣把他打飛出去,後背親樹幹,叭一口,他摔得像偷情失敗。
這時候他終於瞧見了神仙也是極爲可怖的,嘔着血,身後的樹木立時被抽乾了生命,枯死倒下。他驚慌跑了十幾步,又咬牙挪回來,低頭道:“神仙,我想學法術!學了法術,就能起死回生!我能幫你什麼?”
“我不是神仙。”白鳳翎掙扎坐起,“也不教你法術。”
一陣嗷嗷聲傳來,循聲而去,那毛絨絨的小東西在一棵樹下蹦躂起來,急切地要繼續走。九郎心念一動:“嘿,那我就去把小姑娘抱回來做娘子啦?”
“你敢——”白鳳翎又抬手,九郎卻厚顏無恥一笑:“我去找小娘子啦?”
白鳳翎摔了一下,身子顫抖得厲害,九郎跌跌撞撞奔向白小蘇,小獸急急地去了,他跟在後頭,前頭冷風漸起,比這雨天更冷,沁入骨髓,他突然後悔起來,把自己這凡人妄圖勾搭神仙的念頭斥責一番,卻還是摔了兩下,跌入一道山溝中。
落葉堆積幾年,腐臭發熱,摔入其中,幾片尚且新鮮的枯葉落在鼻尖。白小蘇展開翅膀,被雨不斷地拍入枯葉中,卻還是抖落翅膀起來,順着這條溝渠往前飛着。
九郎踩不到地面,只得艱難往溝邊上爬,好容易腳下挨着地,匆匆跟隨白小蘇。
山溝盡頭是一輪顏色極淡的大圓,又很遠,又很近,怎麼說都好。
那大圓變得愈發紅了,愈發熱了,簡直像日出一般——但這可是南邊,而且這可是雨天。
雨水拍打在臉上,模糊視線,九郎探手,那溫熱近在咫尺,變得灼燙起來。
山溝裏的落葉被撕起,混沌卷得漫無邊際。
白小蘇的翅膀突然變長了,身形也長大了些,有小狗大小了,翅膀有力,飛得更高,迎着“紅日”而去,像只鴿子掠向夕陽,剪開混沌,把九郎留在那片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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