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嶸和他師父住得實在貧寒,可能常常有白鳳翎這樣不厚道的人來掀了他們的屋子,所以每間屋子都像一個媽生出來一般,一模一樣的小小的茅草屋,正中進去是火盆,往裏走是草蓆,草蓆邊是櫃子。
他師父睡覺打鼾,頗爲不好意思地讓我和清嶸擠在一個屋子。
少年又纖細又俊秀,躺在我面前,不由得讓我腦中回想師父說從前要嫁我出去的那些話來。想着想着我就覺得我可真是不害臊,比盧二梅還要過分些。
從前我去市場時,賣菜的大嬸總問我日後想娶個什麼姑娘,想不想考慮一下她家的朱小姐。
朱小姐生得好,比師父差些,比白鳳翎差五六個師父,但是在鎮上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她的女紅做得極好,常爲我和師父縫補衣裳。師父總暗地裏埋汰我,都是姑娘,怎麼我這人就能把繡花針捏斷了,人家就能繡出花來。
我是個窮手藝人,靠變戲法爲生,但大嬸總喜歡調笑我,久而久之,那朱小姐看我的眼神都不大一樣了。我便誠惶誠恐地接受朱小姐時不時送來的點心和衣裳,還有她給我做鞋,嘲笑我一個男子,腳生得這樣小。
我生怕被她識破,疏遠了她,她在西辭河邊約我,衝我大哭了一場。我只好說我要去京城了,怕是會耽誤她,叫她好生找個好人家。她便破涕爲笑,誇我是有擔當的好男子,又信誓旦旦叫我放心,她一定等我回來。
想想朱小姐的樣子硬生生和眼前少年重合了。清嶸晚上出來練功真是匪夷所思,還好他出來,不然我就要在後山轉一晚上再哭出來了。
他合着眼,似乎睡得比我熟,我心事重重,好像繁華綴在枝頭,睡意全無,只好強行闔了眼。
閤眼片時,突然我感到右手被人攥在手心。
接着,被塞進了個什麼東西。
後半夜無話。
清早起來,我一夜未眠,卻只能在這天色矇矇亮的時候睜眼看手心的東西,發覺是一枚長情果。
清嶸做了飯來,擺在正中,他師父搓着臉打着哈欠,靠在牆上看他忙活。
三碗白粥,兩條醃魚,兩碟脆蘿蔔。
我握着筷子,心事又添了一件。
怎麼半夜給我長情果呢?是要攆我走嗎?長情果很是管飽,是叫我今天就喫那個,我少喫一點嗎?
於是我喫得更少了些,只把白粥喝完,連蘿蔔都沒有碰。
“小丫頭胃口不好嗎?”大漢問道。
我搖搖頭:“不餓的。”
用過飯,大漢又慌里慌張地去了,清嶸收拾碗筷,叫我跟他一起去後山劈木頭去,劈到一半,他又塞給我一個長情果。
這下我慌了神。難不成他真要攆我走?那燒雞就是最後一頓了?連醃魚都不給了?我惴惴不安,我到他這裏,沒有說白鳳翎的事,他們師徒二人也不問,難免會多想。
終於我按捺不住,和清嶸分擔了半捆柴扛着,剛想開口,清嶸卻道:“你受傷了麼?還是妖女受傷了?你身上有血。”
我默然不語片刻,覺得瞞着清嶸也實在可笑,便說白鳳翎把我放出來了。
少年蹙起眉來,往前走幾步,接着,回身打量我片刻:“你真不是仙人麼?”
“我不是。”我不曉得他怎麼還是這麼問,真怕他問的時候他師父突然竄出來,飛起一腳把他踢到角落去。
“你真的一直在西辭鎮住麼?”少年滿腹心事似的,回頭,又遞給我一枚長情果,“我師父回來,說,山下沒有西辭鎮。”
“怎麼可能呢?我自小就在那裏,有沒有西辭鎮我會撒謊?難道我能十幾年都做夢不成?那些人可都真真切切的。”
“西辭鎮是——千年前就,一把火燒沒了的鎮子。”清嶸沉吟片刻,突然站住,將柴放在地上,“師父說,山下只有一片空地。”
清嶸真是越來越會胡說八道了,竟然編造出了這鬼話來。我實在不信,笑了笑,不以爲意。
他在我眼前踟躇片刻,將柴又放回肩頭,默不作聲地走到前頭去引路。
我卻是默然想起了我那位朱小姐來,我若真死了,她可千萬別死心眼,守着活寡啊!
腦中神不知鬼不覺地閃過了白鳳翎來,想必是太過血腥惹得我該做噩夢了,便搖搖頭,驅散了這全部的念頭。
這西辭山後山綿延着許多山,小些的山峯簇擁着新綠的植物。夏季開始沒多久,天地正在變得繁盛,鳥語花香一路,清嶸與我沉默不語。
大漢在房裏等了片時,清嶸一進門,他就重重地拍在他後背,將柴卸下來,扔到一邊去,又將我肩上的柴扔給清嶸,叫他帶去別的各個房間去。
只剩我和大漢兩人之時,有股子尷尬沉默的空氣凝在我們中間。好像粘稠的糖糕一般,他看了我片時,埋首在臂彎,片刻,見我還像個呆瓜一般杵在原地,招手叫我過去。
“實話說,又怕你傷心。但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希望你信我。”大漢沉吟片刻,掂着我的手,“西辭鎮,我沒找到。”
我笑起來,我們西辭鎮針尖大的地方,說不準他只是在天空繞了兩圈呢,怎麼能看到那麼小的地方。何況我們那裏像個世外桃源似的,從來沒見修道者進去過,我也沒得師父的准許,進西辭山去,大家互相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準是地方太偏僻您沒找到。”我樂呵呵地抽出手來,想起白鳳翎的話,心裏莫名有些癢癢,便道,“四季盡頭是哪裏?”
大漢瞥我一眼:“你想回去?”
“倒不是,我只是好奇。”
“世界中央。”他喉頭動了動,“極心島。”
“坐車可以去得麼?天嵐宗又在哪裏?”我終於吐出我心中的疑問來,想着若是不聽白鳳翎的,我還能趁着我未成年,聽師父的話,往天嵐宗去找他。
“天嵐宗在世界最東,越過京城,從京城坐船去青龍之地。在港口就能看見比天還高的仙塔,朝着仙塔過去,就能到天嵐宗。”大漢攥緊了拳頭,“你要去天嵐宗?”
我也不知道我該去哪裏,但想想我一身光實在扎眼:“哪個近些?”
“都很遠。”
“那我想先去西辭鎮。”我頓了頓,“保管要回去的,怎麼能說沒有就沒有呢,那我活了那十五年算什麼。”
“我陪你去。若是妖女追上來,我還可以護着你。”大漢起身,“你最好的歸宿是四季盡頭,在那裏成年,你牽引的靈氣會做你最好的保障,不會有人敢起意害你。”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爲什麼要護着我,他卻主動拉了我的手:“天下多少年都沒有渡劫成功的,有了仙靈珠或水靈,就能大大增加成功的可能。西辭山地方小,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仙靈珠到來我就覺得不對勁,若是連水靈都在此地,那我們真要覆滅了。”
我卻又想起白鳳翎說仙靈珠要來了,便讓我滾。
但大約是我想多了?我便緘口不語,看着他收拾東西,收拾了個大概,清嶸奔回來,便見到我們收拾行裝離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