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鳳翎像只被人遺棄在外的布偶,無力地垂着兩手趴在地上,似乎用盡了氣力。好好一個仙女一般的人,如今滾在滿是毒的血中,拖着半條斷腿艱難地蜷曲。
她哪兒疼?似乎全身都疼,每寸肌理都不自然地抖動着。從她顫抖的背看向半張疼得閤眼都抖的臉,看得任憑哪個鐵石心腸的人都要動惻隱之心。
我卻不能,有個聲音時刻提醒我,她要殺我,要在我成年以前殺我。
把我煉丹,把我燒燬,打傷我師父,讓我和師父分開。
列數她幾點罪狀後,我硬着心腸起身,卻被血滑倒了,又摔在她身上,她連悶哼都沒有。
只是我碰到她,就更感到那顫抖如同風雨中無依無靠的鳥兒。我回身看了她半晌,覺得我砸斷她的腿,勢必也沒有好果子喫。
我有許多事情不明白,但這也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我手背上的傷口漸漸傳來針刺般的疼痛,我愣了愣,艱難爬起身來,聽見白鳳翎幾乎不可聞的聲響。
“蘇歆。”
“誒。”
被人叫了名字就不能不搭理了。我伏低身子,將耳朵湊近了她。
“小心,蘇子梟。”她聲音極輕。
我不由得想起那死在我面前的黑衣人,臉色一變:“你又胡說八道什麼,怎麼人人都叫我小心師父,我師父可從來不曾要把我煉丹殺了我賣了我!”
說着我便想起身,但手背卻被一支手指碰着了,那顫抖的手指輕點在我手背上,又重重地垂落,壓了上去。
我不好直接扔開,便氣鼓鼓地坐在一邊,看她還能說什麼。
“下山,走。”她艱難側過臉來,終於露出一張全臉,汗已經將額上的發浸透,一雙眼佈滿血絲,“逃,逃到,四季盡頭。叫,信得過的人,帶你去。到十六歲。”
“你不是要拿我煉丹麼?捉弄我做什麼,四季盡頭又是哪兒,什麼十六歲,你又胡說八道什麼,你且看我還打斷了你的腿,你該殺了我纔是。別胡說了,我不信你的詭計,你先叫我對師父設防,再對我寬容些,離間我們。”
我反而不走了,盤腿坐在她身側,要看她如何說道。
橫豎都是一死,我逞英雄起來比清嶸吹牛皮還過分。我想若是師父救了我,我便是命中沒有這一劫,若是師父也來不了,想必這就是命數,我誰也不怨。
“仙靈珠要來了。”
白鳳翎艱難地撐起身子,坐直了,嘴脣翕動得厲害,卻只蹦出這一串字。等她蹦完這句話,她已經把四面八方的地磚和櫃子都抓了個千瘡百孔。
“那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撐不到殺你的時候了。”她突然極爲蒼白地一笑,“也少了我一件罪孽。”
這時候她說話流暢許多,似乎是習慣了這徹骨的痛楚,手指微微抖着,將她抓過的一切東西都蝕了個焦黑。等抓得沒東西可抓,便將手伸過來,按在我肩頭。
我肩頭沒被燒出個大洞來,她摁在我右肩上,將我推出去:“還不滾。”
“你真是快死了?”我見她不像撒謊,反而又逗留下來,“你上回不是還撐過來麼,這次怎麼撐不過來了?”
“滾。”她咬着牙關,揮手將我打飛出去。
我摔在院內,卻也不覺得多疼,身上的破布掉下來,我湊近了房內的燈光,終於瞧見了肩頭一朵淡淡的幾不可見的蓮。
左右都看了一遍,我不由得悚然,又套了一身衣裳裹好,收拾了包裹,打算就此滾開。
可又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身賤,我回去看了看白鳳翎,已然又倒在地上不動了。
她想必是清嶸從前說起的,單練靈力不煉體的那種人,所以年紀輕輕,靈力突飛猛進到冠絕天下,冠絕天下是我自己編造出來的,我還沒見過除了這詭異的毒,誰能贏了她。
也因着這緣故,她身體極輕。
我還是把牀鋪整了整,把她抱起來放上去,雙手合十道:“那謝謝您不殺之恩了,有緣再見。”
她背對我,蜷着,看不清表情。
“若是我師父叫你打死了,我再來找你尋仇。”我又補充道,生怕這離別地太平和,日後相見不好報仇。
“小心蘇子梟。”她又道。
她可真是煩人,我便將最後一句話吞回肚子裏,不和她說了。
我本打算說句希望她身體康健的瞎話的。但看看被我砸得亂七八糟的半條腿,又沒了立場,只默然片刻,去打了水,餵了一點。
喂水的時候手一抖,被她的脣碰到了指尖。
指尖都是血,我不由得覺得醃h,想縮回去,她卻突然張口咬住了我的手背。手背上哪有多少肉,被咬了便是生生的疼。
“啊鬆開!”我尖叫着退後,跌坐在地上,疑心她是中毒太深變成什麼邪祟,便連招呼也不打,急急忙忙地往外奔逃出去。
被我撒開的白鳳翎摔在地上,又一聲脆響,斷了的右腿又斷了一層,她這次感到了腿上的疼痛,抽了抽,倒吸一口涼氣。卻依舊被那毒帶來的噬心的痛苦包裹,艱難地掙扎。
我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面對她此情此景,怕她變成邪祟,失了神智來喫我,便扭頭就跑。
在院中突然被什麼絆倒了,我摔在地上,扭頭一看,是我種在院中的長情果。
它發了芽,卻被我一腳踩倒了。
我想也不差這一時,急急忙忙地將它扶正,又堆了一點土上去叫它站好,匆匆忙忙弄完這一切,開門就飛奔了出去。
到了個巨大陣法的後山,不知東西南北,也找不到清嶸的居所,我戰戰兢兢地在後山晃盪了半晚上,直到清嶸夜半出來練功,遠遠看見一團發光的我,將我拉回他房內,我才得以休息。
他師父才從山下回來,帶着一身夜間的露水撲進屋內。我在房內像個燈似的亮着,清嶸誠惶誠恐地給我端茶送水,覺得我可能對他隱瞞了身份,可能我其實是個仙人。
他師父一腳把他踹到房間角落去:“仙人個屁,都跟你說了是人間珍稀的水靈,你這腦子都拿來糊窗戶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