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曉得自己飛了半路便直直墜下來,不知還會不會擺出那神氣的樣子拽了我飛起來。臨了哪裏都沒有去成,到了一片我這本地人也不認識的河岸,渾身溼透,在我眼前丟盡臉面。
嗷一聲,她好像被人打下來的鴿子一般匍匐河岸,竭盡所能地將我扔了上去,一口血就吐出來。
“你這是何苦,你不抓我就不用摔下來了,我還第一次見有人飛上天摔下來的。”我見她吐血後歪在一邊懨懨無力的樣子,便把她當成了軟柿子,盡情埋汰,苦中作樂。
她卻澀澀一笑:“走路摔跤也是難免的。”
“那你這麼大個人了——”我見她又要滑進河裏去,便伸手把她揪上來,她和我一樣渾身溼透,像兩隻被雨打了的鵪鶉一般,她如今也像個凡人似的和我一樣狼狽,我極盡所能搜刮肚子裏的詞來擠兌埋汰她,但想了半晌還是算了,到了我不認識的地方,她沒有法子帶我出去,我也不知道前路如何。
她沒吱聲,胸口起伏得像得了咳嗽病的人,卻靜靜地一起一落,一點兒嘶啞聲兒都沒發出來。
“你打算帶我去哪裏?”我看看一身新衣裳,覺得還不如穿我的破麻袋行走方便,擰了擰衣角的水,把黏在臉上的髮絲撥弄開。
“西辭山。”女子翻了個身又是嗷一聲,又吐了一口血。
我真怕她就此吐血而亡,可我也沒有神奇的丸藥,只得像個麻雀一般圍着她轉了幾圈,又抬眼打量,倒是能看見幾座山,不曉得是不是西辭山,但是西辭山下西辭河,若不是,爬上去看河流走向,也能找到。
“那林昂如呢,你們不是一起的麼,你想法子找他,你也不帶他走?”
“我們不是一夥人。”女子倚着一塊兒大石頭總算坐定,呼吸平穩許多,眼神好像一團凝固的水,過了一會兒才稍微動了動,“不要說話,我安靜片時。”
說着她闔了眼,好像睡着了似的一動不動。
我走到河邊,又打量不遠處的山,躡手躡足地沿着河往那山的方向去,明知河水的聲音遠遠比我腳步聲大,可還是怕吵醒了她。
從我們上岸的地方到那座山離得並不很遠,我走到下午便到了山腳下,山腳下一戶人家也沒有,不像西辭鎮那邊全都是人家,沿着一條小道就能往西辭山上去。
這座山沒有霞光,想必也不是西辭山,也把西辭山擋上了,我非得爬到頂去,俯瞰四周,才能看到這是什麼地方。
西辭山果然在東邊,那山頂的霞光從高處看像朵雲,像是夏日天晴的厚厚的大朵大朵的雲,就懸在山頂。那裏沒有人起飛,我想飛起來也是需要些本事的,不然就會半路摔下來。
等我確認了西辭山的位置,又找到了河,確定了去西辭山的路,便匆匆忙忙下山,那時已經是黃昏了。
我向來都可以爬高爬低,西辭鎮的房子我大都爬過,站在屋頂不被人發現,被人發現了也不過是捱罵捱揍,除了那破草房我實在無法立足,其他的屋子我都爬過,我喜歡從高處俯瞰小鎮,將它們都納入眼底,好像我就站在雲端睥睨衆生。
我也不知什麼時候生出了這麼狂妄的念頭,但也是在養豬種地外的另一個夢,好像窮書生夢想高中,卻也幻想着有個美貌多情的女鬼能以身相許一般。
站在山頂還是第一次,我下山慢了些,等到了山腳已然是黃昏,沉沉日暮,這是夏天,我不必擔心凍死,便揀了些枯枝搭了個小棚,窩在裏頭睡下了。
那個吐血的人倒是總闖入夢裏,我總是想起她弱柳扶風的樣子。我若是能心狠手辣些,就該像林昂如那般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殺了便是”,接着便趁她病要她命,找塊大石頭砸死纔是。
但是想到一身新衣裳和新鞋,我拿人手短,又生來不是那心狠手辣的人,便任由她在那裏,生死勿論。
次日醒來我朝着昨天想好的路線沿着河前行,河岸雜草叢生,我踏進去就被咬了許多包,但走得快些被咬得少。漸漸雜草變高,我看見草莖上粘着暗紅的東西,矮下身子嗅了嗅。
是血。
我極力往遠看看,又看近處,這暗紅色的血染了一路,再往前走走就是新鮮的血,殷紅潮溼,走過去,沾了滿身的梅花般的印子。
是那女人?她在不遠處?
我感到極爲恐慌,生怕這女人生起氣來殺了我,可我一扭頭,見一片高個子草中齊刷刷趴下一片,透過草杆子,看見一塊兒黑布,是那幽靜的黑,罕見的料子。
我穿過那片雜草,看見女人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氣若游絲地喘着,身側大片大片的血紅。
我立時退了回去,趁她病我便跑,沿着河岸跑出去兩裏地。
我又返了回去。
一個將死的人也不能殺我了。
見死不救一輩子都要心裏沉沉的不好受。
但是她打傷了我師父,讓我和師父分隔兩地不能見面。
我又走出去兩裏地,走了個來來回回,離那女人也不過三裏左右。
算了,走來走去與其掙扎倒不如乾脆利落些,我拔了朵野花數着花瓣來判斷我該不該回去。
最後一片小葉子掉下去,我才數到“不回去”。
那就是天命叫她死了。
我這回遠離女人遠離得心安理得。
死了?
我又想起那個黑衣人摔在我面前,死在我面前的樣子。
打傷歸打傷,她也沒把師父打死啊。
我扭過頭,腦子裏找遍理由,想到女人掉下來前墊在我身下,又率先把我從河裏撈上來。總歸不能欠人的恩情,我揉揉眼,撒開大步跑回去,那條路上長長的草被我踩倒一大片。
女子挪了個地方,也沒挪出一丈去,趴在草堆間已然不動了。
這時候我才發覺,她的血粘過的草正在漸漸地枯萎,我看見它們逐漸萎縮,嘶拉嘶拉幾聲,便消失了。
我尖叫一聲,想到我全身都沾滿了她的血,驚恐地抬腿便跑,再也不掙扎她是死是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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