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剛滿五歲了,收拾收拾,就要上學堂唸書。
按張姐的說法,知識就是力量,教育可以改變人生。雖然她作爲一個教育者,曾被剃過陰陽頭,被掛着牌子遊街,被五花大綁着在廣場上批鬥,所教的學生,要麼考試交白卷,要麼就是要造反要戰鬥要打倒,但張姐依然堅信,社會要發展,人類要進步,絕對離不開教育,畢竟,教師除了被贊爲辛勤的園丁,燃燒的蠟燭之外,還被譽爲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工程師的任務,就是要塑造人的品格,打造出身心健全的產品。
林森和小芳相信張姐的話,他們把要孩子培養成龍成鳳,他們謹記着張姐舉過的例子,查理宋爲孩子們提供最好的教育,把兒子培養成中國的華盛頓,把女兒們培養成中國的第一夫人,他基本上做到了,所以,查理宋就是天下父母的榜樣。
開學了,小剛蹦蹦跳跳去上學,去到一個新環境,認識新的同學,對孩子來說,實在是新奇刺激,到了晚上,他領回來兩本書,一本是語文,一本是算術。
小芳打開語文書,第一篇課文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第二篇課文是:“林副主席身體健康。”她低聲和林森商量,學習這樣的內容學不出什麼名堂來,還不如留在家裏讓他自己玩。
小芳道:“要不先讓他去幾天,看他開不開心,我覺得小孩學什麼是次要的,有要好的玩伴,在羣體中成長,纔是最重要的。同時,找時間再諮詢一下張姐,她畢竟是老師,見識高人一等。”林森道:“好的。三毛說,現在去讀書,就是去學壞,白白浪費時間,還不如老老實實拜師學手藝。”小芳道:“你做了半輩子手藝,這麼辛苦,永遠沒有出頭之日。我想,讀書纔是孩子的唯一出路。我可不想讓孩子將來靠體力爲生。”林森道:“你說得對,我也是這樣想的。”夫妻倆又說了一些閒話,小芳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道:“哦,對了,張姐說她舅爹家下放到鄉下好多年了,一直落實不了政策,不能回城,想問問我們有沒有門路幫忙。”林森道:“我們能有什麼門路,除開三姨父在縣政府當幹部之外,家族裏也沒有什麼過硬的社會關係。”小芳道:“人家被下放,一直回不來,你家卻如何提早回來了?”林森道:“這件事情只能說給你一個人知道,就是連你姐你妹都不能告訴。”小芳奇道:“什麼大祕密啊?這麼慎重其事。”
林森道:“前年我去了一趟北京,呆了三個月,你還記得嗎?”小芳點點頭,林森道:“你猜我去幹什麼了?”小芳道:“當時你不是說在北京接了一單活嗎?”林森道:“是接了一單活,但是什麼樣一單活,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因爲上頭打過招呼,說至少兩年過不告訴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妻子。所以我到現在才告訴你。”他壓低了聲音,下意識地四面看了看,說道:“我是去修天安門了。”
小芳喫了一驚,叫道:“修天安門?”林森掩住她的口,道:“低聲,低聲。當時縣裏推薦我去,算是立了一功,所以後來我們家就提前落實了政策。”小芳舒了一口氣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你也很厲害啊,參與了這麼大的事。”林森道:“全世界都不知道,只有周總理知道。當時是用布帷密密遮住,六個月完工後,掀開一看,煥然一新了。所以張姐家的忙是幫不上的。”正說着,張姐來了,小芳連忙讓座,說正說着小剛上學啓蒙的事呢。張姐道:“學什麼內容也不管他,只當做認字。我的上輩人第一天去學堂,學的是‘上大人,孔乙己。’要說啓蒙,小剛其實早就啓蒙了,他還在肚子裏的時候,就開始聽莫扎特,難怪他面對壞人時會這麼沉着機智,所以啓蒙不是以識字爲標誌。”林森道:“是啊,小剛似乎比其他孩子要深沉一些,會不會聰明得過了頭,太早熟了不見得是好事吧。”
張姐道:“早熟晚熟不是問題的關鍵,識文斷字也只是細枝末節,韓愈在《師說》裏曾說過,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句讀之不知,不算大事。同樣道理,今天的孩子,關鍵是要培養他科學的精神,人文的素質,正確的思維方法。我們中國一百多年來爲什麼落後?主要就是思維方法的落後。我們是‘水底撈月’的思維方法,永遠都撈不到月亮,因爲水底之月本來就是虛幻的;西方人的思維方法是‘大海撈針’,雖然不容易,但針還是有的,只要努力去撈,總有一天撈得到。孫悟空不就撈到了一根定海神針嗎?登月是多麼難的事,但美國人做到了,而中國人只想着嫦娥奔月,至於如何克服地心引力,如何在真空裏生存,如何避免宇宙輻射,這些具體問題一概不想。所以,我所說的啓蒙,是指基本素質的啓蒙,不是簡單認識幾個字,能算幾道題而已。”林森道:“張姐這樣一講,我算是明白了。我們家小剛,基本潛質還是有了,送他去上學,就是要激發他的潛質。”小芳道:“比起他哥哥小強,他差得遠了。小強六歲半,毛主席的老三篇全部背得出來,所以我們家小剛還要努力一些才追得上他哥哥。”林森道:“就讀‘林副主席身體健康’也追得上?我看瘦成那個樣子,也不見得怎樣健康。”張姐道:“戰爭年代他受過傷,一顆子彈打斷了他的脊椎,所以他怕風怕光怕響聲,確實不怎麼健康。而且從相學上講,他這種濃眉毛,尖下巴,不是忠相,不是長壽之相。”林森和小芳聽她公然談論副統帥,都嚇得不敢應聲。這時,王三毛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嚷道:“摔死了,摔死了,林彪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三人都愕然,驚得站了起來。
第二天,小剛剛發的新語文書就被收繳了上去,又過了幾天,油印版語文書發下來了,小芳打開課文一看,第一課不變,還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第二課變了,寫的是“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小芳暗暗點頭,心想,這樣就對了。
週末,小芹帶着小強來玩,小強與小剛兩弟兄見了面,都很開心,要去院子裏玩,小芳對小強說:“跟弟弟就在院子裏玩,不要出大門。”小強答應後兩人就牽着手下樓去了。
小芹望着小芳,心痛地說:“這段時間苦了你,人都瘦了一圈,不過小剛現在回來了,真是老天爺保佑啊。這個孩子命這麼大,福氣這麼大,將來一定有大作爲。”小芳笑道:“能趕上他強哥哥就不錯了。”小芹換了一個話題,問道:“我今年準備養兩頭豬,過年時宰,要不我倆各負擔一半,一家一頭?你看怎樣?”小芳喜道:“好啊,我正愁明年的臘肉香腸沒有着落呢。”小芹道:“我是這樣想,你這裏地點寬,就在院子裏搭一個豬圈,豬就放在你這裏喂,你辛苦一點。現在餵豬,不再像我們小時候那樣去打豬草,都喂飼料了。我有朋友在糧食局,她能從糧店搞到碎米,用這些東西喂出來的豬膘厚,可以多熬油。”小芳知道姐姐這是在幫自己,相當於說小芹出錢出物,小芳出力,年底豬喂好了,兩家平分。小芳心中感激,含淚點了點頭。林森這半年多出門找小剛,把家裏的積蓄幾乎耗光了,在這個促襟見肘的危難時刻,小芹雪中送炭,自然是源於血濃於水的姐妹情誼。
卻說小強和小剛到大院裏玩,這時,院子裏十分熱鬧,二十多個小孩在跑着叫着,孩子們尖利的叫聲不讓人覺得刺耳,反而覺得順耳悅耳,父母聽了,心裏讚歎道,真是比雲雀的叫聲還好聽。
女孩子們玩跳大海,跳橡皮筋,丟沙包。男孩子們玩滾鐵環,搧板洋,轉陀螺,但稍微大一點的就覺得玩這些不過癮,他們跑到院外的小樹林裏鬥泥巴龍,一般是分成兩組,然後各自進入陣地,互相扔泥塊,就如同小人書裏畫的兩軍對壘。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是,只能扔較爲鬆軟的泥塊,不能扔石塊,所以很少有被砸得頭破血流的情況出現,當然這種玩法也很難分出勝負,只是在扔泥塊的過程中享受那一份緊張與刺激。
開打之前,還要進行一次熱身,熱身時就把相關的規矩先確定下來。有利的地形由哪一方佔據呢?雙方各派一名代表或者叫着先鋒出陣,熱身開始,兩人各自伸出拳頭拼打,這叫做拼砣砣,其他的小孩就在旁邊吶喊助威。不一會兒,兩名先鋒的拳頭就紅了,就痛了,爲了榮譽,爲了集體,他們咬牙堅持着,直到某一方支持不住,敗下陣來。這樣,下面遊戲的規矩就由勝方確定。
小強和小剛分在同一組,這次他們的先鋒拳頭很硬,三下五除二就把對方拼輸了,於是佔據有利地形,居高臨下,把對方打得潰不成軍。
戰後,所有孩子的臉上都又是泥又是汗,當然不敢就這樣就回家,全部跑到小河邊,捧起清涼的河水把手臉都洗乾淨了,才各自返回屋
裏。
小強和小剛洗完了手臉,坐在河邊看落日,落日的餘輝把兩人的臉映得紅紅的。小剛問道:“強哥哥,你家那邊玩不玩鬥泥巴龍?”小強道:“玩,只是在街道上,地勢不夠寬闊,沒有你家這邊有小樹林這麼好玩。”小剛又問道:“我剛剛上學,你說上學難不難?”小強道:“有的難,有的不難。比如說普通話就很難。”小剛道:“不都是說話嗎?怎麼會難?”小強道:“普通話的讀音和我們本地話的讀音好多不一樣,詞彙也不一樣,如果用本地話的讀音憋着講普通話,那就十分難聽。教我們的語文老師是北方人,她講的普通話真好聽,但我一直講不好。”看着小剛疑惑的神色,小強解釋道:“我們本地話裏‘知癡詩’和‘資次思’不分,就是說本地話沒有捲舌音,‘雨’和‘衣’不分,就是說本地話裏沒有撮口呼,‘旅’‘女’不分,前鼻音和後鼻音不分,所以用普通話讀書,聽起來怪腔怪調,十分難聽。而且老師還說了,要儘量用普通話的詞彙,避免用本地話的詞彙。”小剛道;“什麼叫普通話的詞彙?什麼叫本地話的詞彙?”小強道:“比如汃耳朵,搞啷子,等呵兒,想麻我,造業,犯撬,等等,在普通話裏就有另外的詞彙表達。”小剛犯愁道:“這麼難啊,以後不知道我學不學得會。”小強道:“也有簡單的,比如背書。我現在就能背很多課文了。”小剛道:“我聽我媽說你能背老三篇,老三篇是什麼呀?”小強道:“老三篇是毛主席的三篇文章,一篇講一個叫張思德的人,一篇講一個叫白求思的外國人,還有一篇講一個叫愚公的人。這個愚公領着他的家人要把家門口的太行山移走,所以叫‘愚公移山’。”小剛問道:“他爲什麼要移山呢?”小強道:“太行山把他家出行的路擋住了。”小剛道:“山那麼高那麼大,他移得完嗎?”小強道:“愚公說,山不會增高,而他的子子孫孫卻沒有窮盡,總有一天會把山搬完的。”小剛道:“我聽張阿姨說,山是會增高的,世界上最高的山叫喜馬拉雅山,就在不停地長。”小強摸摸頭,道:“是啊,愚公這下子麻煩了。”小剛道:“山不停地長,他不停地挖,終究是搞不完。他爲什麼不搬家呢?搬到沒有山的地方不就行了。”小強恍然道:“對啊,他爲什麼不搬家呢?那麼辛苦地搬山,還不如輕輕鬆鬆地搬家。或者他捨不得離開家鄉吧。”小剛道:“我聽我媽說,我們外公和外婆就是從別處搬來的。”小強道:“對。這樣說來,這個愚公是真愚,是個憨包。”兩兄弟都笑了起來。
回到家裏,飯已做好了,有回鍋肉,紅燒豆腐,燴南瓜蠶豆,炸鍋巴,涼拌海帶,甑子裏一半米飯,一半包穀面,攪拌在一起,黃白相間,兩弟兄見了,口水直流,小芳笑道:“洗手沒有?洗了手就可以喫了。”小芹道:“不等他爸爸回來?”小芳道:“他今天在陳局長家做活路,要喫了晚飯纔回來,不用等。”小芹又問道:“小賢呢?”小芳道:“去她奶奶家了,說是要帶去三姨媽家喫酒。”兩家人圍着了開始喫飯。小芹小芳兩姐妹看着小強小剛兩弟兄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都開心到了極點,比自己喫還要香甜十倍百倍。
喫完飯,又喝了一杯茶,小芹就帶着小強回去了。小剛和母親送到大院門口,小剛戀戀不捨,眼圈都紅了,小芳笑道:“這麼戀哥哥,下個週末哥哥再來就是了。”
分手後回到家裏,小剛拿出語文書來讀,課文太簡單,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他想早點也像哥哥一樣能背老三篇,就問媽媽家裏有老三篇沒有,小芳道:“有啊,可是你現在還小,恐怕讀不懂,你不如聽聽音樂吧。”於是從櫃子裏拿出多年前張姐送給她的老掉牙的盒式放音機,放音樂給他聽,這些曲子小剛都聽得很熟了,大多是西方古典音樂,有莫扎特的,有貝多芬的,有柴可夫斯基的,他每次都聽得津津有味,只可惜不能放大音量,稍嫌不過癮。因爲小芳說了,這些音樂都是封資修的東西,只能自己悄悄地聽,不能讓人知道,被別人知道了,就要被抓起來。小芳還特別強調說,就是強哥哥都不能跟他說,就怕不小心泄露出去,惹來麻煩。這叫小剛憋得難受,好東西不能跟自己的親哥哥及好朋友分享,天底下最遺憾的事,莫過於此了。
晚上林森去母親處接了小賢,一起回到家,小芳跟他說起餵豬的事,林森默然了良久,說道:“總是要別人救濟也不是辦法,小剛上學了,小賢兩歲了,你肚子裏的小惠明年就要出生,將來的負擔會越來越重。我現在做的這些活路,賺不到什麼錢。現在的人沒有什麼講究,做牀就是四隻腳架着幾塊長條牀板,就桌子就是四隻腳架起一塊方木板,做凳子就是四隻腳架起一塊長木板。你想這些活路又沒有什麼技術含量,當然也就沒有什麼錢賺,當年雕花鏤空的手藝都荒疏了。所以我想還不如去做點生意,說不定還能賺幾個錢。現在東遊西逛,純粹是在虛度光陰。”小芳道:“這又不能怪你。”林森道:“不如湊點本錢去做生意。”小芳道:“現在管得這麼死,有什麼生意好做。”林森道:“我本想到08那邊去做,又怕你一個人在家,忙不過來。”小芳道:“一個孩子是養,多幾個也是養,不過是添雙筷子,只是現在小剛要上學了,我還要餵豬,確實是分不開身。”林森道:“要不把小剛送到我媽那裏,請她帶小剛一段時間。”小芳想了想,說道:“我看你媽不一定願意,她帶了七個孩子,把她帶傷了,現在好不容易清閒下來,她也應該過幾年輕鬆的日子。還是我們自己克服吧。”停了一會,又道:“我想你還是就在家裏做活路,就在大院裏搭一個工棚,有活就接活,沒有活也看顧一下家裏。”林森道:“我這樣圍着老婆孩子轉,會不會被人笑話?”小芳白了他一眼,道:“你是正正經經做事,憑力氣喫飯,誰來笑話你。那些爛賭二,衝寶兒,小把戲,纔會被人笑話。”她所說的“衝寶兒”,是指那種衝動,不負責任,肆意妄爲的人。古時候衡山派有個掌門人叫莫太沖,他的這個名字中的“衝”,在年青時要讀第四聲。
夫妻倆商量好了,覺得這樣安排最好。林森見小剛正在聽音樂,問他聽什麼,小剛回答說是貝多芬,林森見他開得這麼小聲,就對小芳說:“可以放大聲音聽了。我今天聽陳局長說,西方古典音樂也是人類文明的寶貴遺產,革命導師列寧最喜歡的音樂家就是貝多芬。還說上面已經下文件了,以後不僅僅只聽《草原英雄小姐妹》《戰颱風》這些音樂,《命運》《田園》《天鵝湖》等都可以聽。回頭還要買臺收音機,讓孩子們聽更多的東西。”小芳擔心道:“會不會被人說收聽敵臺呢?”林森道:“也說不上什麼敵臺不敵臺。我看報紙上,對蔣介石的稱呼都變了,不稱他爲蔣該死了,稱他爲蔣介石先生。看這個樣子,可能要變天了。”小剛聽了高興道:“那我就可以和強哥哥一起聽這些音樂了。”林森對他點點頭,小賢在旁邊道:“我也要聽,我也要聽。哥哥你在聽什麼呀?”小芳道:“還是不要急,也看看再說。”
次日林森就在院子裏搭了一個工棚,一個豬圈。工棚裏擺放好木工的傢什,豬棚裏兩頭小豬正式入住。這樣,院子裏又多了一道別樣的風景。(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