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在昆明的西邊,煙波浩渺,綿延五百裏,物產豐富,景色壯麗,譽之爲高原明珠,實不爲過。
近期,一支雜技表演隊沿池巡演,已經表演了五十多場,聽說再過一週,就要赴泰國緬甸去表演,所以臨近最後的幾場表演更是萬人空巷,精彩節目層出不窮,諸如“上刀山”“鑽火圈”“空中飛人”“走鋼絲”“柔術”“頂碗”等等,讓人看得如癡如醉。雜技團租用了兩艘大木船,扯起風帆,沿着滇池緩緩繞行。木船有兩層樓那麼高,雕龍畫鳳,精美難絕倫,本身就是遊覽用遊船。無數的擁躉駕着小船跟着雜技團的大木船,猶如一支航空母艦戰鬥羣,在滇池裏浩浩蕩蕩地遊弋,實在是十分壯觀,十分有趣。
林森租了一艘小船,跟着大木船,跟了十幾天了。白天,雜技團就上岸演出,晚上,就回到船上休息,雜技團的人大約有五十餘人。
這一天晚上,天氣晴朗,皓月千裏,靜影沉璧,環池兩岸,聽得見打魚人的歌聲。到了半夜,人聲船聲,才慢慢靜下來。
林森把小船劃向大木船,側耳傾聽,船上的人似乎都已入睡。他爬上第一隻船,從挎包裏拿出油瓶、火柴、藥棉等,點着了,繞着船舷點了一圈,然後匆匆下到自己的小船裏,劃向第二艘大木船。不一會兒,第一艘船就畢畢剝剝地燃起了大火,兩艘船上的人都驚醒了,鬧鬧嚷嚷着救火,有的用水龍,有的用臉盆,有的用木桶,第二艘船上的人通過架在兩條船間的木板,也跑向第一艘船救火。剎時間,人聲,火聲,水聲,風聲,響成一片。
林森等第二艘船上的人都跑去救火了,才悄悄爬上第二艘船,進了船艙,揭開一塊船板,下到木船的底艙,底艙裏黑沉沉的,他拿出手電笛四處照,只見底艙裏船板鋪着草蓆,上面睡着的都是幼兒。他用手電一個一個地照過去,照到第七個,他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原來,在船板上熟睡的第七個幼兒就是他的兒子小剛。
他把背上的一個包袱,然後把小剛抱起來背到背上。小剛被弄醒了,迷迷糊糊的正要哭,突然聞到一股熟悉親切的味道,這是久違了的味道,聞着就安心安全了,他辨出來是父親的味道,於是緊緊爬在父親的背上,用雙手摟住了父親的脖子,似乎知道危險還沒有過去,因此一聲不出,連爸爸兩個字就咽回肚裏。
林森從包袱中拿出一個塑料袋,倒出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放在小剛睡的位置,然後拉過薄被蓋住。這是他在岸邊逮住的一隻狗,趁着夜色殺死了,剝了皮,用斧頭把狗頭捶得稀爛,讓人分不清它是什麼怪物,現在將它放在地鋪上,心想,明天不把那幫狗日的捶頭兒嚇個半死纔怪。他心裏所“捶頭兒”,這個“捶”字,要讀“最”字音的第二聲,意思是偷兒。
林森揹着小剛退出底艙,上到甲板上,從船尾滑到自己的小船上,然後慢慢劃到大船的船尾船舵處,拿出鐵錘鑿子,反船舵鑿去了大半,只留下約三分之一。鑿木的聲音雖然響,但被一片救火聲掩蓋住了。做完這一切,林森才劃着小船離開了大木船。划了一會兒,回頭看時,被火燒着的木船漸漸火勢小了,但也已經燒得七零八落,船蓬都燒出了一個大洞。
第二艘船的人救熄了大火,回到自己住的船,管事的幾個就上下巡查,生怕再有火燭,來到底艙,見一衆小兒都還在沉睡,微微笑了笑。突然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傳過來,巡查的人十分奇怪,心想怎麼會有血腥味呢?四處查找,走近第七個鋪位時,血腥味越發濃了,他發現鋪蓋有異,就把被子揭開,沒有看見孩子,卻看見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樣子醜怪,觸目驚心,那人忍不住失聲尖叫起來。
外面的人叫到他的叫聲,一下子湧下來七八個,而熟睡的孩子們都被吵醒了,衆人把底艙的燈打開,圍着那團東西看,有的不敢看多一眼,有的轉頭就到船角去吐,有的強忍着想察看到底是什麼東西,但看得久了,一團妖異的影子就印在心頭,好久都揮之不去,夜夜做惡夢,醒來後全身冷汗,心驚肉跳。
不久,兩船的人都知道了底艙裏發現一個死了的妖怪,辨認其形狀,估計是千年的狐狸,還沒有成精,還沒有幻化成人形。
有幾個心中明白的人在想,是不是上天在發出警示呢?於是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江湖,再也不幹拐賣兒童、殘害兒童的事了。
林森揹着兒子,劃着小船,在水面上靜靜的滑行,過了良久,離雜技團的大船遠了,他才鬆了一口氣。停下船,把兒子從背上解下來,抱在面前,就着月光看他,小剛也定定地看着父親,相視片刻,兩人同時放聲大哭,淚水如斷線的珍珠一般落了下來。
林森把兒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個遍,見他精神正常,四肢完好,一顆一直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
他離開烏蒙山小鎮來到昆明後,一直四處尋訪兒子的下落,終於被他訪到要出訪東南亞的雜技團有些古怪,於是扮成觀衆,天天跟着雜技團看錶演,趁人不注意,偷偷上船查看了幾次,發現他們的大祕密,原來這個雜技團就是人口販子的幌子,用外出演出做掩護,做販買兒童的勾當,再過幾天,各地拐來的小孩夠數量了,他們就要啓程前往緬甸。真是喪心病狂,罪大惡極。
真是無巧不成書,當年林森跟師父到昆明做木工活時,承接的活就是做滇池大遊船,所以他對遊船的結構佈局十分瞭解,因此火燒遊船,底艙救子,等等事項才做得十分熟練。
現在父子團聚,劫後重逢,心情激動,半天平伏不下來。
林森把船劃到岸邊,等天明退給了船主,帶着小剛進了城,找了一間客店,讓小剛喫飽喝足了,又美美地睡了一覺,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平靜了心情,恢復了體力。
林森問小剛:“離開我這麼長時間了,他們沒有打你吧?”小剛笑了笑,道:“沒有,他們講什麼話我都聽,乖得很。”林森想起他跟老爹的對話,簡直不像一個小孩,反倒像一個機智的少年。又問:“你走丟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小剛道:“那天我在院子裏和小朋友們玩,一個叔叔走到門口,招手叫我,說我爸爸在外面等我,我就出去了,轉過屋角,就被人用一塊手絹捂住了口鼻,我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已經搞不清楚在什麼地方了。”
林森又問:“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麼事?你還記得嗎?”小剛道:“在老爹那裏的事情記得清楚,其他的就不太記得了。”林森想起老爹的殘忍,心中不寒而慄,想來老爹只是販賣人口組織的一個環節,也許是那個方向的聚集地,想起還在他們掌握之中的衆多孩子,不禁黯然神傷,但自己能力有限,無力迴天,也只能聽之任之了。
話說林森父子脫險之後,將養了幾日,身心都安定了,就準備啓程回家。在救出小剛的當天,林森就給家中小芳發了電報,告訴她已找到小剛,不日回家雲雲。
林森心想,還是要到滇池邊去再看看,探聽一下雜技團的消息,瞭解一下對方的反應,以便做到知彼知己,心中有數。於是帶着小剛先到大觀樓,後上西山,四處逛了一遍,卻見不到雜技團的大樓,想來是已經離開了。
父子倆逛累了,就找了一家水邊的飯店喫飯,這是一家池邊農家開的飯店,設施頗爲簡陋,牆壁都是用木板釘成的,出產的都是滇池裏的水產,倒也豐富別緻。從飯店的窗戶望出去,只見滇池碧波盪漾,水光接天,清風徐來,讓人心曠神怡。但看近處的水面,就實在不敢恭維,水面漂着一層油膩,各種垃圾到處都是,隱隱約約還傳來一股股腐臭味,池邊的幾家工廠煙囪冒着黑煙,響着轟轟的機器聲。林森想起以前想老師說過,說是有一位大文豪曾寫詩讚嘆這種黑煙囪,稱之爲田野上的黑牡丹。像黑牡丹嗎?林森覺得一點都不像,一點都不美,問問小剛,小剛也說不像,也說不美。他心想,這個滇池再這樣下去,就是改叫“顛池”了,顛三倒四的“顛”。
父子倆靜靜喫完飯,正要結賬離開,突聽隔壁有人說道:“二爺真是客氣了,給了錢還要請我喫飯,真是不敢當。”林森和小剛對望一眼,心中都是一凜,因爲他們聽出隔壁講話人的聲音,不是別人,正是老爹。
那個被叫做二爺的人道:“每次你送來的貨,數量也多,質量也好,上頭老闆很高興,對你十分誇讚,我今天請你喫飯,是奉上頭的指示。”老爹卑聲道:“謝謝上頭,謝謝領導。”二爺道:“前幾天出了一點意外,雜技團的船被燒了,你送來的小孩中,其中一個被人換成了一隻死狗,船舵也被人鑿斷了,大家都說是出了妖異,我看不是,一定是我們的對頭出手,想給我們一點顏色。哼,老子在江湖混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有見過,會被這些雕蟲小技嚇住?真是狗眼把人看低了,門縫裏把人看扁了。”老爹道:“還有這樣的事?如此說來,真要小心謹慎一些了。”二爺道:“不用怕,你只要做好你的這個環節就行,危險不在你這個環節,危險在我這個環節,一旦出國境的時候被查到,就是殺頭的罪名。”老爹道:“我倒不怕什麼危險,我是怕你有了危險後,我弄到的貨就沒人收了。”二爺笑道:“不會有危險,不會有危險。”停了一會,又道:“你們五雲寨這些年來算是上路了,鄉親們怎麼想到要做這個行當?”老爹愁眉苦臉地說:“沒有辦法呀,你想我們寨子在一個天坑裏面,無田無地,不靠賣孩子,喫什麼穿什麼。以前呢,是自己生,自己賣,後來需求量大了,自己生來不及了,只好發動大家到各處去弄些孩子回來,按上頭的要求處理好了,就送到這邊來。現在家家戶戶都做這個事,基本上解決了溫飽問題。我那十幾個娃娃,因爲癡癡傻傻的,每次都被退貨,不然我早就賣掉了。”二爺道:“也不用急,我這次去緬甸就幫你問問,看看有沒有這方面的買家,如果有的話,一次就幫你全收了。”老爹連忙道:“謝謝二爺,謝謝二爺。”二爺道:“講起來,這個行當也算是一本萬利,只是風險大點,但比起金三角那些種鴉片的,還是我們這門生意穩當。”老爹道:“是是是,我喜歡做這些事,每當弄回一個小孩回來,我就興奮得幾天睡不着覺,看來,我天生就是幹這一行的。”二爺問道:“你在外面行走,用什麼身份做掩護?”老爹道:“不一定,有時裝成要飯的,有時扮成敲豬匠,有時變成泥水工。”二爺又問:“都是你一個人單獨行動?”老爹道:“不是,全寨子的人都出動,互相有個照應。”二爺嗯了一聲,似乎表示讚賞,過了一會兒,二爺道:“下一次要專門弄一批女童來,泰國那邊要貨要得急。給你兩個月時間,弄二十個,做不做得到?”老爹想了想,答道:“沒有問題,我表弟在民兵小分隊,他也可以幫忙。”兩人說完正事,就開始說一些閒話。林森不敢再聽下去,怕被他們發現,可不是他們的對手,於是急忙結了飯錢,帶着小剛,匆匆回到城裏,來到火車站,賣了火車票,啓程回家。
回到家中,母子相見,自然又有一番悲喜交集。小芹,張姐,王三毛,等,得到消息,都趕來探視,小芳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款待大家。
飯後,坐在一起喝茶閒談,林森把這次千裏尋子的經過大致跟衆人說了,只是把一次血腥殘忍的情節略去,他怕把女人們嚇壞。即便如此,女人們依然嚇得花容失色,聽到人販子還要來拐帶女童,四人女人更是嚇得臉如白紙一樣,因爲張姐、小芹、三毛家、小芳,家家都有女孩,在這個民兵當家,紅衛兵造反的年代,又沒有人來管普通人的閒事,而壞人遍地都是,這些人坑蒙拐騙,令人防不勝防,無可奈何之餘,只能是自己小心提防。
過了幾天,林森與三毛和張姐單獨聚會,三毛提供了準確的情報,功勞最大,張姐是有學問的人,想聽聽她的意見。聚在一起之後,林森就把所見所聞所作所爲全盤告訴了他倆,三毛訝然道:“這麼殘忍的事情,五雲寨的人都做得出來,這些人還算是人嗎?我以前聽江湖上的朋友說這些事情,以爲是講故事,說笑話,誰知都是真的。當時提供給你的信息,我自己都是將信將疑的。”張姐道:“五雲寨的人做這些事,一點都不奇怪。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俗話又說,靠山喫山,靠水喫水,他什麼都不靠,只能靠人喫人。其實我們也不用憤慨,管子曾經說過,‘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他五雲寨的人,衣不遮體,食不裹腹,你跟他講禮節榮辱,仁義道德,無疑是對牛彈琴,只要是能喫飽衣暖,任何事情他都會幹,不要說賣兒賣女,再惡劣、再下作、再骯髒的事情他都會做,可以說這已經成爲他們的天性、本能,就如同狗改不了喫屎的性一樣。所以三毛說他們不是人,確實是說對了。”
張姐繼續道:“其實,也不能說他不是人,而應該說他是一種另類的人。古人說,太上忘情,太下無情,情之所衷,獨在我輩。如果你以爲他是太下無情,你都是高估了他,爲什麼呢?因爲他這種人的生理結構,就是用來違法犯罪的。”林森道:“你的意思是說,罪犯是先天的?”張姐笑了笑,道:“有一個軍醫,在二戰的時候得到一項特權,可以解剖罪犯,他解剖了幾百例,然後得出結論,罪犯的生理結構是有同性的。其實,這種情況,我們的面相學已經說過了。比如在水泊梁山,你想想誰會喫人肉?喫人心人肝?吳用不會,公孫勝不會,林沖不會,關勝不會,只有李逵會,王英會。他們爲什麼會做這種下作的事?這和他們的體貌特徵息息相關。所以當你看到一個滿臉橫肉的人,這個人一般來說不是好人,反之,當你看到一個慈眉善目的長者的時候,你當然也不會認爲他是壞人。小林講到的老爹,寬嘴脣,大鼻頭,小眼睛,這種奇特的長相,就註定了他做的事和普通人正常人不一樣。你在咒罵他喪盡天良,喪心病狂,卻不知對他而言,他的心中並沒有‘天良’這個概念,所以他做那些我們看起來可恥可鄙的事情,他卻覺得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三毛點頭道:“張老師說得有道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的想法真是非常奇怪,有些人想入非非,不着邊際,讓人匪夷所思。”張姐點點頭,道:“確實是這樣。我聽說過一個人,他準備去犯罪殺人了,他又怕他母親傷心。你們猜猜,他會怎麼做?”林森道:“他收手了,從此奉公守法。”三毛道:“他悄悄地做,不讓他母親知道。”張姐道:“你倆的想法,是正常人的想法。他的想法,不是正常人的想法。他不是怕母親傷心嗎?他就想,不讓母親傷心就行了。怎樣才能不讓母親傷心呢?把母親先殺掉了,人死了就不會傷心了。於是他就把自己的母親殺掉了。”林森和三毛都聽得毛骨悚然,真是難以想像,人世間還有這種禽獸不如的人。
張姐心想,其實人的本質是社會性,即便是如同野獸一樣的人,也可以通過教育來改造他。現在這麼多的壞人,這麼多的罪犯,不都是因爲教育跟不上,素質太低,生活水平太低所導致的。
林森講到烏蒙山,講到滇池,特別是滇池,讓她想起滇池的千裏煙波,無限風光,一串句子掠過她的心頭:“五百裏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唉,大好河山,居然有這麼多妖魔鬼怪在踐踏,在蹂躪,實在是讓人痛心疾首。她忍不住喃喃自語道:“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妖魔競折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