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終於畢業了,在畢業典禮上,同學們唱歌跳舞,臨別贈言,合影留戀。女同學手拉着手,在不停地流着眼淚,男同學在談着自己的理想。有的想做醫生,有的要做工程師,有的要做科學家,還有一個說要環遊世界。所有的臨別贈言中,有一個寫的一句話,博得了滿堂彩。他寫的是:“苟富貴,勿相忘。”因爲他說出了潛藏在大家心裏最深處的願望。
班主任望着跟自己朝夕相處了幾年的學生都要離開了,心裏不禁有些酸楚,眼眶有些溼潤,特別是當他的目光掃過小芳時,他心裏竟然隱隱作痛。他喃喃自語道:“放過,放過。”
校長也專門來參加他們班的畢業晚會,他已經給這個班補了好幾次地理課,他認爲劉小芳的悟性最好,而上次說地球儀不是他弄斜的那個傢伙,依然還是那麼笨,因爲又問他:“世界上七大洲是?”他答道:“亞洲,非洲,歐洲,美洲,貴州,廣州,杭州。”真是不知所謂,亂彈琴。
他心想,這班學生就要走了,恐怕以後再也看不到他們了,特別是小芳這麼一個好女孩。他心裏難受,喃喃自語道:“錯過,錯過。”
如果觀音菩薩知道這兩個男人真正的心思,一定會嘆息一聲,說:“罪過,罪過。”
三線建設早就已經如火如荼地進行了,爲了充實骨幹力量,培養地方幹部,各工廠開始面向本地招工。
想到能夠進入工廠做工人,年輕人們都興奮得整晚睡不着,因爲當時已把社會身份排定了座次,工人老大,農民老二,士兵老三,知識分子老九。解放時,推翻了三座大山,翻身做了主人。現在,要再翻一次身,做回老大。所以本地的青年都踊躍報名。
小芳見到這麼好的機會,跟家裏商量,不想讀高中了,要報名去工廠做工人,劉家夫婦沒有意見,他們知道女兒大了,也留不住了,嫁出去或是去當工人,也差不多。吳國安和春鳳也很喜歡,覺得女兒有出息了。
報了名,經過了一輪測試,小芳順利過關了。
這一次測試,讓小芳學到了很多,她知道了視力、聽力是怎麼回事,知道了嗅覺、味覺的含義,她還發現了自己其實好多地方跟別人不同,比如人人都看得見各種小色塊拼成的圖形中有一匹馬,她就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來。測試人員解釋說:“這是色弱,就是對紅綠兩色的區別,感受不是很強烈。”聽他這樣說,小芳想起來了,以前跟夥伴們春天去山上玩,她們都很興奮,說看啊看啊,滿山的映山紅,如同火焰一樣在燃燒,小芳睜大了眼睛,就是看不見映山紅在哪裏。現在明白了,原來,在她的眼中,紅花綠葉並不是那麼歷歷分明的。她進一步想,我是色弱,再往前一步就是色盲,是不是黑色兩色都分不清楚呢?對了,瞎子當然就是黑白兩色都不能分了。
還有一種檢查叫做“肝功能”,好多人都查出肝有問題,說什麼“大三陽”“小三陽”之類,那些人不服,說我的肝不痛不癢,怎麼會有問題?工作人員解釋說,肝這個器官,是有名的沉默的器官,有了問題它就是不痛不癢,不像心臟,輕輕一碰就痛。到了晚期肝硬化、肝癌被發現,再搶救治療已經無效,已經迴天無力了。他還特別提醒,一定要注意個人衛生,避名交叉感染。
小芳想一想自己的生活,一家人在一個鍋裏喫飯,用碗用筷,哪裏有那麼多講究,心想一家人還用得着防範嗎?現在明白了,恰恰是一家人,就更要注意防範,因爲病菌並不因爲你是一家人就特別照顧你,它照樣要感染,要傳染。
光是身體檢查,體格測試,就讓小芳眼界大開,使她對未來的工作和生活充滿了無限的憧憬。
她把報名的事跟林森說了,林森心中雖然不捨,但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只得苦笑着表示同意。本來林森也想去報名,憑他的手藝,他自信一定能夠會被錄取。但第一關政審就被退了回來,因爲他的成分是小土地。什麼叫小土地?這是當地政工幹部的天才發明,有田有地有房有牛有馬的人,當時就被劃分成地主富農,什麼都沒有的就是貧農僱農下中農,有一兩塊土地,家裏還算富裕的這種如何劃分呢?說他是地主富農還不夠,說他是貧下中農又不甘,所以發明了一個“小土地”,成分上稍稍向地主富農那邊靠。
因爲這個成分,林森的政審通不過,這讓他十分苦惱,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新社會了,強調的居然是血統論。
不久,本地被錄取的兩百多名男女青年身戴大紅花,剩着大卡車,就去工廠報到去了。林森去車站廣場送小芳,看到小芳站在人羣中,興奮得臉色發紅,神采飛揚,他不禁黯然失色,悄無聲息地退縮到人羣的背後,直等到卡車出發了,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第二天,林森就和師傅走鄉竄戶去做活路去了,這一去,就是半年多時間,回到家時,家裏已經堆起了一大撂信,都是小芳寫給他的,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迫不急待地依次打開了信件
第一封。
森哥:
我們從家裏坐車出發,經過了兩天的時間,纔到達目的地。
這裏的山好大,比我們那裏的山大多了,仰頭看山頂,脖子都仰酸了,帽子都仰掉了,還是看不到山項。也看不到早上的紅日,要到中午,才能見到日光。開始還以爲工廠在大城市裏,現在發現,原來是在深山裏,只有一條窄窄的水泥路與外面相通,好像比我們鄉下還要閉塞。不知道爲什麼要把工廠藏得這麼深,聽說是怕打仗。
工廠裏的人,大部分是外地來的,有北京的,有上海的,都講普通話,很好聽,我正在跟他們學,等明年放探親假回家時,講給你聽。
想你的小芳。
第二封。
森哥:
到了工廠,第一件事就是政治學習,說我們都是國家的主人,要有主人翁的精神,要以廠爲家,廠興我榮,廠衰我恥。然後是學技術,開始時我以爲很難,一學才知道,其實很簡單的,就是把一些元件裝配到一起,成爲一件半成品,然後運到其他地方去裝配成完整的東西。據說我們這是軍工廠,生產什麼東西要保密,不准問,不準說,有點神神祕祕的,這種氣氛,我可不是太喜歡。
想你的小芳。
第三封。
森哥:
到車間裏幹活,有專門的師父帶,我們一起去的四個女孩子由一個師父帶。師父是北方人,講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她人很好,對我們就像大姐姐一樣。不過這項工作沒有什麼意思,一個相同的動作,每天要重複上百次,又單調,又枯燥,又乏味,原來做工人是這個樣子的。我想起你乾的活,比起我乾的活,技術含量高多了。
想你的小芳。
第四封。
森哥:
我們現在每個週末都要上夜校,有一半的課是文化課,一半的課是技術課。教文化課的老師是上海人,戴付近視眼鏡,文質彬彬的,很有學問。
他姓周,聽說是位教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昨天教了一首詩,很能表達我現在的心情: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想你的小芳。
第五封。
森哥:
我已經給你寫了四封信,爲什麼還沒有你的回信?你是不是不理我了?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不願意我離開你這麼遠來做工人?你不要不理我,明年放探親假回家,不就能見到你了。
我現在幹這種裝配的活已經很熟練了,組織上要提升我當組長,我心裏很激動,我要百盡竿頭,更進一步,不辜負組織上對我的期望。你也會爲我感到高興吧。
想你的小芳。
第六封。
森哥:
一直沒有收到你的信,我想明白了,不是你不回我,我估計是你出外做活路去了。你在外面,風餐露宿的,要注意保護自己的身子,不要太累,要注意勞逸結合。我們廠裏每天的時間安排得滿滿的,基本上是宿舍,車間,食堂,三點一線。
這個週末文化課,周教授教了一首新詩,說是中國古代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寫的。我怎麼感覺這首詩就如同我想對你說的話一樣。
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爲憶君。不信比來常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
第七封。
森哥:
這個月,全廠開展勞動競賽,我們班組得到了流動紅旗,廠領導還給我頒發了榮譽獎章,就是佩戴在胸前的那種。同組的姐妹們都表示要再接再厲,力爭上游。
每個月領到工資,一半寄給我媽媽,一半寄給我娘娘,我幾乎不用留一分錢,因爲喫的住的用的,廠裏幾乎都包了。而且即使身上有錢,也沒有用的地方。我們廠用鐵絲網圍着,周圍的老百姓都不讓過來。不過有次在廠門口遇見一個本地人,不知道是什麼民族,講話一句都聽不懂,沒有辦法溝通。我們大家都覺得,他們似乎是比較低劣的人。
想你的小芳。
第八封。
森哥:
聽說又不打仗了,我們生產的那些東西都變成了廢品,那麼,這個工作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是在家裏,種出了糧食,總還可以讓人喫飽啊。
上面派了一個軍管幹部來做訓導,天天板着臉訓人,他的眼光更是讓我們姐妹們害怕,沒有一個人敢跟他單獨相處。有好幾個姐妹已經提出申請,想回去了。
想你的小芳。
第九封。
森哥:
組織上要調我去做倉庫保管員,我不太願意,因爲不能跟大家在一起,挺無聊挺寂寞的,我還是喜歡在車間,大家在一起有說有笑,日子都要過得快一些。
你如果回來了,趕快給我回信,我已經等得十分心焦了。
我得到的獎章獎狀,全都放在你給我做的雕花箱子裏,我有這麼一個特別的箱子,讓姐妹們都十分羨慕,都打聽是在什麼地方買的。她們卻不知道,這是你送給我的,是獨一無二的,就是花費千金,都買不到。
想你的小芳。
林森一口氣把前面的這幾封信看完,來不及看後面的信,馬上鋪開紙,拿出筆,給小芳寫了一封長長的回信。信中說自己這半年來跟師傅去了好多地方,從湖南到廣東,從廣東到廣西,東南西北轉了一圈,長了不少見識,見了不少世面。再過一年半載,自己就可以出師了,也就是說不用師父帶了,自己可以單獨接活,還可以帶弟子做師父。接着訴說對她的相思之苦,表示要努力幹活,多掙錢,早日把她娶進家門,夫妻舉案齊眉,白頭攜老。等等。寫完之後,立即跑到郵局把信寄了出去。
回家之後,繼續看小芳後面的信,都是講她的工作,學習,生活,方方面面的情況。最後一封特別厚,林森拆開一看,見一張紙是小芳的信,另外一疊是些材料。只見小芳寫道:“這個週末出大事了,周教授離婚了。
周師母也在廠裏工作,在財務部門。他們年輕時參加學生運動,後來一起幹革命,三線建設開始後,一起南下,到了現在這個廠裏。他們的結合,是革命加浪漫的結合,所有人都羨慕得不得了,我們年輕人不僅羨慕,更是崇拜。從他們的身上,讓我們相信理想,相信信念,相信革命,相信愛情。但如同晴天霹靂一般,他們現在居然宣佈離婚了。所有人都愕然,驚恐,不解,困惑。組織上叫周教授去談話,辦公室的祕書小張對周教授的話作了記錄,她把記錄稿傳給我們看,我們看了似懂非懂。但我想,他們是大知識分子,講的話一定是有道理的。所以我把記錄材料也寄一份給你,讓你也看看。也許我們現在看了不明白,但說不定將來會有用的。”
下面就是記錄材料。
婚姻需要愛情之外的另一種紐帶,最堅韌的一種不是孩子,不是金錢,而是關於精神的共同成長,那是一種夥伴的關係。在最無助和軟弱時候,在最沮喪和落魄的時候,她(他)託起你的下巴,扳直你的脊樑,命令你堅強,並陪伴你左右,共同承受命運。那時候,兩人之間的感情除了愛,還有肝膽相照的義氣,不離不棄的默契,以及銘心刻骨的恩情。婚姻不再是傳宗接代的契約!如果一個人決定要離開你了,只有一個簡單的原因,你不能再給予她能量了。如果對方的生命早早就走到了靈性需求的層面,可惜,她的伴侶無一能在這個層面滿足他,更別說在更高的層面引領他,教練他,他的能量一直無法得到回補。一個藝術家,特別是詩人,如果他心中的愛不能被激活,藝術生命即面臨凋零,這是一個殘酷的現實。如徐志摩,對藝術的極致追求,已是高處不勝寒,誰又來爲他補充能量,引領智慧呢?爲什麼我們所看見的詩人始終都是孤寂冷傲?那隻是因爲,他的靈性一直在受苦,那是內心深處的孤獨。有人說:擁有一個真正懂你的人遠比有一個愛你的人幸運,其實,如果你不懂一個人,你根本就沒有資格談愛,你愛不起,給不了。你越愛她,對方就越痛苦,你便越無奈。太多夫妻都是這樣分手的,沒有第三者,也都說對方是好人,還會是永遠的親人,可是,就是必須分手了。作夫妻,此生結緣的最大意義不是喫飯穿衣,不是生兒育女,而是心靈的交流,愛的流動,彼此慰藉,彼此滋養,彼此成就,在愛中修行提升生命層次的最好方法,共修是夫妻關係的最高境界,能共修的夫妻代表他們有着極深的緣分和福報。縱觀天下的夫妻,能走進共修的有幾人?於是,你氣我,我怨你,吵吵鬧鬧一輩子,愚癡執着一輩子,多數人走到墳墓那一天裏也開不了悟。更多的夫妻,如同送客送到火車站,無法陪你去下一站,總是要下車的。接受吧,生命之路,只能自己繼續。珍惜我們身邊的有緣人!
林森看了,似懂非懂,心裏笑道:“夫妻不是傳宗接代,還做什麼夫妻。難怪人們都說知識分子是臭老九,他們的所思所想,真是令人莫名其妙。”
如此,兩人保持着密切的書信聯繫,每週至少要寫一封信。林森也吸取了教訓,以後不管去那裏,都要帶上紙和筆,隨時隨地給小芳寫信。
兩人談工作,談學習,談生活,談理想,談人生,還談婚論嫁,無所不談。小芳還說到了周教授後續的事情,說組織上繼續找周教授談話,周教授不聽組織的勸導,一意孤行,死不悔改,組織上本着大公無私,治病救人的原則,把周教授開除了公職,遣返回他的老家。師母在廠裏無臉呆下去,請求調動工作,組織上就把她調到了附近的另外一個系統。在那些大山裏,有無數個系統,都是些數字代號,如08,015,079等等,搞不清楚是什麼意思。
林森則告訴她,他近一年來,已經收羅了足夠的木料,他要自己精心做一套傢俱,將來和小芳結婚之後用。還說,這次去廣西,路過海邊,爲小芳買了一串珍珠項鍊,等到舉行婚禮時,他要親自爲她帶上。
兩人鴻雁傳書,情意綿綿,卿卿我我。書信如同流水一般在兩地流淌,相思也如同流水一般在兩人的心裏流淌。正所謂山盟海誓,永志不渝,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