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覆以爲自己聽錯了。
石代赭深吸一口氣, 終於抬起眼來,鄭重地重複道:“把衣服撩起來一點,讓我摸一下……肚子。”
旋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要摸肚子, 但既然大佬都這麼說了……旋覆咬了咬嘴脣, 乖乖地撩起襯衣下襬, 露出自己白白軟軟的肚子。
此時正是凜凜寒冬, 天寒地凍。山裏氣溫又比城市更低一些,因此儘管客房裏打着暖氣, 旋覆掀起衣服,還是覺得有些冷。
寒意像松針一樣唰地爬上肚皮。他兩手捏着襯衣下襬,不安地問:“是要……檢查身體嗎?”
“嗯。”石代赭朝他走近,旋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石代赭便道, “別怕,不會痛。”
靈力在掌心凝聚成柔和白光, 他攤開掌心,展示給旋覆:“你看, 我手裏什麼都沒有。只是用靈力探一探你的丹田。”
“哦……”看來確實是爲了修行做準備。旋覆深吸一口氣, 不再多想,把肚子往前挺了挺,大義凜然道,“來吧!”
石代赭便將手輕輕按上他的肚子。
男人的手很暖。乾燥溫暖的掌心在他臍周輕輕按動, 宛若按摩。旋覆感到一股柔和靈力被送入丹田,整個人像泡在溫泉似的舒服。
他不禁眯起眼睛,下意識地抿了抿嘴脣。
“難受?”男人問。
旋覆乖巧地道:“不難受。”
男人沒再說話,只是以掌心引導着靈力,探索旋覆的丹田。
旋覆睜開眼,忽然發覺此時男人靠得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男人微微頷首,專注地探索着他的身體,並未察覺他的目光。
旋覆看着看着,莫名呼吸一窒。
男人認真專注的模樣,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他又靠得這麼近,身上傳來淡淡的、混合着溫暖體溫的男士香水味。
相處久了,旋覆終於知道,蜘蛛大佬慣用的是一種名爲“雨後大地”的香水。柑橘混合着雨水、雪松的氣味,微冷中帶着點清甜,一同在皮膚熱度的蒸騰下氤氳舒散。
旋覆只覺呼吸間都是他的味道,一時間竟有些暈眩。
男人似乎終於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過於長久了,於是抬起頭,謹慎地問:“有哪裏不舒服的話就告訴我。也會有人是這樣,討厭被別人的靈力探查。”
旋覆臉上一紅,匆忙避開了他的眼神,低下頭道:“沒……”
石代赭正要繼續,卻聽旋覆又低又軟地道:“……很舒服的。”
“……”石代赭不自覺地喉頭一聳。他有些懊惱地長出一口氣,摒除了心頭雜念,這才得以繼續下去。
旋覆的丹田果然如他所料,並無內丹存在。
這是很奇怪的。一般來說,妖怪都是先修出內丹,才能幻化人形——否則維持人形所需要的靈力從哪裏來呢?
而旋覆的情況正相反。他的丹田裏自有一股靈氣運轉,雖未結丹,但那靈氣自然而然地充盈了四肢百骸,因此他能自由地在人類和蛾子形態之間變換,也能使用一些簡單的法術,比如障眼法。
但更爲高深的法術就不行了。他的靈力無所憑依,單是在丹田裏瞎轉,根本無法運行大小周天。長此以往,非但他的修爲難以長進,壽元恐怕也不會太長。
——他們這些妖怪的壽命是和修爲息息相關的。修爲越高,壽命越長。當然,壽命越長的情況下,修爲也得以愈發精進,這是兩相作用的。
像旋覆這樣無法結丹的情況,壽命恐怕最長不過百年。幾乎與普通人類無異了。
石代赭目光一沉。他垂眼斂去心事,靜默地收回手來。
“怎麼樣?”旋覆期待地問,“你摸出什麼來了?”
石代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當初修真的契機是什麼?”
“啊?”旋覆愣了一下,“契機?”
“就是說,你是怎麼從一隻普通蛾子,變成了蛾子精的?”石代赭沉吟道,“你們蛾子的天生壽命極其短暫,通常不過一週。短短一週時間,再有天賦都不可能修出人形。所以我想,你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機緣。”
“你這麼一說……”旋覆露出回憶的神情,“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我好像是喝了一口特別甜的花蜜,然後……”他說着說着,自己覺得好笑,忍不住笑起來,“然後渾身就充滿了力量!漸漸就學會變人啦!”
“那可能是仙露,或者別的什麼蘊藏靈氣之物。不過那時你靈智未開,不可能記得,那口花蜜到底是什麼已不可考……”石代赭嘆了口氣,“算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得想辦法結丹。”
旋覆雖不明白爲何一定要結丹,但還是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問:“那,怎麼結丹呢?”
石代赭卻陷入了沉默。
結丹不是件容易的事,特別像旋覆這種,天生注意力難以集中,根本無法靜下心來修煉的物種。萬一在他壽元耗盡之前都無法結丹,那麼……
那他就會像普通蛾子一樣,普普通通地死去,連魂魄都不留。
石代赭心裏忽地一揪。他揉了揉額頭,說:“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
說完就出去了。
留下旋覆一個人在房間裏,有些茫然。
他隱約感覺到,蜘蛛大佬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但他不理解的是,有沒有內丹,真的那麼重要嗎?他覺得現在的日子也挺好,雖然沒有強大的妖力,但是普通人類也沒有啊。
普通人類的生活,對於蛾子來說已經如同神仙一般。他已經很知足了。
……
石代赭從旋覆房間出來,徑直來到另一座庭院,臨江仙和餘漉的房間。
他知道這對小情侶剛剛確定關係,正是你儂我儂之時,因此特意安排他們住在偏遠一點的客房,省的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果然,剛走進庭院,就聽見臨江仙氣若游絲的沙啞哭喊:“不行了,沒有了……好難受,出不來……嗚……”
石代赭:“……”落地窗前好像有兩個人影。
他眼角抽搐,臉色發黑的移開視線。落地窗後那兩人終於也察覺到什麼,“刷拉”一聲,拉上了窗簾。
石代赭站在院子裏,百無聊賴地欣賞這庭院景觀。過了大概十來分鐘,餘漉穿着整齊地出來了。
“怎麼了?”他看起來心情很好,嘴角都微微揚着。
石代赭朝屋裏瞟了一眼,有些無奈地說:“那傢伙休息好了麼?我有事跟他商量。”
“晚點兒成麼?讓他洗個澡。”餘漉道,“這會兒不能見人。”
石代赭:“……”
他微妙地有種不爽感。當他意識到他這是在喫醋時,心裏更不爽了。
怎麼能喫小魚竿兒的醋!太low了!
於是石代赭又在庭院裏等了許久。不知道是不是臨江仙這王八蛋故意晾着他,等兩人洗漱完畢出來時,天都黑透了。
石代赭讓餘漉迴避,示意要跟臨江仙單獨聊聊。餘漉就回屋去收拾房間——畢竟落地窗被弄髒了,他得去清理現場。
兩人挑了個僻靜地方,站着說話。
石代赭並不想跟臨江仙多逼逼,於是開門見山地問:“你知道有什麼快速結丹的辦法麼?”
臨江仙:“快速?要多快?”
石代赭:“五十……”他想了想,又改口道,“最好是十年內。”
結丹只是修行的基礎,真正的修煉要從結丹之後開始。以蛾子的定力,就算結丹,恐怕在他有生之年也無法將修爲提升到多高的程度。
簡單來說就是,結丹越晚,壽命就越短。
臨江仙何其聰明,眼珠子一轉就知道石代赭此話的用意。於是挑眉笑道:“哪兒那麼麻煩,你直接剖一半內丹給他不就得了?”
“不行。”石代赭搖頭,“我們是天敵,他的身體排斥我,一下子給這麼多,他受不了。就像器官移植之後的排異反應,他會死的。”
臨江仙看他毫不猶豫的作答,心裏倒是有了不小的詫異。
他這反應,竟像是早就考慮過直接剖內丹給蛾子的可能性?
嘖嘖嘖,這假仁假義的蜘蛛精,嘴上說着只是監護人與被監護人的關係,實際行爲卻早就越界了嘛。
於是臨江仙抱着一種看戲的態度,兩手一攤道:“用不了你的,總不能用我的吧?”
石代赭淡淡道:“你是神器,他是妖,不兼容。”
臨江仙:“……”合着你也是真的考慮過挖我內丹這回事啊?!
見臨江仙一臉不爽,石代赭笑了笑:“開玩笑的。你現在是餘漉的人,我當然不會動你。”
“意思是,如果沒有這層關係,你就要對我下手了?”臨江仙眯起眼,狹長眼眸裏隱有金光流轉,“呵,就憑你?
石代赭敏銳地察覺到元神被窺伺,便立刻收斂了四散的神識,不悅道:“幹嘛?”
“你舊傷未愈,憑什麼來抓我剖丹?”臨江仙上下打量着他,嘲道,“換成我把你剁成飼料喂鱸魚還差不多。”
石代赭無奈:“你是tnt成精嗎,沒人撩你你還自己炸上了……我看也只有餘漉受得了你。”
這話倒是讓臨江仙十分受用。他得意洋洋地笑起來:“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石代赭:“知子莫若父。”
臨江仙:“……”
石代赭懶得跟他扯別的,強行扭回話題道:“其實我還有個想法,只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說着,他抬起手掌。掌心是一團柔和光暈。
臨江仙凝神看去,發覺那不是單純的靈力,而是一小團蛛絲包裹着靈力,不讓靈力四散奔逃。
石代赭道:“把這個埋入丹田,就可以作爲‘核’,幫他聚氣,幫他導引……”他垂下眼,“只是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臨江仙奇道:“白送修爲還不要?還能有這事?”
石代赭苦笑:“因爲他其實,對修煉並不是很上心。他是很容易知足的人,現在的生活對他來說已經很幸福了。既然如此,何必逼着他修行,何必逼着他……強求那無盡的壽命,享無邊寂寞呢?”
說着,他的神色愈發落寞。
臨江仙就着月色打量他。覺得此時的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嗯……
沉澱千年的憂傷?
臨江仙被自己的腦補噁心吐了。於是一臉嫌棄地道:“就你逼事多。”
石代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