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代赭畢竟是一個成熟的蜘蛛精。餘漉把臨江仙帶回來喫飯時, 石代赭並沒有爲難他，也沒有提以前的齟齬。他普普通通地燒了一桌菜，普普通通地接待了臨江仙, 好像以前跟他打得天崩地裂的不是眼前這人。
相比之下, 全程糾結不安的臨江仙就顯得很不沉穩了。
事後, 餘漉跟他聊起這回事, 說你何必擔心呢，他早就知道我們的關係。他如果不同意, 從一開始就會阻止了。
臨江仙道：我這不是怕他升級之後以長輩的姿態給我使絆子報復我麼？
餘漉很堅定：不會的。
臨江仙：爲什麼？
餘漉：因爲他很疼我。他知道我喜歡你，我認定你了，所以他不會爲難你。他會爲了我把你們以前的恩怨都一筆勾銷。
臨江仙聽完，心情十分複雜。
不知怎麼, 餘漉用堅定自信的語氣說出“他很疼我”這句話時，臨江仙心裏所產生的, 並不是喫醋，也不是嫉妒。
而是一種類似於……羨慕的情緒？
作爲不老不死的神器, 他孤孤單單地過了千百年。他其實也很想像石代赭這樣, 找一個誰來陪陪他。不一定是戀人，不一定是伴侶。隨隨便便在路邊撿一條餘漉這樣的小鱸魚就很好。
可惜他脾氣太爆，跟他相處過的人類全都被他氣得短壽死掉了，跟他相處過的神器妖怪們也都敬而遠之。
到最後只能一個人玩鞋子, 寂寞得很。
就像石代赭說的：真就爲了幾雙鞋子跟我鬥個無窮無盡呀？
——當然不是。
買鞋、炒鞋、收藏鞋，本質上來說跟玩泥巴沒什麼兩樣。其實跟石代赭鬥了這麼多年，也不過是玩泥巴，只不過玩得比較驚心動魄，不小心就斷手斷腳灰飛煙滅罷了。
他們的壽命實在太長了。
他們有太多太多的歲月可以揮霍，有太多太多的時光用來品嚐寂寞。
因此臨江仙非常羨慕, 石代赭擁有餘漉這樣一個，可以平靜說出“因爲他疼我”的人。
這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自信。這是一種很溫情的，很溫暖的狀態。
在這件事上，臨江仙思考了很多。他不禁去想，以後他和餘漉會怎麼樣？會不會有那麼一天，餘漉也自信而堅定地說“我和他是相愛的，我們會一直一直彼此陪伴下去”，而不是悲傷無助地朝他伸出手，求他不要走？
他有時也會害怕。寂寞乾涸了太久的心，一旦浸入愛河，是不是就此淪陷無法自拔。
或許將來哭着哀求對方不要離開的，會變成他。
……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
千百年的滄海桑田，教給臨江仙的只有一件事：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不要去想未來如何。他現在只要認真地和餘漉相愛，相互陪伴，就很好。
……
平靜如水的日子一下子過去。轉眼就到了期末。
今年的冬季來得很早，學校也早早地迎來了寒假。當然，在那之前，首先是期末考試。
旋覆不負衆望地，掛科了。
雖然他已經很努力，雖然石代赭和餘漉都在儘量幫他補習，但物種天性擺在那裏。蛾子是一種好動的生物，窗外的一點聲響、一點燈光都能吸引走他的注意力，他根本無法集中學習。
就他這集中力，能考上大學簡直是生物學奇蹟。
果然，期末幾門必修基礎課，旋覆掛了兩門。還好只掛了兩門，要是掛滿三門，那連補考重修都不需要了，直接當場退學。
旋覆深知大一上學期就掛兩門課是什麼概念，因此出成績那天他磨磨蹭蹭，始終不敢去石代赭家。
餘漉安慰他：別怕。就算你不給他看成績單，他也能自己上教務處網站查的。
旋覆：……更害怕了好嗎！
正如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掛科的成績單還是要給監護人看的。
然而令旋覆意想不到的是，石代赭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好像早就知道旋覆會掛科。這一點讓旋覆有些沮喪，就連喫飯時都耷拉着腦袋。
“別想了，先喫飯。”飯桌上，石代赭神情溫和。他知道出成績這天旋覆心情會很差，因此今天做的都是旋覆愛喫的菜。
可他越是和顏悅色，旋覆就越覺得對不起他。頭越埋越低，恨不得整個腦袋都埋到飯碗裏去。
“對不起……”旋覆覺得自己沒臉哭，於是強忍着哭泣的衝動，放下筷子道，“對不起，我成績太差了……”
“確實，你的定力不夠。”石代赭往他飯碗裏夾了兩個他最愛的雞翅膀，很是隨意地說，“這個缺點非但會影響你的成績，也會影響你修行。”
旋覆咬着嘴脣，從喉嚨裏“嗯”了一聲。
“所以從明天開始——你們明天就放寒假了對吧？”石代赭道，“收拾一下東西，從明天開始，跟我去山裏修行。”
“啊？”旋覆訝異地抬起頭，眼圈還紅紅的，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石代赭扭頭對餘漉道：“你也來。”
餘漉點點頭。臨江仙挑眉道：“我呢？”
石代赭心道餘漉都來了，你還能不來？但他沒有這麼說。他非常瞭解臨江仙的性子，得給足臉面，於是他說：“邀請餘漉，當然也就包含了邀請你的意思。”
臨江仙果然中招，雖然十分暗爽但還是裝作勉爲其難的樣子：“行吧。”
按照石代赭的計劃，他們整個寒假都將在山裏度過。那座山名叫白鷺山，山上沒什麼風景名勝，因此並無遊客，很是清淨。
石代赭有個朋友，在那裏擁有一個山間別墅。衣食住行裏除了“行”不大方便以外，其他都很完美。至於“行”這一點，對於各位妖怪神器來說顯然也不是問題。
於是，寒假的第一天，四人就開啓了冬季修行之旅。
爲了熟悉周圍環境，衆人沒有選擇直接騰雲駕霧過去，而是坐飛機、坐汽車，一路也看看沿途風景。
旋覆對此十分興奮。從小到大，他出來玩的機會不多，一路上看什麼都新鮮。而餘漉雖然嘴上不說，但眼裏閃爍的神採也很明顯地表達出了雀躍之意。
這可真是難得。
餘漉的性子其實是有點清冷的，對很多東西提不起興趣。以前石代赭也帶他出來玩過，但很快就發現，餘漉更喜歡窩在自己習慣的環境裏。
他討厭飛機上凝滯污濁的空氣，討厭火車上嘈雜紛亂的人聲。討厭任何人的汗臭味。
可是這次，他似乎對這些東西的容忍度都大大提升了。他甚至在臨江仙閒得蛋疼的時候陪他去餐車買喫的！
要知道，高鐵餐車是最擁擠最吵鬧的一節。畢竟有喫的，又有免費的座位。只買了站票的乘客會來這裏擠着坐，帶小孩的家長也會過來買喫的哄小孩。
他們去了很久都沒回來，石代赭還以爲出什麼事了。結果跑過去一看，嚯，兩個人蹲在車窗邊，一人一碗螺螄粉正在端着喫。
爲什麼是蹲着呢？因爲餐車根本沒有座位。
爲什麼是螺螄粉呢？因爲臨江仙喜歡喫。
於是石代赭震驚而心痛地看着自己一手帶大的、衣着氣質宛若英倫貴族的寶貝弟弟小鱸魚，跟他對象一起蹲在地上，嗦螺螄粉。
石代赭只覺一道天雷劈下來，心都給劈裂了。
他捂着心口回到自己車廂裏，滿臉悲痛。旋覆被他嚇了一跳，趕忙問他怎麼了。
石代赭看着乖巧可愛的旋覆，目光深沉地問：“你喫螺螄粉麼？”
旋覆：“？”
石代赭：“喜歡麼？說實話。”
旋覆：“味道太重了，不、不是很喜歡……怎麼了？”
石代赭頓時無比欣慰，高興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旋覆：“？”螺螄粉怎麼了你說清楚啊！
經過一路顛簸，四人終於來到了白鷺山。
石代赭認識路，因此無需嚮導。上山路上石代赭給另外三人介紹着此地的風土人情，很快就來到了目的地。
一座超大超豪華的度假山莊。
“這、這就是你說的‘小別墅’？”一進門，管家傭人廚師司機排成兩排，列隊歡迎，旋覆當場被這富貴逼人的氣勢驚呆了。
石代赭很自然地把行李交給傭人，扭頭對衆人道：“山莊主人是我多年好友，他讓我們隨意使用這裏。不用拘束，放鬆點好了。”
旋覆不大習慣被人伺候，遞出行李箱拉桿的時候還紅着臉對傭人阿姨說了句謝謝。臨江仙瞟了這些傭人一眼，挑眉道：“紙人？”
他環顧四周，又嗤笑一聲：“滿地障眼法，都是假的。”
“啊？障眼法？紙人？”旋覆驚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溫柔慈祥的阿姨。
果然，阿姨聽到這些話，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仍舊客客氣氣，低頭退下了。像個沒有感情的人偶。
石代赭笑道：“山莊主人是個兔子精，因此這裏其實不叫‘白鷺山莊’，而是‘白兔山莊’。這位兔兒爺也是個驕奢淫逸的主，在很多地方都有房子，這裏住住那裏住住。怕太久沒人住房子積灰，就設了陣法，留下紙人打掃。”
旋覆一想到面前這些言行舉止與活人無異的傭人們居然都是紙人，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石代赭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招呼他過來道：“把眼睛閉上。”
旋覆乖乖聽話，只覺眼皮上一暖。石代赭在他眼皮上輕輕一點，清潤柔和的靈力送入他的雙眼。
再睜眼時，眼前那些栩栩如生的傭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真人大小的白色紙片人。
紙片人造型都一樣，圓圓的腦袋扁扁的身子，區別在於臉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着“管家”、“園丁”、“掃地阿姨”、“煮飯愛阿姨”等等職位。
“哇！”旋覆睜大眼睛，驚奇地發現，一羣紙片人在度假山莊裏走來走去，澆花除草打掃衛生的場景，還挺有意思的。像穿越進了動畫片。
石代赭的眼底有笑意：“這下不怕了？”
“嗯！”旋覆用力點頭。
臨江仙在旁瞅着蜘蛛精寵兒子的行爲，忽然扭頭問餘漉：“你怕麼？”
餘漉：“不怕。”
臨江仙：“哦。”默默收起了凝聚在指尖的靈力。
餘漉：“怎麼了？”
臨江仙：“沒什麼。”
餘漉看着他難掩失落的神情，不由得滿頭問號。
白兔山莊的主人白兔精並不在莊裏，恰好除了石代赭之外的三人都不認識他，主人不在，也就省去了主客間的寒暄。
石代赭讓大家不必拘束，畢竟此處設有陣法，日常起居都由主人照顧。只要不故意搞破壞，不會給主人家造成什麼麻煩。他跟白兔精是一百多年的老相識了，關係鐵得很，以前也經常來這裏，借靈脈修煉。
在管家的帶領下，四人在客房裏安頓下來。餘漉和臨江仙一間，石代赭、旋覆各一間。
放好行李後，天色尚早。旋覆洗了把臉，正要出去找他們，卻聽篤篤篤一陣敲門聲。
“方便麼？”是石代赭低沉悅耳的男聲。
旋覆開了門，見石代赭獨自一人站在屋外。他道：“在修行正式開始之前，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說着，他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聽着房門輕輕一聲碰上，屋子裏只剩兩人獨處。旋覆心裏莫名地一陣緊張，問：“是什麼呀？”
令旋覆意外的是，一向沉穩的石代赭，此時眼神卻有些躲閃，竟像是不敢看他。
“衣服撩起來。”他輕輕地說，“讓我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