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西金山深處，一座巍峨宮殿之中。
一白金長袍女子盤腿靜修，眉目清冷，氣息如淵似海。
她腦後懸着一輪銀鏡，鏡中有萬千兵馬在衝殺，演化殺伐之道。
夏道明此時若在，必認得此女。
...
溟望喉結微動，目光如刀，在夏道明身上一寸寸刮過，似要將其筋骨血脈盡數剖開，看透底細。他指尖緩緩撫過幽龍翻海幡邊緣一道細微裂痕——那是方纔硬撼祖龍金爪時被震出的蛛網狀紋路，此刻正泛着幽藍微光，隱隱滲出血絲般的水汽。
“你既知我布血宴大陣誘你入局……”溟望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鉛墜入海，“那便該明白，我溟望做事，向來不留活口，更不留後患。”
話音未落，他袖中忽有九枚暗青色鱗片飛出，迎風即漲，化作九面古鏡懸於頭頂。鏡面幽光流轉，竟映不出夏道明身影，只倒映出一片混沌水影，影中浮沉着無數細碎符文，彷彿將整片海域的潮汐、壓力、暗流走向盡數納入推演之中。
“太虛映淵鏡？”夏道明眉梢微揚，認出此寶來歷——乃北墟海府鎮府三寶之一，專破隱匿、禁制、遁術，可照見萬法之下一切虛妄。尋常衍真中期修士，但凡被其中一面照定，神魂立時如墜冰窟，連念頭都遲滯三分。
可他只是輕輕抬手，掌心向上，一滴赤金色水珠悄然浮現。
那水珠不過米粒大小，卻似蘊藏一輪烈日，甫一出現，周圍百裏海水竟微微蒸騰，冒出縷縷白氣。更詭異的是，九面太虛映淵鏡中倒映的混沌水影，竟在觸及那赤金水珠的一瞬，齊齊扭曲、崩裂，鏡面“咔嚓”脆響，裂痕蔓延如蛛網。
“赤宸真水？！”溟望瞳孔驟縮，終於失態，“你竟已煉成赤宸都天第三重？！”
赤宸都天，乃上古祖龍所創祕法，共分九重。前三重煉水，以赤宸真水爲基；中三重煉血，以祖龍精血爲引；後三重煉神，直指混沌本源。傳聞中，能煉成第一重者已是萬中無一，第二重便足可橫壓同階，而第三重……自龍隕紀以來，從未有人證得！
可眼前這人，衣袍未皺一分，氣息未亂半分，抬手間便令九面鎮府古鏡齊裂，分明是赤宸真水已凝如實質、返本歸源之象！
夏道明卻不答，只將那滴赤金水珠往身前一擲。
“嗡——”
水珠炸開，無聲無息，卻似天地初開第一聲輕顫。
剎那間，方圓千裏海水盡數凝滯。
不是凍結，不是蒸發，而是……靜止。
每一滴水分子的震顫、每一股暗流的轉向、每一道空間褶皺的起伏，全被強行釘在原地。連溟望腦後大道光暈中翻湧的道力，也如被琥珀封住的蟲豸，凝固不動。他眼睜睜看着自己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指尖距離幽龍翻海幡僅剩三寸，卻再難寸進。
時間並未停滯，空間亦未坍塌——是“水”的法則，在這一刻，被夏道明以赤宸真水爲楔，硬生生撬開了一道縫隙，將整片海域的“流動”權柄，暫借於己。
“原來如此。”夏道明輕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鐘磬撞在神魂深處，“你們借海佈陣，借海壓敵，借海囚天……可曾想過，若‘海’本身，不再聽你們號令呢？”
話音落，他並指爲劍，朝溟望眉心點去。
指尖未至，一道赤金劍氣已先一步刺入溟望識海。
那並非尋常劍意，而是裹挾着赤宸真水意志的“斷流之斬”——斬的不是肉身，不是元神，而是溟望與這片海域之間千絲萬縷的感應、共鳴、掌控。就像剪斷提線木偶的絲線，瞬間剝離其對周遭水行之力的統御權。
“呃啊——！”溟望仰頭悶哼，七竅同時沁出血絲，腦後大道光暈劇烈明滅，竟有崩散之兆！他賴以縱橫北墟海域的根本，竟是被這一指，硬生生剜去一半！
“護府子！！”洪戰嘶吼，不顧重傷撲來，手中祭出一枚銀鱗梭，梭尖噴吐寒芒，直取夏道明咽喉。
夏道明頭也不回，反手一揮。
一道黑白劍光自袖中掠出，不劈不斬，只輕輕一繞。
“嗤啦——”
銀鱗梭從中斷爲兩截，斷口平滑如鏡，內裏符文盡數湮滅。洪戰只覺手腕一麻，整條手臂連同半邊肩胛，無聲無息化作齏粉，飄散於凝滯海水中。
“先天陰陽劍煞……”一名衍真後期金仙面色慘白，脫口而出，“他竟能將此等殺伐至理，煉入飛劍之中？！”
夏道明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溟望染血的臉上：“玄鯤屍身，我取三成。”
“放屁！”溟望怒極反笑，笑聲嘶啞如砂石摩擦，“夏道明，你當真以爲，就憑這點手段，能逼本府子低頭？！”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噴在胸前衣襟上。
那血跡未乾，竟迅速蠕動、延展，化作一幅猙獰圖騰——一頭盤踞於深淵之上的幽龍，龍首高揚，雙目燃着幽綠鬼火，獠牙森然，赫然是溟望耗費百年光陰，以自身道基爲祭，刻入血肉的“噬淵龍印”！
“轟隆——！”
圖騰亮起，整片凝滯海域陡然沸騰！
不是被夏道明掌控的靜止，而是被溟望以生命爲薪柴點燃的狂暴！九面崩裂的太虛映淵鏡碎片懸浮而起，每一片都映出溟望此刻癲狂面容，九道殘影疊加，竟在虛空中凝聚出一尊百丈高的幽龍法相！
法相雙爪撕裂虛空，龍口大張，一股無法形容的吸攝之力爆發開來——不是吞噬血氣，不是牽引水流，而是直接抽取周圍所有生靈的“存在感”！
兩名離得最近的會真仙，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身形便開始透明、淡化，彷彿被天地規則從記憶中一筆抹去。他們驚恐地低頭看向雙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掌正一點點化爲光點，消散於無形。
“域外魔功？！”夏道明眼神一凜。此術已非正統仙道，近乎禁忌，需以自身壽元爲引，獻祭他人存在爲食，方能短暫凌駕於法則之上。
溟望嘴角溢血，卻笑得愈發猙獰：“此乃‘蝕界龍噬’！夏道明，你縱有祖龍血脈、赤宸真水，終究是血肉之軀！你可知，當一個生靈被徹底從‘存在’層面抹除，連輪迴烙印都會灰飛煙滅？！”
話音未落，那幽龍法相巨爪已至夏道明頭頂！
爪風未至，夏道明發絲已根根豎起，皮膚表面竟浮現出細密裂痕，彷彿下一瞬就要如瓷器般寸寸剝落。
就在此刻——
“叮。”
一聲清越劍鳴，自夏道明胸前響起。
那面曾照破幽鱗巨龍的水鏡，竟自行飛出，懸於他眉心之前。鏡面銀輝大盛，不再是太陰真水的凍結之力，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澄澈”。
銀輝灑落，幽龍法相巨爪觸之即潰，不是被擊退，不是被凍結，而是如同投入清水的墨汁，被那澄澈銀輝溫柔包裹、稀釋、最終……消融於無形。
“太陰鏡心？”溟望笑容僵在臉上，聲音第一次帶上無法掩飾的顫抖，“不……不可能！此鏡早已隨歸玄老祖坐化而湮滅！你怎可能持有？！”
夏道明抬手，輕輕拂過鏡面，指尖留下一道淡淡金痕。
“歸玄前輩坐化前三年，曾於九淵澤畔與我論道七日。”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雷，“他老人家說，太陰鏡心不滅，不在器物，而在持鏡之人的心境。心若澄明，萬物皆可爲鏡；心若蒙塵，縱握神兵，亦照不見自己。”
他目光如電，直刺溟望雙目：“溟望，你修道千年，可曾真正照過自己？”
“照我？！”溟望狂笑，笑聲卻帶着崩潰的尖利，“我便是規則！我便是北墟之海！何須照見？！”
他猛然掐訣，幽龍法相徹底崩解，化作滾滾黑霧，盡數湧入他眉心那枚噬淵龍印之中。龍印幽光暴漲，竟隱隱透出一絲混沌氣息——那是萬法中期金仙，觸摸到更高境界的徵兆！
“夏道明，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雙目盡赤，渾身骨骼噼啪爆響，身形暴漲至千丈，肌膚寸寸蛻變爲幽暗龍鱗，背後脊椎骨節節凸起，化作一根猙獰骨刺，直刺蒼穹。一張口，不再是人聲，而是龍吟震徹九幽！
“祖龍真形？！”夏道明神色凝重，終於收起所有輕鬆之色。
溟望竟以禁忌之法，強行激發體內微薄的遠古龍裔血脈，短暫化爲半龍之軀！此術雖遠不及祖龍威嚴，卻足以令其戰力飆升數倍，更關鍵的是——半龍之軀，免疫絕大多數水行禁制！
凝滯的海水，重新開始流動。
“死！”
千丈龍軀裹挾着撕裂空間的咆哮，悍然撞向夏道明！
夏道明不閃不避，雙手緩緩抬起，十指交錯，結成一個古老而繁複的印訣。他周身氣血並未沸騰，反而如古井無波，唯有一道赤金色的光，自他眉心緩緩滲出，順着指尖流淌，最終在胸前凝成一枚拳頭大小的……龍珠。
龍珠赤金，內裏似有星河流轉，又似有火山蟄伏，表面天然生成九道玄奧紋路，正是赤宸都天第三重，最核心的“赤宸源種”！
“以我之血，祭龍之源；以我之骨，鑄龍之基；以我之神，承龍之志——”
夏道明的聲音低沉迴盪，每一個字出口，腳下凝滯的海水便翻湧一次，每一次翻湧，都有一道赤金漣漪擴散開來，漣漪所及之處，海水不再是水，而是一片片燃燒的赤金色琉璃！
“——赤宸·龍淵印！”
龍珠脫手飛出，迎向那千丈龍軀。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山崩海嘯的餘波。
龍珠撞入溟望龍首眉心，如水滴融入大海，無聲無息。
下一瞬——
溟望那千丈龍軀，自眉心一點開始，迅速被赤金色琉璃覆蓋。那琉璃並非凍結，而是……固化。將他龐大的力量、沸騰的氣血、狂暴的龍威，盡數封印於內，如同琥珀封存遠古巨獸。
他狂怒的龍吟戛然而止，眼中最後一絲兇戾，被一種極致的、純粹的……凝固感取代。
“咔嚓。”
一聲輕響，彷彿琉璃表面，裂開第一道縫隙。
緊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蛛網般的赤金裂痕，瞬間爬滿他整個龍軀。
“不……”溟望喉嚨裏擠出沙啞氣音，龍爪徒勞地抓向虛空，卻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轟——！！！”
千丈龍軀，連同那尚未完全成型的萬法中期氣機，轟然炸裂！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能量狂瀉。赤金琉璃寸寸崩解，化作億萬點赤金色光塵，如同一場盛大而寂靜的流星雨，緩緩飄散於吞仙海溝的永恆黑暗之中。
光塵之中，一枚黯淡的暗金圓環，靜靜懸浮。
夏道明伸手，隔空一攝。
圓環落入掌心，入手冰涼，表面龍紋已黯淡無光，內裏蘊含的空間禁錮之力，被赤宸源種徹底瓦解。
他抬眸，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洪戰等人，聲音平淡無波：“玄鯤屍身，三成。”
無人敢應。
夏道明不再多言，轉身一步踏出，腳下暗流自動分開，形成一條筆直水道，直通玄鯤那橫亙如山的殘軀。
他走到玄鯤頭顱旁，指尖劃過那覆蓋着古老鱗甲的巨顎，赤金光芒一閃，一道尺許長的切口無聲裂開，露出內裏溫潤如玉、流轉着星輝的……玄鯤脊髓。
他取出一隻玉匣，小心採擷了三段，每一段，都恰好對應玄鯤脊柱上三處天然形成的星紋節點。
做完這一切，他纔回頭，望向遠處那羣面如死灰的金仙們，脣角微揚：“諸位辛苦捕殺，這份心意，夏某記下了。日後若北墟海府有事，可持此鱗片，赴九淵澤尋我。”
說着，他彈出一片赤金色龍鱗，鱗片上隱約可見一道微縮的赤宸源種印記。
洪戰顫抖着伸手接過，指尖剛觸到鱗片，一股溫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便湧入經脈，竟將他斷臂處的劇痛、紊亂的氣血、乃至瀕臨崩潰的道基，都穩穩託住。
夏道明不再停留，轉身踏上玄鯤脊背。他腳下的赤金琉璃並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蔓延開來，迅速覆蓋整具龐大屍身。琉璃之下，玄鯤屍身竟開始緩緩下沉，不是沉入海底，而是……沉入一片赤金色的、不斷旋轉的微型漩渦之中。
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座由赤金琉璃構築的、古樸巍峨的殿宇輪廓。
“赤宸都天第四重……龍淵宮？”溟望殘留的一絲神念，透過破碎的識海，看到這一幕，終於徹底絕望。
夏道明站在漩渦邊緣，最後回望一眼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海域。遠處，幾縷微弱的探查神念，正小心翼翼地從深海裂縫中探出——是北墟海府的巡海使，終於被此處異常的能量波動驚動。
他輕輕一笑，身影與那赤金漩渦一同，無聲無息，徹底消失於吞仙海溝的永恆黑暗。
唯有那枚暗金圓環，靜靜躺在他方纔站立之地，表面裂痕縱橫，如同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句點。
海流漸復，血氣散盡，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只有玄鯤消失後留下的巨大空洞，以及空洞邊緣，幾片尚未被沖走的、閃爍着幽藍微光的……太虛映淵鏡碎片，在黑暗中，冷冷映照着，這片海域新王誕生的，第一縷赤金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