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確定,如今的你之於我,到底朋友,還是敵人?”唐子畏抬眼望向朱宸濠,看着那熟悉的年輕面容上,露出他三年前未曾見過的複雜神色。
朱宸濠張了張嘴,最後低聲道:“我是爲你好。”
“爲我好?”唐子畏嗤笑一聲,道:“王爺,恕我直言,你有什麼立場來說出這句話?”
朱宸濠對於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惱火至極,卻偏又拿他無可奈何,眸子裏一副風雨欲來的深沉,“你根本不知道如今的形勢。還以爲有功名在身就能高枕無憂了?如今楊家已得了你赴京的消息,在京城,現在我能站在你的面前,楊家的人一樣能!”
“我不怕他來,或者說,那正和我心意。”唐子畏面上的笑容分毫不變,“楊家畢竟勢大,對我的威脅便如跗骨之蛆。他不動我,我也拿他無可奈何,但他若要出洞傷人,就算打不着七寸,我也不會讓他全身而返。”
唐子畏說話時一雙眼睛亮亮的,語音輕柔平緩,卻讓聽的人心中燃起一把烈火,忍不住生出一股子豪氣雲天來。
朱宸濠眼睛也是亮的,他當年便對唐子畏的才華多有讚歎,如今再看,唐子畏卻比他記憶中還要多出幾分不凡來。
然心中越是喜愛,他面上的怒意便愈盛,“唐寅,你這是在玩火自-焚!你不過區區一個舉人,而那楊仁赭的門生別說是舉人了,就連進士也有十數人,朝中官員相好者甚多,你以爲你能對付楊家的手段?”
“那當如何?”唐子畏問他。
“自然是棄考科舉,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你隨我回南京,榮華富貴,權勢地位,要什麼我給你什麼。”朱宸濠答道。
聽他的回答,唐子畏笑着搖了搖頭,“我不該在這裏,但王爺更不應該在這裏。王爺如今來勸我隨你離開,恐怕惹楊家不快,而身爲王爺國無要事而進京城,徒惹聖上猜忌。若是隻爲了我區區一個舉人便做瞭如此衝動而不計後果之事,恐怕我就更不能信任跟隨王爺了。”
唐子畏說得直白,朱宸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該說的話都說了,只乾巴巴地狠聲道:“你別不識好歹。”
話不投機半句多,唐子畏初時爲他的改變而謹慎試探,此時卻只覺這人胡攪蠻纏得厲害,不如小時好忽悠。
他不欲與朱宸濠多說,一拱手道:“子畏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與王爺相識一場,希望王爺縱使不加幫忙,也不要阻撓我。”
唐子畏抬頭,望着朱宸濠道:“如此,我便先告辭了。”
說完,他拽了一把全程在旁邊低眉順眼閉口不言的徐經,兩人轉身離去。
十一和十七兩人眼觀鼻、鼻觀心,視線未落在朱宸濠身上,卻彷彿隔着空氣便感覺到他的不痛快。
“嘶——”
馬兒一聲長鳴,朱宸濠翻身上馬,牽住了馬背上的繮繩,“走了。”
“王爺,我們……回南京麼?”十七小心翼翼地問道。
“回什麼南京,進宮!不跟皇上打聲招呼我們來了又走,你是嫌腦袋在脖子上太多餘了嗎?”
朱宸濠罵得倆護衛一哆嗦,不敢猶豫皆是利索地上了馬。卻見朱宸濠不急着走,反而在原地頓了頓,好一會兒才吩咐道:“你們去一個,跟着唐寅。有什麼動向及時向我彙報。”
“是!”常做這事兒的十一應了一聲,策馬朝着幾人下榻的客棧去了。
朱宸濠看着他走,然後才一揮馬鞭,駕馬向着皇宮走去。十七跟在後面,看着自家王爺在馬上直挺的背脊,忍不住暗歎一聲,策馬跟上。
……
唐子畏回了客棧,捧一卷早已倒背如流的經書坐到桌邊,腦子裏卻還在想朱宸濠和那楊家的事。
季童在外面敲了敲門,待唐子畏應聲後方才端着一盆熱水進來。
這冬日裏天黑得早,即便是在屋內關上門窗,也覺寒冷難耐。季童估摸着唐子畏這會兒沒什麼要事,便端來熱水想服侍着他先洗了上牀,到被窩裏暖着,以免給凍出什麼毛病來。
唐子畏看着面前忙前忙後的小孩兒,心中有些感慨,“季童,你今年該有十二歲了吧?”
“是,少爺怎麼突然說起這個?”季童蹲在盆前擰着毛巾,聽到他問話便規規矩矩地站起來,眼睛朝他看去。
“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唐子畏問他。
“自然是想一直服侍少爺的。”季童認真地想了想,而後一板一眼地道,“我娘說少爺是文曲星下凡,將來必然能成大事,讓我好好跟着你哩。”
唐子畏失笑,抬手揉了揉他腦袋,“那你可想過,若我落魄,你怎麼辦?”
“我沒想過。”季童一愣,拿着毛巾有些茫然的望過去,似乎被他難住了。
唐子畏見他模樣可愛,哈哈一笑,接過他手中的毛巾自己將腳擦乾,而後將衣帶解開。季童見了忙上前來,將他脫下的外衣接過,踮起腳一件一件搭到房內的置物架上。唐子畏見他夠得困難,這才恍然發覺夜棠這丫頭竟是不知到哪裏去了。
待唐子畏着裏衣在被子裏躺好了,季童替他拉了拉被角,這才端起銅盆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關緊。
這晚唐子畏睡得早,次日不到辰時便醒了過來。外面的天已矇矇亮,唐子畏在房內翻來覆去再睡不着了,索性便從牀上起來,穿好衣服想去街上轉轉。
科舉在即,那些四書五經早已被他翻爛了,左右無事,倒不如去書店看看。
唐子畏悄聲出了房門,一回身便見隔壁的房門也被無聲地推開,黑煞從裏面走了出來,衝他點了點頭。
京城的清晨霧氣濛濛,沿道殘雪在初升的暖陽裏消融,留下一道道溼漉漉的印記。西直門的渡口已是人來人往一片繁榮的景象。唐子畏與黑煞兩人在客棧裏用過早餐,然後租了輛馬車,直奔北城去了。
與西直門渡口的繁華不同,北城區街道上又是另一番美景。此時日頭已經上了半邊天,青石板平鋪的寬闊街道上來往人羣皆是衣着體面或華貴,偶有奔馳而過的駿馬和馬車,也大多不敢在這兒橫衝直撞。
唐子畏在街邊慢悠悠地晃盪,黑煞在他身後兩米遠的地方吊着,說是這個距離方便他觀察周圍,遇到危險也能快速反應,唐子畏便也由着他了。
這街邊字畫石印的店鋪不少,多的還是那些金銀首飾店。唐子畏走了一刻有餘,纔在街邊發現了一家對比之下顯得有些古舊的書鋪。
書鋪門面上掛着一塊木牌匾,卻空空的未刻上鋪名,也不知是掛來作甚。
唐子畏踏步進去,這家店面積不大,卻請了兩個夥計在門口看門,也不招攬生意,不過人倒是不少。店裏擺了三排架子,上面滿滿當當放着書籍,有些看起來還是嶄新整潔的,有一些卻落上了一層薄灰,也無人來清理。
唐子畏四下看了一眼,到櫃檯前問那掌櫃的,“你這兒可有新出的策論書籍?”
掌櫃的從手中一本厚厚的手抄本中抬起頭來,聲音冷淡,“有。”
唐子畏還等他繼續說,或是將書給他拿來,卻見那掌櫃的說完便又埋下了頭。他暗道一聲有個性,又問道:“你不打算告訴我那書放在哪兒嗎?”
那掌櫃的抬起頭來,有些不耐煩,“你找一找,不就知道書在哪兒了嗎。”
黑煞本來對這些什麼書什麼的不感興趣,聽他這話倒是插了一嘴,“你若是知道,爲何不告訴我們?這種態度,就不怕把客人都趕走了嗎?”
“不管是找書還是尋人,都講究一個緣字。要來的總是會來,要走的終究會走,又何必多費心思。”那掌櫃的瞥他一眼,搖了搖頭,又埋頭到那手抄本裏去了。
“說得有理。”唐子畏在黑煞詫異的目光下點了點頭,竟還真就自己去找了。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唐子畏端着三本書走到那掌櫃的面前,一雙眼睛笑得眯起來。
“想不到您這裏連關少辭的詩集都有,這位的詩集只有手抄卷,盛唐以來流失了不少,一直聞其名而不見其卷,如今有緣得見,倒是多虧了掌櫃的提點。”
“什麼?”那掌櫃的這次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卷,正眼將唐子畏打量一番。見他眉目清朗、眼帶流光,兩手捧着那三卷書端端正正,這才嘆道:“沒想到如今還有公子這般識得關卿的人,既是有緣人,便給紋銀三十兩吧!”
“三十兩?!”周圍聽到這數目的書生都忍不住側目望來,黑煞更是直接問出了聲,“不過一卷手抄本和兩本書冊,怎地這般金貴?”
掌櫃的從鼻孔裏輕哼一聲,都沒拿正眼瞧他,更懶得搭理他的話。
“這是便宜我了。”唐子畏一笑,當即將那三卷書買了下來,衝掌櫃的施了一禮,方纔離開。
黑煞跟在他身後,猶自嘟囔,“你既這般闊綽,何不多給我些報酬?”
唐子畏無奈地笑了一下,側過頭去,剛想與他解釋兩句,視野裏突然出現的一個錦衣公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見那人一身淺黃色皮裘裹身,頭戴玉冠,腳踏白靴,一身氣度溫潤如玉。他身後還帶着兩個錦衣隨從,路過時與唐子畏目光相迎,眉眼一彎,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神採。
兩人錯身而過,唐子畏眨了眨眼,收回視線。再回頭時,已忘了原本要與黑煞說些什麼,索性便罷了。
而另一邊,那人順着唐子畏出來的方向踏進了無名書鋪,徑直走向那櫃檯之前,向着剛剛坐下的掌櫃的溫言詢問。
“掌櫃的,我無意間聽朋友提起,說你這兒有本關少辭的手抄詩集。我願以千金相許,可否請掌櫃將其賣與我?”
聽他此話,那掌櫃詫異地瞥他一眼,道:“今個兒這是什麼日子,怎的人人都識得關卿了?”
“哦?”聽他這話,那錦衣公子微微一愣,“此話怎講?”
“緣之一字,最是奇妙。”那掌櫃的搖搖頭,端起那本厚厚的手抄卷,語氣又恢復了冷淡,“那書已經被人買走了,你來晚一步。”
說完便低下頭去,擺明了不再理會的態度。
那錦衣公子身後的隨從皺了皺眉,想上前問出那買者姓名,卻見錦衣公子擺了擺手,道:“算了,或許我命中便與那書無緣吧,無需強求。”
他四下裏看了看,搖搖頭,轉身離開了書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