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果然陸陸續續都有親戚朋友上門來,有的好奇瞧成湖女朋友長啥樣。
全村都傳遍了,葉成湖女朋友是魔都本地人,大城市來的,還是比葉成湖還厲害的大學生。
村裏人一般都沒啥邊界感,八卦心又...
葉成洋掛了電話,手還攥着聽筒沒放,指尖微微發燙,心口像揣了只剛出籠的雀,撲棱棱撞着肋骨。林秀清夾起一筷子清炒豆芽放進他碗裏,笑吟吟道:“你娘這話說得倒痛快,連型號都給你挑好了——摩托羅拉曾爲民?她連這名字都記住了?”
“不是記住了,是早就在意了!”葉成洋把聽筒輕輕擱回原處,聲音壓低卻掩不住雀躍,“前年廣交會,魔都電信展臺擺着三臺樣機,黑亮亮的,跟磚頭似的,可上面那塊小液晶屏,藍光一閃一閃的,能存二十個號碼!我站在那兒看了整整十五分鐘,保安都過來問我要不要試打。”
林秀清笑着搖頭:“十五分鐘?那會兒你還蹲在櫃檯底下偷摸數人家按鍵上印的‘MOTOROLA’字母呢吧?”
“……娘您怎麼知道?”他愣住,耳根倏地紅了。
“你爹回家就說了。”林秀清擦了擦嘴角,“說你蹲那兒太久,褲子膝蓋都蹭灰了,還被展臺小姐當成來修電話的小學徒,問你要不要幫忙調試信號。”
葉成洋“哎喲”一聲捂臉,肩膀直抖,笑得筷子都拿不穩。窗外天光正盛,斜陽穿過玻璃,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金,映得他額角細汗也亮晶晶的。他忽然靜了一瞬,抬眼望向林秀清:“娘,其實……我不光想買手機。”
林秀清沒應聲,只把茶壺提起來,往他杯裏續了半盞溫茶。
他端起杯子,指尖在青瓷杯沿緩緩摩挲一圈,聲音輕了下來:“我想買一臺BP機,先掛着號,等魔都那邊開通了GSM網絡,再換新機。BP機便宜,兩千多就能拿下,還能收發尋呼臺短信,考試前要是緊張,收到您和爹發來的‘加油’兩個字,比什麼藥都管用。”
林秀清怔了怔,茶水將傾未傾,停在杯口一毫之處。
她沒料到兒子心裏早已盤算得如此細緻——BP機是過渡,摩托羅拉是目標;魔都辦卡是難事,可若先掛一個全國通用的尋呼號,再讓曾爲民託人辦一張移動臨時卡,哪怕只能接電話、不能撥出,也夠撐過這兩個月。他連信號盲區都查過了:CP區老鎮北邊那片山坳,基站還沒架設,但學校教學樓頂有信號放大器,宿舍樓二樓以上基本滿格。
這不是少年心血來潮的攀比,是他把每一分錢、每一寸信號、每一次通話,都拆解成了備考路上的補給站。
林秀清放下茶壺,從隨身布包裏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推到他面前。紙角微卷,邊沿還沾着一點麪粉印子——是早上在菜市場買饅頭時順手記的。
“你爹昨天列的單子。”她聲音很輕,“BP機一臺,二千一百八;摩托羅拉一款,三千九百八;備用電池兩組,三百二十;充電器兩個,一百六;另加一個防摔皮套,五十塊。合計六千六百九十。”
葉成洋盯着那串數字,喉結動了動。
“他本來寫的是七千整。”林秀清頓了頓,指尖點了點紙面最底下一行小字,“後來又劃掉,改成六千六百九十。旁邊注了一行:‘餘下三百一十,買兩盒參麥片,考前三天每天一粒,別熬太狠。’”
葉成洋沒說話,只把那張紙慢慢摺好,塞進襯衫內袋,貼着左胸口。那裏心跳聲沉而穩,一下,又一下,撞着薄薄一層棉布,也撞着紙上尚未乾透的鋼筆墨跡。
晚飯後他們沒急着回住處,沿着小區新鋪的水泥路慢慢走。初夏夜風帶着草木清氣拂過面頰,路燈剛亮,昏黃光暈浮在樹影裏,像一小團一小團溫潤的琥珀。幾個穿校服的孩子騎着自行車掠過,鈴聲清脆,車輪碾過路面細沙,發出窸窣微響。
“爹,”葉成洋忽然開口,“您說……曾伯伯家那兩個孫子孫女,大的今年多大?”
“大孫子,十九,北大物理系,暑假留校做實驗;小孫女,十六,高二,跟你是同屆。”林秀清側頭看他,“怎麼?”
“沒什麼。”他搖搖頭,目光掃過路邊一株剛移栽的銀杏,樹幹上還纏着保溼稻草繩,“就是覺得……挺巧的。一個在頂尖大學做研究,一個跟我一樣,正趴在書堆裏啃題。他們家,好像把一條路鋪得很長,既通得到最高處,也接得住最底下的人。”
林秀清腳步緩下來,仰頭看着那棵銀杏。枝頭嫩葉在晚風裏輕輕翻動,葉脈清晰如掌紋。
“你曾伯伯當年也是從漁村出來的。”她聲音不高,卻像投入靜水的一顆石子,“十七歲跟着漁船去渤海灣拉網,凍掉兩根腳趾頭,回來躺了三個月,傷口化膿流黃水,村裏赤腳醫生拿燒酒給他洗創面。他硬是咬着毛巾沒吭一聲,就爲了攢夠路費,坐綠皮火車去京城考電大。”
葉成洋停下腳步,轉過身。
“後來呢?”
“後來啊……”林秀清笑了笑,伸手拂開垂到額前的一縷碎髮,“他畢業分到郵電局,從修交換機的學徒做起,三年考取工程師證,五年帶出第一支技術隊。八十年代初,全國第一批程控電話上線那天,他在機房守了四十八小時,餓了啃冷饅頭,困了趴在操作檯打盹,眼睛熬得通紅,可等第一通跨省長途接通時,他抱着話筒哭了。”
葉成洋沒說話,只靜靜聽着。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而低沉,由遠及近,又漸漸消隱在夜色裏。
“所以啊,”林秀清重新邁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他看見你,就像看見當年那個蹲在機房角落抄電路圖的自己。不是施捨,是認出同類——都是從泥里長出來,卻偏要朝光裏伸枝條的人。”
葉成洋喉頭有些發緊。他想起下午在書店,王校長翻他獲獎證書時,鏡片後目光停留最久的那一頁:全省物理競賽二等獎。不是一等獎,可王校長卻多問了一句:“這道量子隧穿的拓展題,你自己推導的?”
他當時點頭,王校長便合上本子,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叩了三下:“好。不靠關係,靠腦子喫飯的孩子,我們學校收。”
原來有些門,從來不是踹開的。是有人提前替你卸了門閂,只等你伸手一推。
第二天一早,父子倆去了西三旗一家國營通信器材店。店面不大,玻璃櫃裏擺着幾臺BP機,外殼泛着塑料特有的微光。營業員是個戴藍布帽的老職工,袖口磨得發白,見他們進門,眼皮都沒抬,只用指甲蓋敲了敲櫃檯:“看啥?”
葉耀東遞上介紹信和身份證複印件——是曾爲民託人開的,蓋着區教育局鮮紅公章。老職工終於抬眼,目光在葉成洋臉上停了兩秒,又掃過他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子,慢悠悠拉開抽屜,取出兩臺BP機:“3600號段的,全市通用,掛號費一次交清,五百塊。充話費,二百起步。”
葉成洋沒討價,直接掏出錢。嶄新的票子碼在櫃檯上,一角還沾着晨露的溼氣。老職工數完,從櫃檯底下摸出個牛皮紙信封,裏面靜靜躺着一張卡片——淺藍色底,印着“北京無線尋呼中心”字樣,右下角一串數字:010-82947813。
“這是你的號。”老職工把卡片推過來,“記住,別弄丟。丟了補辦,三百。”
葉成洋雙手接過,指腹撫過那串凸起的印刷數字,像觸摸一道剛剛鑿開的窄門。
出門時陽光正好,照得他掌心那張藍卡微微反光。他沒急着收進衣袋,而是仰起臉,讓光線一寸寸漫過卡片表面,直到每個數字都被鍍上薄薄一層金邊。
“爹,”他忽然說,“BP機只能收不能打,可我想讓它先響一次。”
葉耀東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掏出自己那部老式傳呼機——黑色殼子,按鍵已磨出毛邊。他按下號碼鍵,輸入那一串藍卡上的數字,再按發送。
五秒鐘後。
“嘀——嘀嘀——嘀——”
清脆的三聲提示音,從葉成洋口袋裏驟然響起。
他猛地低頭,心臟幾乎撞碎肋骨。周圍路人紛紛側目,有孩子指着他的褲兜笑:“叔叔,你BB機響啦!”
葉成洋沒理會,只迅速掏出BP機。液晶屏上,一排小字正無聲跳動:
【010-82947813 恭喜開機成功】
【今日首次呼叫:葉耀東】
他盯着那行字,視線忽然模糊。不是因爲酸澀,而是因爲光——陽光斜斜切過屏幕,將“葉耀東”三個字映得雪亮,像刻進瞳孔深處。
林秀清一直沒說話,只默默站在旁邊,把一包剛買的冰鎮酸梅湯塞進他手裏。玻璃瓶身沁着細密水珠,涼意順着掌心一路爬到小臂。
“走,”葉耀東拍拍他肩膀,“去商場。摩托羅拉在三樓。”
商場人聲鼎沸。他們穿過賣電風扇的嘈雜櫃檯,繞過一羣圍着電子琴試音的小學生,最終停在一排鋥亮的黑色機器前。展櫃玻璃映出父子倆的身影:一個挺拔如松,一個清瘦似竹,中間隔着半米空氣,卻像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緊緊繫着。
售貨員熱情地打開櫃門,取出一臺摩托羅拉3200——深灰色機身,天線可伸縮,鍵盤邊緣鍍着啞光銀。葉成洋沒碰,只用目光一寸寸描摹它的輪廓,彷彿在臨摹一件聖物。
“這款,待機時間四十八小時,通話最長三十分鐘,內置震動提醒。”售貨員熟練報着參數,“全國聯保,兩年。”
葉成洋忽然問:“阿姨,它能收短信嗎?”
“能啊,不過得開通短消息業務,得去移動公司辦。”售貨員笑了,“小夥子,你這問題問得老練。”
葉成洋也笑了,轉頭看向父親。
葉耀東點點頭,從公文包裏取出存摺——不是私人戶頭,是“京昌實業發展公司”對公賬戶。他遞過去時,指尖在存摺封皮上極輕地叩了一下,像敲擊某種契約。
付款、開票、裝箱。當那個印着摩托羅拉標誌的硬紙盒被遞到葉成洋手中時,他忽然覺得盒子很輕,輕得像捧着一片羽毛;可心底又沉甸甸的,沉得像壓着整座京城的地脈。
回程公交上,他一直把紙盒抱在膝頭,用外套嚴嚴實實蓋住。車廂顛簸,他身體隨着節奏微微晃動,卻始終沒讓盒子挪動分毫。林秀清坐在斜對面,看見他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紙盒邊緣的摺痕。
傍晚回到新居,葉成洋沒急着拆封。他先把BP機充電器插好,再將摩托羅拉盒子端正擺在書桌上,正對窗臺。夕陽最後一線金光,恰好落在盒子中央,將那個紅色“M”字母照得灼灼生輝。
晚飯後,他獨自留在房間。擰開臺燈,暖黃光暈籠罩桌面。他拆開包裝,取出手機,掀開翻蓋——“咔噠”一聲輕響,像推開一扇塵封已久的門。
他沒急着開機。
而是從書包夾層裏取出一張信紙,鋪平,提筆寫道:
【致未來的我:
此刻是1997年7月5日晚八點十七分。
我擁有了一部摩托羅拉,一個尋呼號,一間朝南的臥室,和一場註定艱難的高考。
如果兩個月後你站在清華園門口,請記得今天這個抱着紙盒發呆的傻子。
他沒哭,也沒喊累,只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讓自己的心跳,跟上這座城市的脈搏。
——十八歲的葉成洋 於昌平】
寫完,他把信紙仔細摺好,塞進手機包裝盒最底層。合上蓋子時,指尖觸到盒內附贈的一張薄薄說明書——第一頁右下角,印着一行極小的鉛字:
【本產品支持全國模擬蜂窩網絡(TACS制式),兼容各省市移動通信局基站。】
窗外,夏蟲初鳴。遠處傳來隱約的火車聲,由遠及近,再漸漸淡去,如同時光本身,永不停歇,卻總在某個節點,悄然爲你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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