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陸無景那邊交手正酣的時候，在島嶼另一處的地底深處，一名身材中等的修士手拿羅盤，站在一處寬闊的通道內。
此刻在他的周邊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五六具屍體，從那些人的着裝上來看，赫然正是天黎族的守衛。
那些屍體全都睜着雙眼，但眼中的神情沒有恐懼，沒有震驚，就是一片的平靜，可以看出這些人在死亡來臨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的反應，就已經隕命當場了！
唯一活着手拿羅盤的修士模樣，正是先前在傳送陣送石室外，那個......
“……其中至少有三人，正困守在一間石室內，試圖破開一名天黎族煉虛修士的本命密室禁制。那人極可能還活着，且陣法之堅，連三名煉虛境聯手一時都未能攻破。”
李言聲音低沉而凝練，如刀鋒刮過青石，字字鑿入三女耳中。儲靈戒指內光影微漾，龔塵影盤膝靜坐於一方青玉臺之上，雙眸閉合，眉心卻有一道極細的金線微微跳動——那是她以神魂爲引、強行錨定外界氣息的祕術，雖不能探查細節，卻可感知李言所處方位的生死氣機流轉。苗嵐與藍羽則分立兩側，面色已由蒼白轉爲鐵青，呼吸壓得極低，彷彿稍一喘重，便會被那無形殺機刺穿咽喉。
龔塵影倏然睜眼，瞳中金芒一閃即隱：“你沒進去？”
“沒進。”李言神識虛影頓了頓，指尖一劃，一道微光浮起，映出方纔所見通道格局：四岔交匯，屍橫門側，血未乾，斷刃斜插地縫，一具無頭軀體半跪於第三間石室門前，脖頸斷口齊整如鏡，顯是被瞬息斬首，連護體靈光都未來得及全然迸發。“他們開門太快，殺得太準。但那人分身一死，本體即刻封死密室，反將三名灰衍殿修士鎖在門外——此非僥倖，是早有防備。”
藍羽喉頭滾動，聲音乾澀：“可……若他真有防備，爲何不傳訊求援？身份令牌毫無反應，連族中‘驚雷印’都沒觸發……”
“因爲他在等。”李言虛影抬手，指尖輕點藍羽眉心，一縷神念悄然渡入，“他等的不是救援，是敵人鬆懈。分身赴死，是餌；密室不開，是局。灰衍殿三人既已入甕，便再難抽身——他們若退，便是任務失敗，章長老必以‘畏戰’論處；若進，又破不開那陣，只能僵持。而這僵持，恰恰給了我們唯一可乘之機。”
苗嵐忽然抬袖拭去額角冷汗，聲音微顫卻清晰：“你是說……我們去幫那名修士？”
“不。”李言虛影緩緩搖頭，袖袍拂過時，光影微震，“是去替他‘送終’。”
三女俱是一怔。
李言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如寒潭墜石：“那密室陣法，我認得。是天黎族失傳三百年的‘九嶷疊山陣’，需以本命精血爲引，九塊玄冥墨玉爲基，佈陣者自身壽元每刻都在消蝕。此陣一旦啓動，陣主便不可離陣半步，否則陣潰人亡。那人能撐到現在，已是油盡燈枯。他不開門，並非不想活，而是……已不能活。”
龔塵影瞳孔驟縮：“你如何知道？”
“因爲我在他石室門楣暗槽裏，看到了三滴乾涸的黑血。”李言神識虛影屈指一彈，一粒墨色微光浮現，其上裂紋如蛛網，隱隱透出腐朽死氣，“那是玄冥墨玉反噬精血的徵兆。墨玉生裂，則陣主心脈已斷七寸，只餘一口氣吊着，強撐陣勢不讓外人窺破虛實。若非我神識細如遊絲，掠過門楣縫隙時察覺那一絲陰煞反流，也看不出端倪。”
藍羽倒吸一口冷氣：“那他……豈非等死？”
“等死？”李言脣角微掀，竟帶一絲極淡的諷意，“他是在等一個能替他把這口氣，吹進灰衍殿三人肺腑裏的人。”
話音落，儲靈戒指內忽有一聲極輕的“咔嚓”——似冰裂，又似骨斷。龔塵影肩頭青玉簪毫無徵兆崩開一道細紋，碎屑簌簌而落。她臉色霎時雪白，卻未伸手去扶，只將十指深深掐入掌心，任血珠沁出，染紅素白衣袖。
“塵影？”苗嵐低呼。
龔塵影未應，只死死盯住李言虛影：“你說的……是他？”
李言虛影頷首，袖中滑出一枚殘破玉符，其上符紋斷裂，卻仍殘留一線幽藍微光：“司寇徠的‘寒螭令’。他昨夜曾以此符，向我傳訊三次，一次比一次微弱。最後一次，符光只亮了半息，便徹底熄滅。但我記住了那半息裏，他用血在符背寫下的兩個字——‘九嶷’。”
空氣驟然凍結。
苗嵐與藍羽齊齊僵住，脊背寒毛盡數倒豎。司寇徠！那個被囚於地底最深處、連合體長老都不敢輕易靠近的瘋子？那個因叛出五仙門、屠戮三十六座分壇、被天黎族親手釘入‘玄冰鎖魂柱’七百年的絕世兇修？他竟還活着？他竟能突破鎖魂柱禁制，悄然佈下九嶷疊山陣？他傳訊給李言……是爲了什麼？
龔塵影卻已明白。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懸於半空，輕輕一握——
“轟！”
儲靈戒指內空間驀地一蕩，三道凌厲劍意自她掌心迸射而出，直刺李言虛影雙目與心口！劍意未至，虛空已裂開三道細如髮絲的黑痕，那是空間被強行撕開的徵兆！
李言虛影不動不避，任那劍意貫入眉心、左胸、右肋，三處位置皆泛起漣漪般水波，隨即消融無痕。他甚至未散去虛影，只平靜道：“你若不信，現在便可斬我神識。但若我死了，你們三人，一個時辰內必死無疑。”
龔塵影劍意凝滯於他心口前三寸，指尖微顫，青筋暴起。她死死盯着李言，眼中翻湧着風暴——有驚疑，有痛楚，更有一種近乎悲愴的瞭然。
“你早知道。”她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從你踏進地宮第一刻起，就知苗玉宏會叛，知灰衍殿會來，知司寇徠未死……甚至，知我們所有人，都不過是你棋盤上，一枚枚待用的棄子。”
李言虛影終於抬手，輕輕拂過自己左眼。那裏，一道細長舊疤悄然浮現，皮肉翻卷，隱約可見其下金紋遊走——竟是與龔塵影眉心金線同源的“燭龍引”血脈印記！
“棄子？”他低笑一聲，笑聲裏無半分溫度，“龔塵影，你忘了自己是誰。你身上流的，是當年親手將司寇徠釘入玄冰柱的龔氏老祖的血。而我左眼這道疤，是七年前，在葬星海深處，他割開我眼皮，用指尖蘸着自己的心頭血，一筆一筆，給我畫下的‘歸墟引’。”
苗嵐與藍羽如遭雷擊，齊齊後退半步，撞在儲靈空間壁上，發出悶響。
龔塵影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歸墟引……那是……那是五仙門禁術！唯有門主親傳、以命契約爲引，才能種下的……生死同契之術！”
“不錯。”李言虛影抬眸，左眼金紋暴漲，瞬間化作一輪微型漩渦，內裏幽光旋轉，竟映出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尊青銅巨門緩緩開啓，門上刻着四個古篆——“五仙歸墟”。
“司寇徠沒死。他只是……換了一種活法。”李言聲音陡然壓低，如深淵迴響，“七百年前，他叛出五仙門，不是爲了殺人，是爲了找一樣東西。那東西，不在天上，不在地下，而在……所有五仙門弟子的命格深處。”
龔塵影如遭重錘擊心，踉蹌一步，單膝重重砸在地上，青玉臺裂開蛛網般的細紋。她仰起臉，淚水無聲滑落，卻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遲來了七百年的、錐心刺骨的悔悟。
“……門主令。”
李言虛影點頭：“門主令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破碎。但司寇徠用自己一身修爲、七百年囚禁、以及……龔氏老祖臨終前最後一道本命精血，重鑄了它。如今，它就藏在那九嶷疊山陣最核心的第九塊墨玉之下。而開啓它的鑰匙……”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三女，最終落在龔塵影臉上：
“是你的心頭血。”
死寂。
儲靈戒指內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只有那枚殘破的寒螭令，幽藍微光忽明忽暗，映着龔塵影慘白如紙的臉。
良久，龔塵影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縷赤金靈力，毫不猶豫刺向自己左胸！鮮血噴濺而出，尚未落地，已被她以神魂牽引，凝成一枚血符，符成剎那，血光沖天而起，竟在儲靈空間內幻化出一隻展翼千丈的金烏虛影！
“以龔氏血脈爲誓，以燭龍引爲契，此血，不墮輪迴，不入幽冥，唯奉歸墟——”她咬碎舌尖，血霧噴出，融入金烏虛影，“開！”
金烏長鳴，雙翼一振，整座儲靈戒指嗡然劇震！三女眼前光影驟然扭曲，無數破碎畫面如潮水倒灌——
* 龔氏老祖白髮如雪，跪於青銅巨門前，以顱叩地，血染門階；
* 司寇徠披髮赤足，站在萬丈玄冰柱頂，手中捏着半截斷劍，劍尖滴落的血，竟在空中凝成“五仙”二字；
* 李言少年時獨坐懸崖，左眼淌血不止，而司寇徠的聲音自雲海深處傳來：“孩子，記住，真正的門主，從來不在天上，而在……所有人的命裏。”
畫面戛然而止。
龔塵影咳出一口黑血，卻笑了，笑容悽豔如火：“原來如此……所以你才一定要我們來。不是爲了活命，是爲了……讓五仙門，重新活過來。”
李言虛影靜靜看着她，良久，輕輕頷首：“現在，該你做選擇了。是隨我去破陣，取回門主令，重啓五仙門根基；還是留在這裏，等灰衍殿搜到此處，將你我四人，連同這最後一點火種，一起碾成齏粉。”
苗嵐與藍羽對視一眼，忽然同時拔劍，劍尖直指自己心口。
“我選前者。”苗嵐聲音清越，劍鋒微顫卻不偏移分毫。
“我亦然。”藍羽手腕一翻，劍刃橫於頸側，血珠滾落，“天黎族若滅，我二人縱活，亦是行屍走肉。”
龔塵影抹去脣邊血跡，緩緩站起。她拾起地上那枚染血的寒螭令，輕輕按在自己左眼疤痕之上。剎那間，金紋暴漲，左眼化作純粹的金色豎瞳，瞳仁深處，一扇青銅巨門緩緩浮現。
“走。”她開口，聲音已無半分顫抖，唯餘金石交擊之錚然，“帶路。這一次，我信你。”
李言虛影終於散去，儲靈戒指內光影一收，四人身影重新凝於地底通道之中。李言本體立於陰影最濃處，衣袍無風自動，左眼金紋隱沒，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抬手，指向方纔那條四岔通道——
“跟我來。記住，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回頭。因爲……”
他頓了頓，脣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憫的弧度：
“——回頭的人，已經不是人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殘影，掠入左側岔道。龔塵影緊隨其後，步履如風，裙裾翻飛間，一縷金血自她指尖垂落，滴入地面裂縫，瞬間蒸騰爲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蜿蜒向前，直指那扇尚未開啓的密室之門。
苗嵐與藍羽並肩而行，劍已歸鞘，雙手卻各自扣住一枚青灰色骨笛——那是天黎族禁器“招魂引”，平日只能召喚逝者殘念，此刻笛身卻在微微發燙，笛孔中滲出絲絲縷縷的黑霧，與龔塵影指間金線纏繞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一頭雙首異獸虛影，一爲首銜金焰，一爲首吞黑霧，默默跟在四人身後，無聲咆哮。
通道盡頭，那扇緊閉的石室大門，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門後，輕輕叩響了門板。
一下。
又一下。
像心跳。
像倒計時。
像七百年來，從未停歇過的，五仙門，最後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