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臨近,本是寧靜的一天,午時忽而轉陰,黑壓壓的雲如同洶湧奔騰的馬羣低低直朝地面壓過來,繼而漸強的冷風夾着冰花在大街小巷肆虐穿行而過。
細碎的薄冰打在遊廊的柱子上颯颯作響,可想而知落在人臉上,定是生疼,窗子即便是緊閉着,卻被這狂風吹着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自夜筠回來之後,我一直煩躁不安,蕭玄送她出去之後一直到現在都還沒再回來,蕭玄未歸,那就是說夜筠定至今還沒醒來,可見夜筠被人施的咒定是不一般,而眼看夜幕將至,夜筠若還未醒,我必定是要去見那個人,而且還要去阻止千面郎君的血咒,只是不知這場雪能否阻止他,或者是拖延也好。
曦兒似感受到我的情緒,一直在旁默不作聲,屏息靜氣眼睛一刻沒離開過來回踱步的我。
啾啾一雙清澈光亮的眼眸之中也多了幾份陰霾,不時問我最近發生了何事,啾啾畢竟是靈獸,他雖性格很孩子氣,懂得比我多了多,這一世我再怎麼厲害,也不如他活着的這幾百年的閱歷來的豐富,更何況我若有危險,啾啾也難逃一死。
越發暗沉的天色,爐火中的光印在啾啾的身上,勾勒出金黃交錯的流光,他眼中不如往常的純真無邪,多了些似有似無的深邃和與他個頭並不相仿的沉寂,揮開了我心中的煩躁,慢慢歸於平靜。
淡定之餘,便完整清晰地將最近豐城發生事情的原委與他一一道出,他只靜靜凝視門外的景緻,看不出任何情緒,一時間以爲他在發呆,欲要伸手觸碰他,卻聽見他淡漠之中又有些瞭然“此事秦大大真是用心良苦”
眼眸之中一抹詫異“爲何有此一說”
啾啾暗自嘆息,站起身子,甩了甩身上的銀絲。眼中低低掠過千絲萬縷的變化,又轉瞬即逝“早開始,他便知曉背後一切都是千面郎君所爲,而他並未多插手此事。想必是顧忌到你越發要強的心吧”
仲怔之餘,心底好似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抽離身體,漸漸直到沒了力氣,頓然依靠在椅子上,勉強裂開嘴角“原來我當初的感覺一點都沒錯,任何事,只要幾條線索,他便能全然將整件事瞭然於心,我還傻傻自以爲待豐城之事落幕之後,師兄會對我另眼相看”
歲月流淌出的似有似無的惆悵。順着一抹失落堆積成了一汪清泉,而偶然之間的驚鴻,水面上便能揚起洪濤駭浪。
開始不懂,很多時候我只是想單純彼此坦誠相待,卻在在起起落落之中。在他面前我是完整的呈現,而我只能瞭解到一個並非全部的他,曾經那個宮中偶遇裏尚未成年的四皇子宇文旭,蒼白淡靜,目光之中卻始終有着一股幽靜的漠然,只一眼,便能將人鋪天蓋地地席捲淹沒在他的撩撥裏。
在我的意識中。只有第一公子,我的師兄,秦旭,往往一旦他是宇文旭的時候,我便無法坦白的靠近,並非是我懼怕。而是他刻意留着那道鴻溝,將我避之門外。
啾啾面色擔憂地看着我情緒波動,便弱弱道“啾啾又犯錯了,秦大大知道我又要受罰了”
抬眼看上漆黑的夜幕中微晃的那盞掛在門前的燈籠,曦兒墊着腳燃起另外一盞。由於風不住咆哮,以至於她手中的燈滅了幾次,但她依舊皺着眉,倔強地要將它燃起。
近日來反反覆覆地在堅定和退縮之間徘徊,我分明是感受到了師兄的堅定不移,但卻不知自己在感情面前是個如此患得患失的性子,事實上我也找到了讓我如此猶豫不定的因由,在我心中師兄的承諾在我心中更像是秦旭給我的,而非完整的他。
啾啾見我不言,面色微微淡然,道“我阿孃一直未忘記過我阿爹,她雖然時常去找別的男子,我都沒怪過她”他的那句話,將我從自己的思緒之中暫時抽離了出來。
頓了頓,繼續道“我出生便沒見過阿爹,小的時候,阿孃總是在我耳邊說阿爹多好,似一直說不夠,那時候我不會說話,但阿爹的事每一件我都能一直不漏地背下來,那時候不懂事,聽久了就會煩躁,哇哇大哭,阿孃興許覺得我也不愛聽,自我會說話之後,便沒再提過阿爹的一個字,她便在不同男子身邊停留”
深色的黑眸之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但阿孃每次與小仙糾纏不過數月便會分開,有一次我捉摸時候差不多,便偷偷跟着孃親,他們約在月桂樹下飲酒,我就躲在樹的後面偷聽,其實他們說的大多數我也聽不懂,便沉沉地睡了過去,朦朧中感覺孃親將我抱在懷裏與那小仙道別,臨走時候,只聽着那小仙與孃親說:你心中有忘不了的人,何必故作灑脫,苦了自己。那之後孃親意外的整整半年悶悶不樂”
等着大眼睛,呆呆看着我,撇撇嘴,斷斷續續道“阿瑤,我說的你可能明白?我…就想說…”支支吾吾最後還是說不明白。
啾啾懵懵懂懂,但他心中卻是比任何人都清明,雖講不出大道理,但心意都存在在我心裏了。
伸手輕柔地撫上他的頭,溫柔道“我知道”
啾啾只是想跟我說,他阿孃與阿爹兩個人相愛至深,卻在有生之年卻不能相守,落得一人終日惶惶,心中苦不堪言,他想說,我們彼此還相愛,還能觸摸到對方,沒有什麼比這個還重要的。
芙銀被人一語便戳穿了僞裝的鎧甲,直達內心最深處,那一處是她刻意想遺忘的地方,之後那半年她定是在療傷,修復自己的鎧甲。
只是這半年…未免太短了吧…
啾啾深深地凝視着我,在我的眼神之中尋找着能令他信服的那道光,我是知道了,但卻並非啾啾一句話就能解開我的心結,這一切還是要待師兄才能解開。
深深吸進了一口氣,空氣之中混合着炭火和檀香以及冷空氣的味道,一併落入喉中,不禁咳嗽了幾聲。
此時,蕭玄眉頭緊鎖從外面走了進來,本是落在身上的細碎的雪粒進屋後瞬間化作水滴,見我咳嗽低低道“可是身體不適?”
我搖搖頭,轉身握着桌上的水杯,喝了兩口水,故作輕鬆道“與啾啾說了會話,嗓子乾的”
蕭玄不經意撇了一眼啾啾,才轉頭對我道“可是準備好了?”
我抿嘴看着他,點了點頭“夜筠還沒醒?”
蕭玄抬了抬眼,黑眸中付出一抹肅殺,道“此人用這咒,無人能解,除非用他身上的血”
挑了挑眉,隨着蕭玄進屋,門前落了一片零零碎碎的雪花,看進這幽深的黑幕之中,這一夜,註定是躲不過的,低聲淡淡道“我去找他”
蕭玄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面無表情地只對我說了三個字“我陪你”
心中一沉,換做平常,蕭玄定不會容我這般前去冒險,他定會阻止我,而眼下他竟說要陪我一起去,看來夜筠的這個咒,容不得半點拖延了,幽幽對着蕭玄道“夜筠還能撐多久”
“兩個時辰”
“怎麼不早說?”時間太緊,我怕找不到他,更讓我踹踹不安的是,那人到底是誰,用如此手段找我又是什麼目的,或者沒有談成功,夜筠會不會就此…
蕭玄恭敬低頭道“我本以爲自己可以替她解開的”
他身形微微一晃,莫不是額間明顯的虛汗,我以爲他那一晃,是我看花了眼,顯然蕭玄這一整天都在爲夜筠解咒,而下咒之人果然是有十足把握我會因此去找他,但用瞭如此卑劣的手段,此番定不能饒恕。
“我也要去”啾啾在一旁嚷嚷道。
蕭玄爲夜筠解咒,定耗了不少心力,便點點頭,途中蕭玄瞥了瞥啾啾,淡淡對我道“就算我再不濟,你身後還有影衛,帶上這黃鼠狼,不怕礙事”
啾啾張牙舞爪分外憤怒到極點,腳下的步子卻一刻未停,我伏在啾啾身上,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帶着啾啾的銀絲拍打在臉上,一陣刺痛,好在本是零星的雨滴停住了,但寒氣逼的人,不住哆嗦,好在啾啾飛了一會,轉眼便來到了城門外。
夜幕之中透着一層詭異的清冷,今晨的豔陽似沒有化開這場厚重的白雪,豐城依舊埋在茫茫雪海中,大雪之夜本就分外寂靜,而空中似有似無地漂浮着薄霧,似要將豐城籠罩在其中。
夜,太靜,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這寂靜的城裏,一切安然,卻又像是在這之下埋伏着濃重的煞氣,握着衣袖的手,緊緊拽着一處,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四周。
落地不一會,遠處一道浮光,伴隨着悅耳飄逸的長笛聲漸行漸近,這笛聲似乎有一種魔力,四下的薄霧越發的濃郁,笛聲入耳,在心中激起一陣似有似無的水花,彷彿記憶深處似有東西被開啓,額間的印記驟然灼燒的疼痛,熟悉的疼痛,讓我心下一陣惱火,這柳晟奕果真是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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