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幽深的眼眸緊緊地看着我,面色沉靜,在這萬丈金光之下,漫天雪地之中,皚皚白雪映着他的臉龐更加蒼白。
我無心管旁人的閒事,但蕭玄卻不是旁人,對我來說他是第一個帶我真正落入這塵世之中的人,他很特別。
轉眼,蒼白白雪覆蓋了整座豐城,此時看着豐城的蓮花已然被大雪覆蓋,看不見蹤影,只一瞬有個模糊熟悉的身影落在眼前,卻又似幻覺一般消失。
耳邊傳來遠處日出而作的人們,這場大雪對於他們而言意味着明年會有個好收成,熙熙攘攘的人羣吵雜聲在豐城中響起,又被隱藏在這片大雪之中。
伸手,指着遠方道“蕭玄,今日這場大雪來的甚是及時”
蕭玄順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低低蹙眉“我去找夜筠”說罷便帶我落在院子裏。
大雪將華蓮陣蓋住了,蓮花喜水,但並不易抗寒,眼下陽光甚好,看來今夜的蓮花池怕是要結冰了,而冰魄之下,若非有火助陣,想必很難開啓,但是若整座豐城夜間瞬間燃起大火,怕是這陣若是要破,他要三思再三思了。
蕭玄緊張我能瞭解,我算不準千面郎君爲何會選擇今夜,但這場大雪肯定會讓他發瘋,怕就怕他一旦受了打擊,更加喪心病狂,此事非同小可,一發便不可收拾了。
陽光融化了竹葉上的積雪,變成一顆顆晶瑩的水珠,掛在樹梢,枝頭,照的天地之間多了幾份異樣的光彩。
曦兒從屋裏出來,訝異道“小姐,你這身…你這是去哪了”
我這才發現,站在樹下不經意間水珠落了一身,而這顆從我來便一直枯敗的矮樹。竟發了嫩芽,捻起一顆稍大的,欣喜道,竟是一顆遲遲才長大的臘梅。相比經歷這場大雪,必定會比早先開花的臘梅更豔麗。
調皮地朝曦兒眨眨眼“一夜大雪,實在是太美,忍不住偷溜出來了”
此事啾啾跐溜從門縫之中衝了出來,四肢小腿在雪地不住打轉,瘋了一般地把整個院落的雪地塌地面目全非,銀白的容貌像是雪球在雪地裏滾來滾去,卻依舊還是那麼小。
直到最後一處完整的雪被塌了底朝天,他才氣喘籲籲跑來蹭蹭曦兒的腿,曦兒輕柔地將它抱起。眼中萬分寵溺道“是不是很喜歡下雪啊”伸手撫摸着他的頭。
啾啾則是萬分乖巧地在曦兒手中蹭了蹭,他倒好,走了婧兒,又粘上了曦兒,從來不愛粘我。不滿撇撇嘴,嘟囔道“小屁孩”
狐狸耳朵就是尖,這話音剛落,他便不滿地坐了起來,衝我大叫“你才小屁孩”
我伸手指着這一地被他糟蹋的白雪,道“你不是小屁孩,能把着院子搞成這樣?只有小孩子才愛玩雪”
小狐狸顯然很不開心。眼睛瞪得像銅陵,吼道“人家哪有喜歡玩雪”
“你不喜歡?”分明方纔撒歡地厲害。
啾啾撅起小嘴,嘟囔道“那雪有什麼好看的,哪有我好看”說罷便舔了舔自己蹄子上的毛髮,傲嬌地甩了甩身上的毛髮。
銀絲在陽光之下閃着無比透亮的光澤看的曦兒不住陳贊“哇,啾啾身上的毛真好看。比這雪好看多了”
我訕訕皺皺鼻“那你以後就只看他吧”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他那麼喜歡曦兒和婧兒,因爲她們根本不知道他心中存在多麼邪惡的想法,這屁孩一點也不可愛。
用完早飯,夜筠和蕭玄遲遲沒來,心下不由有些着急。不時地去門口向外探望,啾啾蜷縮在驢火旁繼續冬眠,其實狐狸根本就不是冬眠的野獸,他只是學着師兄深沉的樣子,懶得管閒事,但事實上他根本就是個孩子,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譬如現在他抬着一雙閃亮的眼睛,不時透過縫隙看着我。
幾番之後,終於被我逮個正着,他便不自然,當沒看見我的又把頭緩緩地埋了進去,我則故意提高了調子道“有話就說,憋着會掉毛的”
啾啾終於忍不住抬起頭道“纔不會”
“咱們打賭?”
“賭就賭,誰怕誰”小孩子就是這樣,禁不住激。
其實啾啾往日就會掉毛,這是婧兒告訴我的,開始她以爲啾啾生了病,還特別緊張尋來易雲笙問了問,易雲笙自小研究藥材,替人看病診脈,上次讓他替啾啾看病已經是十分爲難他了,雖說醫理是一樣的,但終究啾啾與人還是不同的,易雲笙與我一樣也沒悉心觀察過野獸,家中也未養過阿貓阿狗,所以也知的甚少。
還是管家經驗豐富,與婧兒說起啾啾毛長,與人的髮絲是一樣的,常年更舊出新,所以不時會掉了又張新的,但每年會有脫毛厲害的時節,便不用太擔心。
婧兒將此事告訴我,我也是長了許多知識,啾啾終年都在掉毛。就如我們偶爾沐浴,掉了幾根習慣了自然不以爲意,啾啾自然也很少在乎平日他自己就在掉毛的事。
於是故作正經看着啾啾道“眼下你心中沒有話要對我說?”
啾啾篤定看着我搖搖頭,目光卻刻意避閃,十分可愛“沒有”
眼底一抹狡黠,伸手在他身上抓了抓,便是毛絮飛揚,在幾縷陽光之中分外明顯,若是尋常的狐狸肯定不會這般在乎飛舞的這一輟毛,但一直以自己這一身銀絲引以爲傲的啾啾來說,這份擔憂就隨着毛絮飛舞不斷地在心中放大。
他眼角水汪汪倔強地咬着牙叫人十分心疼,倒是覺得自己玩笑開得過了,本來還想着如何安慰這個小鬼頭,他自己真的主動招了。
吸吸鼻涕道“昨夜天相異動,這場雪本就不應該在昨晚下,至於誰能有這麼大本事,我還不清楚”
我本以爲啾啾感知到了我的不安,會說到晚上千面郎君如何破陣之事,不想他竟說出了一個出我意料之外的事,心下說不出來的感覺,這到底是有人刻意爲之,還是天意?
天意也就罷了,比較老天爺到底是怎麼想的,我這一介凡人也管不着,不過這顯然是助了我們,但若是人爲,此事還是很值得深究的,不管那人是敵是友,他的存在對我們來說卻是個超乎尋常的意外。
讓我意料之外的還有夜筠,尋常的她即便是任務的時候,都是一襲妖嬈的一羣,今日卻着了一身…更香豔luo露的衣服,一襲水藍色輕紗外衣,頭戴各色金叉珠寶,好似把整個百寶箱裏的簪子都放在頭上,蓮步輕緩,柳眉細眼,櫻桃紅脣,完全不見往日的樣子,不過身後的雪地印着她又別有一番味道,如此即便是我也受不住要血脈噴張,定了神,磕磕巴巴道“夜筠…你這是?”
夜筠微微皺着眉,低頭看了自己這身衣服,提着裙角氣洶洶朝我走來“我去春滿樓做了幾日姑娘”
我啞然“你去做姑娘,我怎麼不知道”我只和她交代在城裏尋千面郎君,只說慶娘那處多多留意,尋常看着夜筠挺聰明,不至於只覺得慶娘那處就有吧?
她夜不在乎我說什麼,只毫不客氣地掀起裙角,露出一段粉白細長的腿,在裙子裏左翻右翻,很是焦急地尋找着什麼。
此時我連呼吸都險些停滯了,莫說男女授受不親,怎麼說算上啾啾,這裏夜算是有兩個男子,夜筠怎麼會如此…
嚥了咽口水,輕柔道“夜筠,咱回房再脫吧”
夜筠依舊埋頭,又掀開另外一面裙子繼續翻找,十分豪邁道“蕭玄自小就替我包紮,我身子哪一處沒看過”
我只得瞥了一眼蕭玄,他倒果真像是沒看見一樣,不對,那眼神分明就在說:在我眼裏夜筠分明就不是個女的。
如此我便稍稍寬心了,只是沒料到真正的男子沒任何反應,身後的啾啾一聲咳嗽,轉頭看向他,悽悽哀哀的眼神之中露着一股莫名的怒氣,在朝他鼻子看去,小鼻孔處兩道明顯的血痕,落在地上幾滴血,扶了扶額頭,沒想到夜筠的殺傷力竟然只能對付小孩子。
無奈搖了搖頭,抱上啾啾送回了房間。
再出來,便聽見夜筠歡喜道“找到了”她從裙子裏找出了一個用草編織而成的小螞蚱,走到我跟前,微微一笑道“吶,給你的”
我疑惑地接過她遞給我的這個草編螞蚱“你就爲給我這個翻了半天?”
夜筠柳葉眉輕揚,勾起了大紅脣道“這個並非是我給你的,是有人要我送給你的”說罷便開始拆頭上的髮簪,幾乎每一個都是粗魯的用手扯,我實在看不下去,便放下那個螞蚱,替她整理頭髮。
“什麼人送給我這個?”我在豐城識人不多,除了王小仙和傅元勳,陸勝才,還真是沒有別人了。
夜筠微微凝眉“是一個公子,他說讓你今晚務必與他見一面”
今晚?“是今晚?”夜筠應該知曉我們今晚有更重要的事,心下有了些疑惑,替她整理頭髮的手,不禁頓了頓。
再瞥見蕭玄,此時他手中已經多了一張符紙,臉上一沉,難道夜筠被人控制住了?夜筠如此厲害竟也被人下了咒,手上不禁有些微微顫抖,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攻擊我,像是隻被送回來帶話給我的。
眼底微轉,對上蕭玄,輕輕點了點頭,蕭玄迅速上前將符紙貼在夜筠背上,夜筠只一聲嘆息,便倒在了我懷裏。
這人會不會是千面郎君?但是他爲何要送我一根草編的螞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