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見婧兒之前,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心口,以爲再見的時間遙遙無期,遂想着要與她見面的時候統統說出來,待真的見到了,聽着她說一切都好,那些千言萬語又都沒有她那一句一切都好來的重要。
美好的時光真的總是過得飛快,與婧兒一整個上午都在說着我們的從前,樂府後院那些數不完的經年舊事,以及婧兒年少不懂事闖出來禍端,屋子裏不時會有歡笑傳出,但不知爲何,心總是缺了些什麼,抓不住,就無盡地往深淵更跌。
婧兒不是第一次與我同桌喫飯,但這是我最難忘的一次,這次她已經不再是我的丫鬟,而是未來易家的少奶奶,這樣的身份確實足夠能與我平起平坐,如此美好應該是我最想看到的結果了,她幸福不就是我想看到的麼,只是爲何依舊是歡喜不起來。
飯後,喜娘又來給婧兒說教,我也稱有事便匆匆從流桑園離開,回來的路上我都在煩惱爲何婚期將近卻越像是掉進某種失落感裏,甚至感覺已經拔不出來。
入院便看見師兄負手站在門口,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暈染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像是會將冰雪融化的暖流拂過他的臉龐,一陣微風吹過,掀開了他罩在他外衣的一層細紗的一角,他這才伸手攏了攏衣角,轉頭看見了我,深眸含笑地問我“回來了?”
我朝他走去,淡淡道“嗯”
“怎麼?不開心?”每次都是這樣,我在他面前根本就不需要刻意做任何事,他光是看就知道我的心思。
靠在遊廊上的紅朱漆柱上,嘆着氣“我不明白,爲何婧兒順利要出嫁了,我心口卻越來越堵的慌,又像是缺了什麼,只是…想不明白”
師兄狹長的眸子。半斂,輕聲道“瑤兒,你今年幾歲?”
我疑惑,我年歲他還不知道麼?故意問我幾歲而不是多大。這樣未免太失禮。
師兄似感覺到我的情緒,低着頭微微注視着我“師兄再問你,那婧兒跟你和與易雲笙在一起哪個會更快樂?”
“自然是…都一樣了”婧兒肯定是不會偏心的,我很有自信。
師兄像是知道我回這樣回答,微笑道“你錯了,如今她興許會這樣想,日後定然就不一樣,她日後會與易雲笙生兒育女,這一家子的牽絆,你可能敵得過?”
這話說的確實沒錯。一家的牽絆,我沒有把握,師兄見我沒說話又說道“你有想過她若是沒有嫁給易雲笙,一輩子都跟着你,會比現在還好嗎?”
婧兒若是不嫁給易雲笙。一輩子也就只能是我的丫鬟,而嫁給易雲笙她就是易家的少奶奶,有名有利,還有幸福…
我全敗了,一敗塗地,原來我一直堅持着以爲我們十幾年的感情,終究是會牽扯不斷的。永遠都不會,而婧兒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總是會想着有那麼一天親眼看着她找到自己的幸福,卻沒想真的到了這個時候,最放不下,鬆不開的是我自己。
我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脣。來阻止這一切自己理不清又止不住的情緒。
師兄含着笑,一隻手溫柔地撫着我的頭髮“你也不用太難過,你這樣做也是賺了,如今整個易藥家就是屬於你的藥房了”
我無力捶打他的胸口“這種時候還跟我談賺到了,生意做得走火入魔了吧”
師兄凝望着。吐出了幾個字“小孩子才只談感情,大人自然是要兼顧利弊”言下之意,問我幾歲,說我還沒長大?
輕輕暗歎“那你我之間,幾分利弊?”脫口而出,我自己也是被驚到了,或許在我心裏那個無盡失落讓我跌入深淵的其實是這件事?
婆娑着我髮絲的手,頓住了,不知過了多久,他冷聲道“我若此刻允了娶你,你就肯嫁麼?”
我忽然覺得,師兄一句話便道出了困擾我這麼久的關鍵,師兄說的沒錯,即便他現在說要娶我,權衡之下我定然是不會嫁的,他一如往常一樣知道我是怎麼想會怎麼做,所以他不開口問我,他也在怕我拒絕。
我握緊靠在他身上的手,此時彷彿一切的苦惱都是因由我生,我只是一直困在自己給出的困擾裏,不願意走出來,但是我這是我活了這麼久唯一的一份堅持,我是個隨性的人,從不愛鑽牛角尖,任何事在我看來只要想不通,走不過去就由着它,很多時候我再想起的時候,它就真的過去了,但是這件事,是我從小到大都沒改變的想法,我真的不想從樂家後院走出去,在走進另一個樂家後院,況且我還是一個能見鬼的女子,我不敢保證今後師兄面對那麼多比我貌美年輕女子的時候還會依舊像現在一樣對我,所以我輸不起。
興許師兄也在等,他拿我們之間的感情當做籌碼,若是有那麼一天,我喜歡他超過了自己的堅持,那麼他便贏了,若是我永遠都無法放棄,那他就是輸了。
對師兄來講,這個應該就是我們之間的利弊吧。
冷風瑟瑟吹拂着我們的外衣,師兄靠近我身邊擋了大半的風,我抬頭看他,陽光實在耀眼,但是光照罩在他的頭上,光華之中,我彷彿能看見他的面容,冷冶出塵,衣服隨風扇然而動,似天界的浮塵,有地界的冷冶,遠超過了世間的一切,暗自竊喜,將頭埋在他的胸口,心心念:就這樣吧。
世間一切皆有定數,若是真有那麼一天我輸了,那也是命,只是從那一刻開始,我也就不再是完整的我了。
風光正好,我卻無法繼續享受難得屬於我的這一刻懷抱的安寧,埋在師兄的胸口,深深地打了個噴嚏,這個噴嚏,然後鼻涕便止不住地往下流,師兄冷着臉,抿着脣,帶我進了屋。
曦兒見着師兄,像是看見鬼似的,臉色煞白,不住往後退,知道後腳跟碰到了門檻,才停了下來。
“去找易公子,給小姐開兩幅傷寒湯藥,再去熬些薑茶先給小姐端來”
師兄話音剛落,曦兒就已經鞠躬消失在了院子裏,我抹着鼻涕覺得萬分好笑。
“昨晚就不該由着你”眯着眼,濃密的扇片交錯在一起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還笑,若是再嚴重,過幾日你也別想看着你丫鬟出嫁了”
斂了笑“師兄”
“嗯”
…
自從師兄說開了我的心事之後,莫名沒了尷尬,沒心結,坐在一起一切又那麼自然,即使不說話,感覺一整天在一起都不會無聊,我又發現了一件往常體味不到的小樂趣。
“師兄,你方纔來找我可有事?”
“嗯”他拿出一把扇子,對着我問道“這扇子你是從何而來?”
嗯?這扇子“是昨日逛街的路上,看見了一家扇店,那家老闆推薦給我的”想到上面的畫,又道“師兄,這看着像是你的筆跡,你什麼時候靠賣畫掙錢了?”
師兄也不理我的調笑,打開扇面,問我“扇店老闆什麼樣?”
“年紀輕輕的男子,有幾分書卷之氣,老家是滄州的,說是大旱之後家裏人都出來謀事掙錢,自己就來到了豐城做做生意,噢,名字叫傅元勳”
“傅元勳?”師兄皺着眉,似又想起了什麼“十二年前,滄州知府被害入獄而後冤死,家屬一律被髮配流放邊關,那知府的名字叫傅溫馳”
“師兄你是說,傅元勳的爹爹是滄州的知府?傅元勳從邊關跑回來了?”難怪傅元勳一肚子墨水卻又說自己不想當官。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清楚?”
額,師兄忽然這時候怎麼又問這種話“自然是他自己跟我說的”
師兄一隻手撫着扇面,一雙眼卻犀利地盯着我“怎麼偏偏就告訴你了”
知道名字有什麼難的“他還讓我五天後參加個什麼詩會,既然是參加詩會,那定然裏面很多人都認識他,只是他們那些人都沒你聰明,居然還記得十二年前的滄州知府叫傅溫馳,誰會想到這個賣扇子的窮酸老闆是知縣的兒子,再說,他那氣質看上去真的實在讓人無法與知縣想到一塊”
“詩會?”淡淡道“你要去?”
“師兄啊,既然答應人家,不好不去吧?君子言出必行嘛,呵呵”師兄的樣子看上去怎麼要喫人?
半晌,師兄竟沒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師兄作陪可行?”
“呵呵,自然可行”不行也得行,況且我正愁着要怎麼應付什麼詩會這種文縐縐又提不上勁的聚會,又想到此前夜筠與我說起師兄這幾日一直在忙“師兄事情可是忙完了?”
師兄放下手上的扇子,抿了口茶才道“事永遠都不會忙完的”
也是,活着就會遇上事,忙不完,瞥一眼那四方茶幾上的摺扇“那扇子確實是師兄畫的沒錯吧?”
“嗯”
“不會是沒錢,拿畫來賣的吧?”
“咳咳咳…”師兄難得被茶水嗆到,難道說是真的沒錢拿畫去賣的?
奇聞啊,師兄也會有沒錢賣藝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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