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祖祖輩輩幹木雕這, 林正軍在家三,又是男孩兒,註定將來是要子承父業。只不父親世得早, 母親拉拔一大羣孩子長大不容易,很多時候難以把所有人都顧及到,所以他小時候基本是大哥和二哥聯手帶大的。
他年歲和家裏四隻差兩歲, 但打小就是個不着調的性子。
要讓他坐在工作房裏一天都和木頭打交道,他能把木頭戳出個窟窿來。
後來家裏大哥當了家,二哥手藝略差,但也算沒有把祖輩的手藝丟了。
有了兩個哥哥當頭, 母親對他就不像對前兩個孩子那麼嚴要求。
就這麼放任着放任着, 上學到初中他就決定以後不幹家裏這了。這話和母親一說, 免不了招來一頓毒打。
但他無所謂, 誰都知道林三兒長得好看,是所有兄弟中最好看那個。
他那時候上天入地,爬樹下河什麼都幹,還和人吹噓自己長大了說不定能當個電影明星什麼的。所謂年少不知愁,就是他那樣的。
家裏反正也不缺錢, 也沒什麼煩惱壓力,高中就和女孩子偷偷談戀愛。
但那會兒的人都特純潔,牽個手都怕懷孕,所以他那戀愛談得也是稀裏糊塗自己都沒搞明白,後來分手也不覺得難受。
人生到底是從哪一刻開始走上另一條路的, 他際上已經想不起具體是什麼時間了。
只記得二十郎當的年歲, 偶然的一個機會,就一頭扎進了古董行。
一開始只是好奇,後來也跟着走南闖北的頭漲了些見識, 天南海北地到處淘貨。
他不爲財,出手大方,又有見識。
很快在圈子裏闖出名氣。
那真是意氣風發的年月,留着一頭及肩的頭髮,提一個深咖色的舊皮箱。一件風衣,一雙皮靴,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在路上呼朋引伴,喝最烈的酒,一路引吭高歌。
當然他也上當,在陰溝裏翻過船,打架,也捱過打。
要說起來,他遇上向毅那年,正好是落拓失意的時候。
彼時被一個路上認識的朋友出賣,賠進去了一大筆錢,又不好意思伸手找家裏要,就典當了他前兩年收羅的所有東西,賠得是一無所有。
初見向毅那會兒,他就看這男人不太順眼。
倒也不爲其他的,大概是長得好看的看見另外一個長得更好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中二緒作祟。
那會兒的向毅標準少爺做派,人羣環繞,矜貴奢靡。
笑起來嘴角帶着壞,一看就是個一肚子算計的傢伙。
他們偶然結識,周邊的人都對向毅阿諛奉承,背地卻也說這人心狠手辣。說他是國內最大輪船製造商的兒子,母親早死,家裏那些八卦真要細數起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但那會兒的林三兒從來不懂掩藏自己,合得來就是朋友,合不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他把向毅歸結爲合不來那夥人,偶然碰上了,話都懶得搭理。
偏偏這樣的態度,卻引來向毅的一再招惹。
年紀相當,一個不耐煩,一個就愛看他不耐煩。
被惹急了,拎着箱子橫跨大半個國土,那人也能隨後追上來。
當時的林正軍此赤忱直白,被追着跑得久了,也覺得自己分。有了這點愧疚,同路時也願意和姓向的聊聊。
這聊得深了,就發現自己際上也沒多討厭對方。
他們有很多共同的興趣愛好,審美一致,談天說地驚人的契合。
短短一年時間,林三兒承認了這個朋友。
甚至他覺得是最好最好的那種朋友。
果不是後來糊里糊塗就被拐上了一張牀,他就不知道,所有的共同愛好,志趣相投,只是一場蓄謀已久。
原來這個世界上男人和男人也能上/牀,他從沒有覺得此混亂過,更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見識了很多他從前聞所未聞的事。
但被欺騙的憤怒依然佔了上風,向毅的刻意靠近,有目的,有計劃,每剝開一層對他來說都是不能忍受的傷害。
他們吵架,互毆,歇斯底裏。
吵得狠了,他說:“向毅,你他媽就是一經病!你說你爸是變態,男女不忌沒有底線!你有樣學樣,不愧是你爸的種!你又好到哪兒去!”
這種時候的向毅是最瘋的,當初接近他時眉眼所有的調笑平和盡數掩去,露出他最深層最陰暗最不能讓人觸碰的那一面。
他抓着他的手,用力到捏出青紫的印記。
然後咬牙告訴他:“你說對了,我他媽還真是一經病!我告訴你,我向毅要的人千方百計我都得得到,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了。”
說着這樣的狠話,眼底卻有被撕開皮層露出的舊傷,是那個年紀的向毅還不能做到全部隱藏所露出的痕跡。
他逐漸窺探到這個叫向毅的男人最真的一面。
當時的向毅還是年輕了些,他志在必得,野性難馴又自大。這樣的性格註定他做不出也不屑真的把林三兒強制怎麼着。
只是那三年間,他們像兩隻惡犬,見面就互咬。
兩方的圈子對對方的名號簡直如雷貫耳,知道他們互相不對付。兩方人只要一見面,就算沒有當事人在場,都氣氛緊張。
這種不對付,當中又夾雜着一些別的東西,周邊的人察覺不出來,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
比誰能想到他們或許白天剛打一架,晚上還能在酒店做得昏天暗地,那種致力於在對方身上留下傷痕的親密,帶着病態的刺激。
他在沙漠遇上風沙滯留,絕境後發現那個嘴脣乾裂找到自己的人,正是和他像仇人一樣的傢伙。而向家常年在海上活動,向毅遭遇暴雨夜,他也曾鬼使神差放不下心帶着人出海接人。這樣的境況在那三年間不止一次出現。
林三兒有段時間真的覺得自己被向毅影響得不正常。
回家看着大哥二哥相繼結婚家長裏短,他有時候恍惚地覺得自己像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他開始沒辦法想象自己和一個女人結婚,將來還要生孩子那樣的事。
他覺得自己病了,病得昏了頭。
他們之間具體是什麼時候平和下來的,大約是相識後的第五年。
兩人劍拔弩張這麼久,大抵都覺得自己有些幼稚。
那是他們最平和的一段日子,維持着不被說破的關係。向毅在外置了房產,把兩人的所有東西一起打包搬了進去。
他們開始爲今天誰煮飯,爲什麼把襪子亂丟這樣的問題吵架。
日子像水一樣有了和緩的溫度。
但一個由刻意隱瞞的開頭,好像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他們這段關係的悲劇結尾。
從和向毅牽扯開始,林家是林三兒心裏最不願觸及的部分。他知道這樣的關係對家裏意味着什麼,也知道外界何看待。
所以他小心翼翼,從不提及。
向毅瞭解他的底線,所以大家相安無事。
直到他們的關係被向家察覺。
那大概是洪水一樣的衝擊,向家那樣的勢力蜂擁而來,林三兒才徹底清楚他們需要面對的是什麼。
他莫名其妙在海上醒來,被人綁着手腳躺在甲板上。
暴雨下他看見向毅低頭跪在他那個所謂的父親面前,讓他放了自己。
那個時候就算林三兒不願承認,但他又不得不承認,他心痛得難以呼吸。
當初初見輕佻驕傲的人,在現面前,被壓彎了脊樑。
他想如果向毅不是生在向家那樣的家庭,大概真的是一隻驕傲的昂着頭顱的獵鷹。有最鋒利的爪牙,卻不有暗藏的瘡疤,久久難愈。
向毅成功帶着他上岸,觸頭低語,認識那麼多年第一次和他道歉說:“對不起。”
“沒關係。”他回應說:“這次先原諒你。”
向毅開始心事重重,早出晚歸。
他晚上抱着他喃喃說:“一切都會好的。”
像是爲了讓他放心,也像是說服他自己。
他瞞着自己在做什麼,林三兒有了猜測,卻想不到具體事。
直到他再次受襲,整整半個月,最後等來的是一個女人。
她告訴他,“向毅要和她訂婚了。”
那個時候的林三兒發現自己居然並不驚訝,他只是自嘲。但林三兒不能諒解的,是他妥協的同時,還困着自己,直到最後一刻也不肯和他坦白。
那場衝擊,輕而易舉摧毀了他們之間本就薄弱的信任。
他甚至在向毅未婚妻的刻意安排下,出現在了那場觥籌交錯的訂婚宴上。
他知道這都是蓄意安排,但他還是去了。
他說服自己,這就是他和向毅糾糾纏纏這麼些年的終點了,一切都將在這裏結束。
看一眼,他就徹底放下,也心死。
同時也是讓向毅心死。
但他估錯了向毅這個人,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怎麼覺得這本就是計劃一環中的訂婚宴,向毅真的還演到底呢。
婚宴中途結束,林三兒也同時失去了自由。
那棟別墅裏,他們再次爆發有史以來最劇烈的爭吵。
他要離開的決心,刺到了向毅。
言語的刀子朝彼此心裏最痛的地方下手,這是他們這麼多年的默契,磕磕絆絆,走到當下還是學不何愛人。
那場傷害後,林三兒見到了大哥那個多年未見的孩子林俞,以及當初遠山留下的兒子聞舟堯。他一眼看出兩人之間的不尋常,卻沒有依言隨他們離開。
但他最終還是離開了,用自己的方式。
後來那些年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拒絕收到任何有關於向毅的消息,所有可能相遇的地方和時間點都被刻意避開。
他習慣了漂泊不定的生活,沒有了向毅的日子,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但他對向家的動向卻也不是一無所知,畢竟當初那些年,周邊的人認識向毅的人也有不少。
比說他知道向家經幾次較大的變動後徹底洗牌。
向毅的父親癱瘓在牀,公司幾次陷入危機。
比向毅籌謀多年,一朝翻身,開始在企業內部進改革,人人自危。
當初的那個還帶着些青澀氣的向毅終究是變了,就像他自己,再也找不回二十郎當歲時的心態和恣意。
他們都在學着改變,學着長大,學着與自己和世界和解。
太太離世那年,他終於覺得自己勉強成長爲了一個不算討厭的人,但他哪怕在母親臨終那一刻,也做不到坦然說出那個祕密。
那個他愛上了一個男人的祕密。
那場感耗盡了他所有心力,再也沒辦法純粹地愛上另外一個人。
這樣的後遺症始終伴隨着他,哪怕他看盡世間繁華,人情冷暖,也再生不起那樣的心熱烈去擁抱別的人。
好在他學會了不跟自己較勁。
但向毅還是來了。
他拿到了自己的天下,準備萬全,捲土而來。
而這次,他沒有再給他逃跑的機會。
小輩裏最像自己的那個孩子結婚了,還是和他名義上的哥哥結的。
那場婚禮,他就在現場。
他看着兩個小輩,嘴角不自覺帶上了溫柔的笑意,心底也由衷地祝願他們未來平順幸福。
他回想自己半生,熱鬧過,寂寞,痛快過也失意過。不知不覺間小輩居然都長大成人了,他卻好似還沒個長輩的樣子。
站在身邊的人,側頭看了看他。
開口說:“我們也辦一場如何?”
“你有病吧。”他瞪過去,“要辦你自己一個人辦。”
那樣隨性的眼神和語氣,和向毅當年第一次見他時並沒有什麼兩樣。
婚禮結束後,林三兒掉頭往回走,身邊的人跟上來,給他搭了一件外套。
向毅說:“好吧,那不辦了,去度假吧。我們可以先去南方的海邊城市住兩個月,天氣冷了,就去國外冬,順便去替你妹妹曼姝考察一下他未婚夫在國外的家庭狀況,何?”
林三兒點點頭,又懷疑:“你都計劃完了,這是在徵求我意見?”
“你是剛好在問你嗎?你不點頭還怎麼去?”
……
林正軍想,那就這樣吧。
就這樣一直往下走。
之前也有人問過他,都這麼多年了,怎麼沒想過公開。
他想了想說:“別看我們家那倆小孩兒現在多圓滿隨心,當初那也是喫了不少苦頭的。我早就不是什麼毛頭小子了,喫不了那樣的苦。”
轟轟烈烈了,很多東西就不是太計較。
有個人和你一起吵過鬧過,最後還能這樣並肩走在陽光下也覺得不失爲一種難得。
你們計劃春來夏往,秋收冬藏。
計劃餘生未了,未來也不必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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