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皇宮時,已經是午後。

我坐在驕陽宮裏,望着這熟悉入骨的一切傢俱擺設。

這驕陽宮,曾是我處理政務,批改奏摺的地方,同時,也是寢宮。

離開皇宮不過是一年多的時間而已,可現在看來,熟悉的環境,卻透露着一股子陌生。我走進內殿,裏頭只有一張象牙大牀,除了桌前擺放整齊的各類書籍,便什麼也沒有。眼睛四處張望着,最終落在象牙牀前的一個鳳凰紫金面具上。

我拿着它,禁不住失了神。這不就是去年元宵節,我扮作女裝遊逛民間,在當地買的面具?我正納悶着它怎會留在這裏時,外頭便響起珠簾被人撩動時,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我握着面具左右翻看,聽着身後輕微的腳步聲,以爲是哪個宮女進來了打掃換洗了,是以,我並不回頭。

當一雙結識有力的大手自身後,將我的腰抱住時,我呆若木雞!

做這個動作,經常背後偷襲的,只有宋洛君。我嘴角上揚,將要喊他的名字,忽然就聞到一股熟悉卻又陌生的香氣。

接着,眼睛就被人輕輕捂住。那人從身後探過頭來,溫熱縈亂的氣息噴灑在我脖頸的肌膚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如以往那般低沉磁性,暗啞魅惑,“金籬,你可真讓我好找……”

我腦中“嘣”的一聲,有一根弦繃斷了。

“怎麼不說話?來,猜猜我是誰。”他屈指纏繞着我背後的長髮,悅耳的嗓音帶着毫不掩飾的欣喜。

我平復心緒,淡淡地喊了句:“金遠羽。”然後試圖抽掉他遮在我眼前的手。

他並不堅持,很快就鬆了手。他站在我面前,垂眸打量着我,默了一會兒,他才道:“真懷念你叫我皇叔的那個時候。”

我看着他,當年那風流不羈的紫色絕豔早已褪去,如今他一身明黃龍袍加身,威嚴冷厲,尊貴如斯。他身材極好,寬肩窄腰,身形頎長,這龍袍穿在他身上,格外賞心悅目,相對我之前穿這身衣服的時候,好看多了。

這麼想着,驀然想起先前,他說我穿這龍袍的顏色,跟拉翔似的。於是,我拉下臉,冷聲問道:“你大費周章地要我進宮幹什麼?”

他託着下巴將我看着,並不答話。我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扯了扯嘴皮,待要發問,他便說:“那你賴在宋家不肯走又是幹什麼?”

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般,我嗤笑一聲,“幹什麼?身爲宋家的長媳,我不留在那裏,還能去哪裏?”

話音剛落,腰間忽然被人攬住,一個天旋地轉,就被他壓在牆角。

“你和他,真的成親了?”他薄脣輕抿,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眸緊緊地盯着我。這喜怒不辨的神色,好似只要我說“是”,他就會一口咬死我。

我不禁摸摸脖子,然而他竟會錯意,猛地低頭,脣就往我的脖子襲來——

我不由害怕地閉上眼,哪知,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反倒是肌膚開始酥麻發燙。反應過來,我急忙推開他,然而他此時就像沾了502強力粘合膠,粘在我身上不肯退離。

他的脣從脖子一路往下,來到鎖骨,接着便是鎖骨以下的肌膚……

我腦中警鈴大作,俯首毫不猶豫地咬住他的耳朵。起初他仍不肯離開,我便卯足了力氣,發狠地往死裏咬去——

他喫痛地低吟一聲,便退了開來。

“金遠羽你這是幹什麼!”我眉毛倒豎,想到方纔那樣的曖昧親吻,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張口欲言,忽然,就這麼倒了下去。

他身子後傾,頭部與地面相撞,發出“嘭”的一聲巨響。我捂着眼,實在不忍直視,這麼大的聲響,定然摔的不輕,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把頭摔失憶了?

這時,殿外珠簾撩動,嘩嘩啦啦的,緊跟着,一個妙齡女子便闖了進來。

眼見金遠羽倒在地上,她臉上滿是心疼,趕緊俯低身子將他抱在懷裏,轉頭對我怒斥道:“看到皇上暈倒,你不會過來扶持一把嗎!”

這姑孃的語氣滿滿都是火藥味,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敵意。

誒,敵意?

我再仔細打量她一會兒,只見她身穿粉紅色的婢女宮裝,小巧玲瓏,鵝蛋臉,杏花眼,嬌俏可人。

雖然她穿着低廉的宮女衣裝,可她身上那股子貴族小姐的氣質,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了的。

垂眼再瞟了她懷裏昏迷不醒的金遠羽一眼,我瞬間瞭然,哦也,又是一個爲情所困,不惜拋卻榮華富貴,甘願入宮爲婢的女子。

那姑娘恨恨地剜了我一眼,便努力地將金遠羽拖拉起來,試圖拽到牀上。奈何她人小力弱,那點單薄的力氣根本無法挪動金遠羽半分,更別說將金遠羽拖到牀上去了。

那姑娘走後,便有年紀小的宮女巴巴地跟我八卦,從她口中,我知曉了方纔那個姑孃的身份。

“她本是潘侯爺的掌上明珠潘蓉蓉。自從皇上剷除了太後的勢力,登基爲帝之後,潘侯爺就意圖起兵謀反,之後自然謀反失敗,被皇上囚於大牢……”

“等等!”我皺着眉打斷她,“潘侯爺怎可能會謀反!且不說他這個頭銜所任的不過是個閒職,在朝中並無勢力可匯聚,如何謀的反?”在我還是皇帝那個時候,印象中的潘侯爺是個散漫閒致,淡泊名利的貴族大爺,是以,我實在想不到他會“起兵謀反”。

小宮女望着我喃喃道:“姑娘你瞭解的好透徹……”她探頭探腦,瞧了瞧殿外四下無人,壓低聲音對我道:“你有所不知,這潘侯爺,其實是太後的人,雖然沒啥實權,但他時常進宮,暗地裏透露隱祕的消息……還有還有,一個月前,他假意外出遊玩,暗自跑到邊疆,偷取了兵馬大將軍的兵符……”

接下來的,不用多說,我也知曉了。早在先前,就聽宋洛君說過,太後拿到兵權意圖控制皇宮,圍剿金遠羽。看來,她能拿到兵符,是潘侯爺暗中協助。想不到平日裏一副閒雲野鶴,視名利爲糞土的潘侯爺,城府竟是這般深沉!

我嘆了口氣,知人知面不知心。遂又問道:“潘侯爺被囚於大牢,按理說,潘蓉蓉應該恨皇上入骨的,怎麼還扮作宮女,死心塌地的跟在他身邊?”

小宮女爲自己的消息靈通感到得意,“她之前冒充宮女入宮,其實是想刺殺皇上來着!可不知咋的,倒對皇上心生愛慕了。誒,也對啦,皇上那般天人之姿,天下哪個女子不動心吶?”說着,她就自顧自地陶醉起來。

我撇撇嘴,天下哪個女子不動心?哼哼,我就不動心。

方纔那潘蓉蓉對金遠羽緊張關切的模樣,實在不像裝出來的,所以……若說她是想留在他身邊,得到他的信任和依賴之後,背後玩捅刀這一招,怕是不太可能。

甩甩頭,將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去,現下可不是操心別人的事兒,該好好想想怎麼出宮纔是王道。

一路閒逛,望着對我哈腰點頭,阿諛奉承的宮女太監,我這才發現,原來宮裏都注入新鮮血液了,一個兩個都是一張陌生面孔,怪不得我說呢,怎麼我出來晃盪這麼久了,都沒人認出我來。

是以,我總在不經意間聽到這批新來的宮人們躲在角落裏議論——

“新皇即位,似乎和先帝駕崩的原因有着非比尋常的關係啊……”

“聽說先帝駕崩前,不過十**歲,還是個漂亮的美男子呢,這麼死了,真是可惜!”

“那不是?現在的皇帝,有幾個是長命的。”

“誒,別說了別說了,小心隔牆有耳!”

……

我聽着僻靜的角落裏傳出的說話聲,談論着自己“駕崩”的自己。於是,我跨前一步,裝出一臉天真爛漫的表情,歪着頭問道:“先帝,是怎麼死的?”

我的突然出現,躲在裏頭的幾個小太監多少嚇了一跳,聽到我的問話,忐忑回道:“據說,先帝去年遊玩清冰鎮,被刺客截殺,聽說……還被五馬分屍了呢,搞到最後,連屍體都沒見到。”

我呆了一下,心想是哪個天殺的居然這麼惡毒,五馬分屍啊……這也想的出來!

逛遍整個皇宮,所到之處,無一不是被人行“注目禮”,畢竟他們都不認得我,只知道我一身華貴的出現在這裏,定然不是一般身份,只諂媚地對我笑笑。

小宮女們都說,我必定是第一個入主後宮的,說不定還可能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日落西山,金遠羽才醒了過來。安公公就立馬過來通知我上驕陽宮看望他,我一臉爲難,不止三遍地告訴他,我已嫁爲人婦,常在驕陽宮走動,貌似不合情理。

安公公斜睨了我一眼,“姑娘,你不會真以爲,皇上請你進宮,是來做客的吧?”

預料到他接下來要說的事,我腿一抖,不用他規勸催促,就率先走在前頭,“要走就快走吧!”

見到金遠羽時,他正躺在牀頭批改奏摺。

燭光昏黃,灑在他半邊的側臉上,使他的棱角柔和了幾分,沒有白天的盛氣凌人。他處理政務的時候,專注認真的神態,以前的玩世不恭,輕佻邪魅,早已丟到哇爪國去了。

我聽嘴碎八卦的小宮女說,金遠羽有時會暈倒,不省人事,這種情況自從他大權獨攬,把控整個朝政之後,便開始的。太醫也診斷不出這是什麼病症,只說他也許是太過操勞,疲憊過度纔會引起頭暈昏倒。

而他這一暈,就是暈了三個時辰。太醫束手無策,有的還懷疑皇上是不是得了什麼絕症,死期將至。

礙於金遠羽的威勢,大臣們自然不敢明裏說出來。以上這些,當然是咱們多管閒事的安公公說的。

也許是因爲他太過專注,又或許是因爲他抱恙在身,一時降低了警覺性,是以,就連我和安公公一同進來了,他都毫無知覺。

安公公咳了一聲,金遠羽這才從堆積如山的奏本裏抬起頭來。

我尋了一張椅子,坐在他面前,躊躇了會兒,說道:“嗯……你也別太勞累啊,那啥,聽說你一直暈倒啊。你該注意身體!”

話剛說完,手掌就被他握住。他的眸子晶亮晶亮的,低聲道:“你果然是關心我的。”

我避開他的目光,實在不知說什麼好。該怎麼對他表明自己的真實心意,一邊又能如何妥善言辭,不會傷到他的自尊心?

安公公一看這情景,很識趣地退下去,順手掩上門。

殿內寂靜無聲,精美的燭臺上光影綽綽。

“我已經成親了。”我抬起眼簾,望着他這張顛倒衆生的魅惑臉龐。

他嗤地一聲,笑了。面上的表情又回到之前的玩世不恭,“我可不在意這些,況且,你和宋洛君並沒有正式的成親禮儀。所以……你也不算已婚婦人。”

我不着痕跡地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迎着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和你並無可能,我想我還是該早點告訴你。我和宋洛君兩情相悅,這一生就平淡的過着,白頭到老。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祝福與認可,所以。我懇求你,放我回去吧。”

他冷笑,“你從未用這樣的語氣與我說話,如今爲了他,寧願拉下臉來求我?金籬,你果然變了。”

見他有心轉移話題,我也不再做樣子給他看,“我嫁了人,自然得變了。待我有了孩子之後,必然會變得更多。”

他驟然發怒。“你既然入了宮,就別想着要出去!”他將茶杯翻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而後,安公公推門而入。

“將她領回琉璃宮,沒有朕的口諭,不準她踏出宮門半步!”

這是變相的軟禁……我張了張嘴,尼瑪太欺負人了好嗎?剛想反駁,安公公便對我做出一個“請”的動作,對我道:“姑娘,隨老奴出門吧。”

走在鵝卵石鋪就的小路,我心中煩悶不已。要是真被軟禁了,那麼出宮就更加不用指望了。

安公公提着燈籠隨在我身側,嘆了口氣,道:“皇上近來喜怒無常,姑娘你就多多擔待點兒吧。”

我聽了,很是不爽。“擔待的是我,憑什麼!”

“你不曉得,他終日飽受摧心病的折磨,你可知他有多痛苦?”

“摧心病?”我愣住。

安公公輕蔑地瞟了我一眼,那眼神兒就好像在說:你真膚淺!

穿過一座假山,四周更加寂靜,偶爾有樹葉飄落,發出咔咔的響聲。

今天的秋天來得特別早。

安公公說,“你也以爲皇上是勞累過度,疲憊不堪才昏迷的?哼,無知之人!”他這句無知之人,不知是在說我,還是那些誤診的無能太醫。

緩了緩,他又道:“皇上確實或許操勞沒錯,但皇上貴爲真龍天子,又是習武之人,身子怎麼可能嬌弱到疲憊而暈倒?”說到這裏是,他眼底快速閃過一絲恨意。“皇上成功收復皇權之後,太後便暗中給他使了毒,也因此,她被囚禁德寧宮。皇上沒結束她的性命,也算仁義了!”

他自說完這些後,就不再言論,一路無話,直到他送我回到琉璃宮,便折身返回了。

眼前雕欄玉砌,小巧精緻的宮殿,據說,是他幾個月前剛建立的。

門外幾個宮女正在守夜,見我回來,不禁鬆了口氣,笑道:“姑娘你平安回來就好,你第一次進宮,對道路不熟悉。方纔你就這麼出去了,我們姐妹幾個都生怕你迷了路,回不來了呢!”

我笑笑,整座皇宮的佈局,相信沒人比我更熟悉,就連貴爲九五之尊的金遠羽,也不及我。

熄了燈火,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眠。腦中亂哄哄的,一會兒記掛着宋洛君,一會兒又想着金遠羽,還有其他人和事。

這麼想着,忽然一陣陣悠揚的琴聲傳來,叮叮咚咚的,極好聽。

什麼人大半夜的,還有興致彈琴?思忖了一下,我下牀披了一件外袍出門了。

秋夜的風很冷,跟冬季的寒冷不同。我搓了搓雙臂,便循着琴聲的方向走去。

其實吸引我前往的,並不是這悅耳的琴聲。我只是好奇,誰有那個膽子,冒着砍頭的危險而彈琴,深夜擾人清夢。

腳步停留在德寧宮,便再也邁不動了。我傾耳聆聽裏頭傳來的琴聲,心神有些恍惚。

德寧宮裏,燈火通明,琴聲繚繞。徹夜不停的彈唱,究竟是有多寂寞,纔會如此?

正猶豫着要不要進去,就聽到前方有人行來,我垂下頭,聽到那人低斥道:“哪個宮的?來這裏幹什麼!”

森冷的嗓音入耳,我身子一震,猛地抬頭,而後,看到對方眼裏同樣的驚詫。

小桶子笑了一下,聲音逐漸變得尖細,早就沒有先前的軟糯生氣。他看着我,道:“你的命還真是硬了,那麼高的懸崖,摔下去居然沒死!”

聽他這麼說,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只隨口答了句:“我沒死倒讓你失望了。”

“嘣——”絃斷。

琴聲停了,四周清靜了,接着,房門被打開了。我驚得回頭,恰好撞見她秀麗的容顏上,滿是憔悴。

在我記憶中,她一向是打扮得高貴冷豔,或優雅得體的,從未有過像現在這般粗簡隨意。

她穿着單薄的連襟裳,赤着腳站在冰涼的石階上,素色的衣袂在夜風中輕輕漂浮,好似弱不禁風,一吹就倒。

我心下一緊,一句“母後”就脫口而出。這兩個字剛從嘴裏吐出,我不由怔住了,抬眼看着眼前人,她驀然紅了眼眶。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下沉,“張水桶,退下。”她只一句話,小桶子便帶着滿目訝異而離開德寧宮。

我坐在她對面,兩相無言。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眼下我隨她進來,等會兒會不會對我下殺手?

思及此,我的背脊躥過一絲涼意。這也不能怪我多想,畢竟之前,她曾派人追殺我。

她定定地看着我,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不禁苦笑出聲:“你不用害怕,我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罷了,而且又身在皇宮,沒那個能力取了你的命。”

我安下心,面上有些尷尬。只回望她,默默地瞅了許久,忍不住問出了深埋在我內心深處,最渴望知道答案的問題,“當年,你怎會抱養我?”

她恍惚了一下,眼角的紋路更加清晰了。她像是陷入回憶之中,低喃道:“當時,你是李太師連夜送進宮來的。所以,你從何而來,爹孃是誰,我不知道。只記得你那時,裹在水藍色的襁褓中,眉眼彎彎,跟我剛出生的菲兒頗有些相似……”

聽到這裏,我差點忘了,李菲兒纔是她的生女。隨後,我又問:“爲何你寧願扶持別人家的女兒當皇帝,也不肯收留自家女兒,甘願讓她流落民間?”

她的笑容裏刻畫出幾分悲慼,答非所問:“一切都是我作孽……”

“那李菲兒現在身在何處?”

她面色瞬間發白,“她已經走投無路了。太師府一家老小已被流放邊疆,只剩下菲兒一人,半個月前,便被金遠羽關入大牢!”

關入大牢?我倒抽口氣。腦海中浮現那張妍麗溫婉的面容,她那瘦弱的小身板,可怎麼受得了冰冷潮溼的地牢?這些暫且不提,倘若獄差私自對她用刑呢?

這些根本不敢細想,回望太後愁苦消瘦的面容,也無怪她如此疲憊憔悴了。

驀地,我想到金遠羽的身體狀況也不是那麼如意,莫非真的與太後有關?

我直視着她,一字一句地問:“你給金遠羽下毒?”

她神色一變,看着我驚異道:“許久不見,你真是變得不一樣了……”說罷,她扭過頭,嘲諷一笑,“是啊,我就是給他下毒了。要不是因爲解藥的事,他早就殺了我了,何必留我到現在?”

我心中微震,又聽她道:“你不會也以爲,他是顧念叔嫂之情,仁心放過我吧?”

我閉了閉眼,深感無力。這皇宮多是爾虞我詐,稍不謹慎,便身首異處。如此……我還能再說什麼?可金遠羽不僅是皇室正統血脈,唯一的皇位繼承人,而且,他之前也是待我不薄,他不該死。

於是,我伸手,“我要解藥。”

她的眼睛睜大了點,驚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給他下了什麼毒,我只知道,如果他死了,大金江山必亂!而且,朝中還有多少亂臣賊子對皇位虎視眈眈,若沒有金遠羽鎮守,江山早已易主!”我一口氣說完這些,心口有些喘,可目光仍然不離她。堅定地將她望着。

她轉過身去,留給我一個瘦削薄弱的背影,半晌才道:“他中的是百日迷,每日他都會昏迷一大段時間,不僅如此,他的身體也會隨着昏迷的時間長短,越來越孱弱。等到百日之後,他就會昏死過去,不復甦醒……我也不怕告訴你,百日迷這種毒藥,除了我,這天下無人能解,即便是神醫唐墨,也無力迴天。”

沉吟良久,我道:“要怎樣才能給解藥?”

她回頭,笑得諷刺,“哼,解藥?等解藥給了,要殺要剮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這麼說,她就是要揣着解藥,以保活命?

忽地,我笑了。“你寧願巴着解藥不放,也不願藉此機會保你女兒出獄?”

“哈哈哈,我有解藥在手,金遠羽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能奈我何!他不敢動我,自然也不敢動菲兒!”她說得信誓旦旦,露出讓我從未見過的狂妄。她說罷,叫來小桶子將我轟出門去。

大門嘭的一聲,我被隔絕在外。抬手正想敲門,就聽見她冷淡淡的嗓音從門裏面傳了出來——

“不用白費心思了,我絕不會奉上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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