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摔下手上捧着的瓷盤,眼看着嫩黃可口的糕點在地面上摔成粉碎,心中仍是氣憤難平!
方纔想起他中午沒喫過飯,便端了廚房大娘剛出爐的玉米糕過來給他嚐嚐。可誰知,竟會聽到這等真相!
原來半個月前,我被那幾個賊匪綁架,是因爲宋洛君的授意,他花錢僱用了那幾個惡婆娘來虐待我。
想起那段苦不堪言,不忍回首的苦逼日子,簡直就是《還珠》再版了好嗎!讓我平白無故受了這麼多委屈,到頭來是他漁翁得利,我更是火冒三丈!
於是。我隨手抄起擺在門檻石上的掃把,衝上前就往宋洛君身上招呼去。小丁子急得抓耳撓腮,連連喊着:“少夫人,請冷靜!冷靜啊!”
我手上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流暢,沒有絲毫的停頓,我回頭朝小丁子森然一笑:“我確實該冷靜冷靜,待會兒好知道如何收拾你!”
真是……有什麼主就有什麼僕,小丁子長期和宋洛君處在一塊,怕也不是什麼好鳥,整日兒唯恐天下不亂似的!
是以,我掄起掃把,就着華山論劍那種優雅如風的動作,把這主僕二人打得灰頭土臉的。
他倆繞着圓桌跑着,我便掄着掃把在後面追着,一個兩個喊着饒命!
場面亂成一鍋粥,椅子書桌等傢俱都倒塌,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
就在這時,一個頗有威嚴的蒼老聲音在門口響起——
“青天白日打打鬧鬧,成何體統!”
我呆了一下,機械地轉頭望向門口,老婦人駐着龍頭杖,一臉嚴厲地盯着我仨人。
宋洛君抬手拂了拂沾滿灰塵的衣袖,似乎對這一身邋遢的形象毫不在意。他髮絲有些許凌亂,發冠歪斜,他卻依舊如清風般溫潤淡雅,舉止言談從容不迫。他望着宋老夫人,溫聲道:“孃親既然來了,怎麼不通知一聲,好讓我準備些茶水?”
宋老夫人冷哼一聲,低頭瞧了滿地的碎成渣的玉米糕,譏諷道:“若是讓人通知了,我可見不到你們如此荒唐粗鄙的一面!”
我聽了,頓時雙頰發熱。好吧,身爲一個女兒家,幾次三番被人家指罵“粗鄙”,看來我實在是做的不夠好,沒把多年來端着的皇家修養盡數發揮出來。
正想來個完美應答,陪同在宋老夫人身邊的劉夫人便涼涼的開口了:“有孕之身,這般胡鬧,傷到腹中胎兒可就危險了……”她斜着眼睛盯着我瞧,高深莫測地說了一句:“看你這般無所顧忌地玩鬧,莫非。你沒懷孕?”
一石激起千層浪!
在場的家丁奴僕個個瞪大眼睛,驚疑地望着我。我心裏一跳,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宋老夫人壓抑着怒氣,對宋洛君問道:“你……是不是爲了她,故意欺騙我?”
宋洛君上前拉過她的手,放在手心握着,好笑道:“孩兒怎敢騙您?咱們宋家,世代都是一脈單傳,知道您老渴盼孫子已久,孩兒自當努力讓阿籬懷上,也好讓您早些抱上孫子。所以,孩兒如何會騙您?”
宋老夫人的臉色稍稍緩了緩,又恢復之前那張慈愛的面孔,對我道:“既然懷着我宋家的骨肉,你就該安安分分地待在屋裏,不要四處亂跑,也不要像方纔那般玩鬧,要小心點,懂了嗎?”
我嘴角抽抽,只得在她面前垂下頭,乖巧地應下。
“呵。”劉七七她老孃又出來刷存在感了,捏着嗓音,陰陽怪氣地說道:“宋少爺倒是知道疼媳婦兒,不停的給她找藉口尋理由。就不知道……方纔你那番話,是不是爲了哄你娘開心,編出來的謊話!”
我抬眼瞥了她一眼,果然見她生了一張刻尖酸刻薄的嘴臉。誒,爲了擠掉我,將自家女兒推上位,劉夫人也算是費盡心思,用心良苦啊。
聽她這麼一說,宋老夫人又沉下臉色,對老管家吩咐道,“去外間尋個大夫來!”
“啊,宋家嫂子,別去尋那些庸醫了。我倒是知道東街巷口仁寶堂有個妙手回春的老郎中,醫術高明。讓他來給金姑娘把脈,再準確不過了!”
宋老夫人瞧着她歡騰的模樣兒,不禁皺了眉,半晌才道:“老林,去東街巷口……”
“用不着這麼麻煩!”劉夫人立馬跳了起來,老臉笑成一朵菊花,綠豆般大小的眼睛閃爍着精明的光芒,“我已經讓仁寶堂的郎中在宋府門口等候了!只要你一句話,我馬上讓他進來!”
臥槽……這是早就預謀好的趕腳!一想到待會兒就要被揭發,我心裏很是忐忑。
一雙手搭上我的肩膀,我微微側頭,就見宋洛君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柔聲道:“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這句話忽然給了我安定的力量,於是,我便不怕假孕一事敗露,反正有他這隻腹黑君在,一切問題只會迎刃而解。
老管家出了門去請那位郎中進來,然而他出去半晌,進來之後滿頭大汗,接着。他身後緩步走來一名暗紅官袍的老太監。
見來人是太監,屋裏衆人頓時愣住。我一見太監這種生物,不禁縮縮身子,下意識的躲在宋洛君身後。
在皇宮生活了十八年,接觸最多的,便是太監。這種生物遍地皆是,每個角落都有他們的身影。他們整日頂着一張狗腿諂媚的嘴臉,暗地裏卻做着陰損害人的事,着實不靠譜。是以,我對他們一向反感厭憎,就如同憨厚、機靈可愛的小桶子,我們看到的,往往總是表面的,並不知他們的底細深淺。
然而眼前的老太監身穿絳紅三品官服,顯然是御前近侍,皇帝身邊的大紅人。我眯着眼睛細細打量他,不知爲何,好像有些眼熟,似在哪見過。
他尖利老辣的眼睛倏地掃向我,忽然綻開一抹笑容,捏着又尖又細地嗓音對我道:“姑娘,咱家找你找的好苦啊……”
衆人反應過來,不由擦擦額角的冷汗。宋老夫人倒是個有眼力的,笑着讓家丁去沏茶招待。
“今日什麼風把安公公給吹來了?來來來,快坐下,老身親自招待安公公!”
安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睨了老夫人一眼,彈了彈雲紋袖上不存在的煙塵,揮揮手道:“不用了,咱家只是來公佈一道聖旨,說完就走。”
一聽是聖旨,我心裏咯噔一聲,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然就見安公公從懷中掏出一卷兒明黃的綢緞,我一看這玩意兒,就知道是聖旨,從小看到大,能不熟悉麼。
在宣讀旨意之前,安公公環視衆人,肅然道:“攝政王今日初登大寶,登基大典一律從簡,參加大典的官員只有幾位首輔大臣。”說着,他目光轉向宋洛君,微嘲:“丞相大人身爲百官之首,不但沒出席典禮,反倒窩在家中陪伴嬌妻,當真是閒情逸致啊……”
金遠羽,居然坐上那隻龍椅了?我驚訝至極。再看宋洛君的表情,他卻微微一笑,“皇上身邊,多是功臣名將,並不缺宋某一人,如此……宋某還是隱退罷了,將更多的機會,讓與其他人。”
“是呀,丞相大人通情達理,果不負民間聲望吶!”說罷,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便大聲宣讀聖旨——
聖旨唸完之後,我愣在當場足足有半刻鐘的時間!
宋老夫人臉色很不好看,皺着眉半是質問,半是疑問:“金籬可是我宋家過門的兒媳!何時變成了當今皇上的義妹玉籬郡主了?”
宋洛君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雖是平時那副溫雅的模樣,可眸光卻更加冷了。
“金籬是爲宋某的結髮妻子,且身懷我宋家的骨肉,而皇上堂而皇之地想接吾妻入宮,不知是什麼意思?”
我捂住額頭,裝出一副虛弱的模樣,依偎在宋洛君懷裏,他垂眸望了我一眼,不由攬得更緊了,就好像稍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不見。
我的鼻子驀然一酸,靠着他溫熱的胸口,聽着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我霎時能體會到,這些年他等我,是何等的難熬。
我壓低聲音,輕輕道:“我不會進宮的。”
安公公面對大夥兒的質問,並無一絲慌亂,稍帶點高傲的語氣回覆道:“這可是皇上的旨意。有何疑問,請親口問皇上!”
這件事的結果,最有利的自然非劉夫人莫屬。
她拍着手掌,語氣中難掩欣喜,“哎——宋家嫂子,既然是皇上點名要人,你就把人放了吧,再說了,金籬……呃,玉籬姑娘不是還沒有正式入門嘛?這樣也好,入了宮,直接當個郡主貴妃什麼的,豈不是比丞相夫人更來得金貴呀?哈哈哈……”劉夫人笑着,愣是沒人附和她,聽這歡喜的語氣,就差點沒點火放鞭炮慶祝了。
眼下這種情形,明眼人都知道,皇上是拐彎抹角想要搶人家的老婆,什麼義妹,什麼玉籬郡主,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
我站起身,來到安公公面前。這廝,我想起來了。他原本是陪在金遠羽身邊的貼身太監,如今主子上位了,他也就雞犬升天,跟着青雲直上了。
我一手託着腰,斜視他一眼,散漫道:“倘若我不進宮呢?”
安公公笑得很和氣,可那嘴巴就跟刀子似的,太鋒利。“莫非您想抗旨不成?”
我嘆了口氣,摸摸肚皮,愁着臉說道,“想不到皇上如此寬宏大度,竟喜歡大肚子的孕婦……這讓我情何以堪啊。”
安公公高揚的嘴角有一瞬的僵硬,隨後抬手一揮,氣沉丹田地大吼一聲:“御醫何在——”
“艾瑪,來了來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到跟前直喘氣,然後扶正歪歪斜斜的烏紗帽,抬頭對宋洛君行了一禮,再對安公公問道:“安總管有何事吩咐?”
“給這位姑娘把個脈!”他不耐煩地命令道。
於是,我不得已地伸出手。
“呃,姑娘身體健康,萬事如意,身子無礙,肝肺清潤,通便……”
“停停停!”安公公高喊着打斷御醫的話,瞥了我一眼,又問:“她,可有喜脈?”
“呃,什麼?”御醫一頭霧水,納悶道:“姑娘身子很好,哪來的喜脈?”
聞言,安公公的臉色好些了,擺擺手道:“你退下吧,順便叫門口那幾個小侍衛進來,請玉籬郡主上轎!”
那御醫退下後,安公公便客客氣氣地對我道:“姑娘,隨咱家回宮吧。”
我聽了,整顆心高懸着,手指緊緊地揪住宋洛君的衣襬。
宋洛君順勢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待要開口,宋老夫人便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說道:“既然是皇上指名要的人,那麼即刻就進宮吧。”她的目光落在我和宋洛君交握的手上,嚴肅道:“君兒,還不快鬆手?”
宋老夫人自聽說我沒懷孕,便至始至終不再看我一眼,現下,她便毫不挽留地趕我走了。
宋洛君聞言並未鬆手,只是黑沉的眸子越發地冷凝了。
“哎喲,瞧咱家這記性!丞相大人,皇上讓咱家給您帶句話兒——私藏皇室中人,就等於綁票,追究起來的話,這,可是要殺頭……哦不對,是要株連九族的。”他老辣尖利地眼睛輪番掃了屋內每個人一眼,“我想,像丞相大人這般聰慧的人,必然是不願意宋府上下幾百號人,因爲你的一時私心,而命喪黃泉吧?”
我心下一個哆嗦,尼瑪,金遠羽許久不見,真是越來越狠了!
宋洛君面色不變,只淡淡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宋洛君你是不要命了嗎!我正要罵他沒腦子,宋老夫人氣息不順地盯着他,臉色漲得時青時紅,估計是氣得不輕。她恨恨罵了一句:“不孝子!”
劉夫人早被人忽視到哇爪國去了,這時她聽到宋家要株連九族,頓時嚇得牙關打顫,喃喃道:“還好,還好我家七七沒嫁進宋家!”說完,拔腿往外跑了。
安公公瞧了瞧屋子裏的家丁奴僕,聽到要滅族,無一不是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再看宋洛君雲淡風輕,毫不在乎的表情,安公公愣了愣,接着又道:“哦,皇上還讓咱家再轉告您一句——你爹還在巴蜀那邊遊歷對吧?”
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卻讓宋洛君變了臉色。
宋老夫人直接暴怒了,駐着龍頭柺杖就揮了過來,安公公身子靈敏一閃,堪堪避了過去。
我在一旁聽得驚心,宋洛君的老爹在北方遊歷,記錄各地風俗,而今離開京城已經有兩年多了。
現下,金遠羽道出宋老爺在巴蜀一帶,可知他曾派人四處打探,一路追蹤。
這是以宋老爺的性命,來威脅宋洛君的節奏?
宋老夫人的胸口起伏不定,狠狠地怒罵道:“你個狗奴才!你若敢讓我家老頭子出事,我……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話還未說完,她便暈厥過去,倒在丫鬟婆子的懷裏。
我瞅了老夫人暈過去時,面頰通紅,想必是氣暈了吧?再看宋洛君,他的眉頭半松半皺的,似在糾結什麼。
我大步走出廳門,揚聲道:“不是要回宮嘛?還不快走!”既然他無法決定,那麼就由我爲他決定好了。
況且,進宮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至少這次進去,絕不會丟了性命。
“好嘞!回宮,啓程——”安公公笑笑,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我回頭一看,他仍站在原地,目光不離我。出乎意料的,他並沒有任何的挽留。
可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