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極平靜地望着她,不加誘導,不帶情緒,他只是問她,要這麼做麼?
她的心中所想是什麼?
遣蘭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連呼吸都亂了幾分。
伯英朝着她微微搖了搖頭,帶着她一道去準備茶果,讓她儘可能地不要影響弄玉。
這一次,只有弄玉能決定。
弄玉斂氣凝神, 她一貫殺伐果決, 可到了這一步,她卻有些猶豫。
裴玄若是死了,裴氏一族必然轟然倒塌,而朝堂之上,也會蕭氏一家獨大。
到時候,她父皇是否會因爲避諱蕭氏,而重新扶持謝氏,又或者,是否會一不做二不休,將蕭氏也除掉。
她不得而知。
裴玄一旦死去,所有人的命運都會重新改寫。而她上一世掌握的那些線索,也會如同被剪短的線一般,瞬間失了源頭。
“還不是時候。”她輕聲說着,有些閃躲地看向季風,道:“裴玄,還不能死。”
季風笑笑,道:“明白了。”
他沒有勸她一句,只是道:“敏敏性子直,我過去瞧瞧,免得裴玄套出她的話來。”
他正要離開,弄玉卻一把握住他的手,道:“裴玄一死,朝堂之中會牽一髮而動全身,影響之大,連我都未能估量......”
季風溫言道:“殿下不必解釋,我明白。”
他說着,微微地勾了勾脣,便跳下了馬車。
“季風………………”弄玉想要喚他,可他已然不見了。
“我當真不是對他舊情難卻......”
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望着他離去的方向,低低地呢喃着。
他會懂得的。
他當然會懂。
弄玉釋然一笑,自嘲似的搖了搖頭。
伯英遞給她一盞茶,道:“殿下嚐嚐,這是奴婢新制的,用了北魏的茶,配了咱們從京城帶出來的陳皮。”
弄玉輕啜了一口,道:“若是有新鮮的柑橘,會更清冽些。”
伯英笑笑,道:“殿下嘗得出其中滋味,便是心神已通達,奴婢不必多言去勸了。”
弄玉道:“姑姑想說什麼?”
伯英搖搖頭,道:“奴婢現在想說,殿下彷彿越來越在意季風了。”
弄玉微一沉思,道:“姑姑不勸我?”
伯英笑着道:“勸殿下甚麼?這些日子一路走來,奴婢倒覺得季風心胸坦蕩,有俠義之風,待殿下更是用心用情之至。若是拋開旁的,奴婢倒覺得,這世上再沒哪個男子比得上他。’
她頓了頓,望着弄玉的眼睛,道:“而殿下,該擁有這世上最好的男子的疼惜。”
“最好的麼?”弄玉抬眸輕笑,微微地搖了搖頭。
這世上,原也沒有甚麼是最好的。
*
她要的,是兩情相悅,永不背叛。是無論何時,她都是他的第一選擇,他所有的偏愛。
一行人行了一夜,翌日一早,便趕到了大楚邊境。
裴玄一直緊繃着,直到入了鎮北軍的大營,他才略略鬆了口氣。
姜離笑着迎上來,道:“裴大人安好。”
裴玄笑笑,朝着身後看了一眼,只見弄玉和季風亦走上前來。
裴玄側身讓出位置來,道:“殿下顛簸了一日,今日總算可以安眠了。
弄玉沒說話,只看向姜離,季敏站在他身側,越發顯得他身量高大,他約麼三十多歲的年紀,皮膚黝黑粗糲,目光堅毅冷峻,因着常年駐紮在邊境,看上去倒像是四十歲一般。
他掃過弄玉的臉,目光凝在季風臉上。
而季風也正盯着他。
兩人目光交匯,宛如電光火石,一瞬間,兩人眼中都凝聚起濃烈的殺意。
“少將軍。”姜離下意識道。
季風淡淡道:“今時今日,該我稱呼一句姜大將軍了。”
姜離冷笑一聲,道:“也是,如今季氏已倒,當初神采飛揚的少將軍也不復存在了。”
“兩姓家奴。”季風冷嗤一聲,直直撞開他的肩膀,大步朝着營帳走去。
裴玄見狀,便走上前來,道:“姜將軍,請吧。”
平心而論,在場的衆人都不大看得上姜離的所作所爲。便是伯英、遣蘭這些身居宮中之人,也都知道季氏的冤屈,更知道季氏滿門忠烈,無論是季敢還是季望,都是爲國爲民的大英雄。季氏都是爲姜離所害,才走到如今這樣的地步。
當初,若非姜離在陛下面前誣告季氏通敵謀逆,季氏也不至於坐實了罪狀,被滿門抄斬。
因此,衆人看向姜離的目光都有些鄙夷。
裴玄倒是神色自若,有一句沒一句地與姜離寒暄着。只是姜離面色鐵青,實在算不上好看。
*
營地離營帳還有些距離,一路上,有不少軍士見到季風,都駐足行禮。更有不少老兵,激動地喚他“少將軍”。
軍士們越來越多,到最後,竟然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
這些軍士們爭相想要看季風一眼,喊他一聲。全然不顧及姜離的臉色。
裴玄看向弄玉,低聲道:“從前臣不懂季氏有何罪,如今卻覺得,他們罪無可恕。”
弄玉冷笑一聲,眼眸凌厲如刀般掃過他的臉,道:“那裴大人該慶幸,裴氏不學兵權。”
裴玄眼眸黯黯,沒有開口。
姜離幾乎是氣急敗壞了,大吼着將軍士們趕走,道:“都不要命了!京中貴人在此,安敢放肆!”
可他越是如此,軍士們便越是要湊上前來,固執而堅定。
季風感懷道:“大夥兒都回去罷,終有一日,我們會一起並肩作戰的。”
軍士們道:“少將軍之言,可當真?”
季風眼底盈着淚,笑道:“千真萬確!”
“好!好!”
軍士們舉着兵器,激動地歡呼起來。
姜離從腰間拽出鞭子,“啪啪”摔在地上,道:“再不散開,被鞭子抽中者,領軍棍三十!”
季風道:“姜離,人心向背,本也不在官職,更不在武力。”
他說着,一把攥住姜離的鞭子,只一個閃身,便將鞭子奪到了自己手中。
他神色凜冽,道:“若違軍心,便如此鞭!”
話音未落,他便猛一發力,將鞭子折了個粉碎。
姜離恨道:“季風,你敢!”
季風道:“不過小人之物,有何不敢!”
裴玄冷眼看着兩人爭鋒相對,走到弄玉身側,道:“若非臣記得前世之事,恐怕就要被他們騙了。”
弄玉眼眸一寒,轉頭看向他。
裴玄道:“殿下何必這樣看臣?若臣當真要季風的命,在陛下身邊時,便說與陛下聽了。”
他說着,勾了勾脣,道:“殿下也不必費心奪臣的性命,臣敢保證,一旦臣身死,季風的祕密便會昭告於天下。到時候,不僅季風活不了,就是季風心心念唸的鎮北軍,也會煙消雲散。”
“裴蘭辭,你敢!”弄玉雖想到裴玄可能會知道季風與姜離之事,卻一直認爲裴玄是君子,不會也不屑做告密之事,可沒想到,他竟會以此威脅於她。
裴玄走到她身側,俯下身來,在她耳邊低語道:“殿下放心,臣會留着季風的命。臣還要他親眼看着,殿下嫁給臣爲妻。”
弄玉擔心衆人看出端倪,便只壓低了聲音,道:“本宮說過,不會嫁給你。”
裴玄道:“臣也說過,臣此生,只有殿下一個妻子。
弄玉目光凜冽,道:“那便看看,誰做得了誰的主。”
她說着,便轉身離開了。
裴玄眯着眼睛看着弄玉離開的方向,袖中的手指一點點蜷緊,到最後,連他自己都未能察覺,他捏碎了手指上的扳指,手上早已淋漓一片。
入夜時分,季風和弄玉悄悄從營帳中走了出來。
此時衆人都已睡了,只剩下巡夜的軍士和徹夜不熄的火把。
天壓得很低,低到彷彿抬手便能摸到星子。
季風回身望着她,漂亮的眸子乾淨澄澈,道:“從前我就在這裏,待了十幾年。”
弄玉抬頭貪婪地望着這些星子,道:“若是可以,我希望下輩子我可以出生在這裏,不必再看着四角宮牆。”
季風湊近了她,笑着道:“若是殿下願意,我可以帶殿下離開。從此隱姓埋名,再不回去。”
弄玉不信,道:“你的仇不報了?”
季風道:“報過一次了,也就沒那麼執着了。”
他頓了頓,道:“沒有什麼比現實的快樂和腳踏實地的幸福更重要。”
弄玉的心不是不震動的,這一刻,她的自由便如這些星子,彷彿觸手可及。
她認真看着他,眸光中有複雜的光芒,她張了張口,像是無法說出口,卻又終於下定決心,道:“可是季風,我的仇還沒報過。”
她自嘲道:“也許對於我來說,痛快的復仇比自由、幸福來得更滿足。”
季風微微垂眸,道:“我明白。"
“我是不是很傻?”
季風搖搖頭,道:“總要手刃仇人一次,纔算圓滿。”
他說着,定定瞧着她,眸子宛如這漆黑的長夜。
他抬起手來,手指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下頜,兩人鼻息相接,可以清楚地看到對方濃密如羽扇的睫毛下,深如潭水的眼眸。
還有那眼眸之中,自己的倒影。
季風的眼底終於翻湧起來,像是潮水,連手指也滾燙起來,灼得弄玉忍不住戰慄。
他低下頭,去吻她的脣。
像是蜻蜓落在露水上,輕柔得不像話。
這一次,弄玉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