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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冷眼望着他,道:“可是啊,本宮不願意。”
他瞳孔一震,輕輕鬆開了她。
他失魂落魄地背過身去, 道:“明日辰時,臣來請殿下起駕。"
說完這句話,他只覺頭腦昏得厲害,好像天旋地轉,可他卻又無比清醒。他甚至開始痛恨自己的清醒。
那是一種鋪天蓋地的無力感,想要忘記方纔弄玉的話語,卻又偏偏不能。她的話好像刻在了他的魂魄之中,每一瞬對他來說都是磋磨。令人窒息。
他恨恨地攥緊了找在袖中的手指,指甲掐在掌心,才讓他略略清醒了些。
他快步朝前走着,帶着這份疼痛一道,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遣蘭撫着胸口, 大口喘着氣,道:“方纔裝大人是怎麼了?奴婢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那樣呢。”
伯英朝着她使了個眼色,與她一道收拾了地上的茶盞,便道:“殿下,奴婢先退下了。”
遣蘭一愣, 也忙道:“奴婢也退下了。”
殿中很快只剩下弄玉和季風兩人。
弄玉有些脫力地靠在美人榻上,道:“方纔裴玄的樣子,很可笑吧?”
季風還未開口,便聽她接着道:“上一世時,本宮也那樣求過他。那時,本宮就下定決心,不會再讓自己如此卑微。更不會,再去求裴玄。”
“所以殿下選擇了我。”季風有些疼惜地揉了揉她的發頂,嘆息道:“都過去了。”
弄玉搖搖頭,道:“時間會過去,這裏不會。”
她指着自己的心,道:“或許,本宮要站在萬人之上,纔會彌補當初那一跪。”
季風望着她,微一遲疑,便跪了下來。
弄玉輕笑道:“作甚麼?”
季風道:“殿下要我還這一跪,我隨時都能還。我只是想讓殿下明白,心中無塵,便不在意跪誰。”
心中無塵……………
就不會在意………………
弄玉出神地望着他,道:“真的麼?”
季風抬頭看着她,眼眸澄澈得如同九天星子,道:“我可以忘掉宮刑之恥,殿下自然也可以放下那一跪。”
他說着,伸出手來,輕輕摩挲着弄玉的手,道:“我會陪在殿下身側,爲殿下爭到殿下想要的一切,然後……………”
他沒說下去,可弄玉懂得他要說甚麼。
或許等到那個時候,她就可以放下所有的仇恨和不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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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才矇矇亮,弄玉等人便已整裝待發了。
裴玄本想悄無聲息地離開,卻見司馬弘已站在宮門前了。
他着了朝服,冠冕上的珠簾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身邊的宦官催促道:“陛下,該去上朝了。
司馬弘沒說話,只是朝着馬車的方向看着。
裴玄走上前來,行禮道:“陛下。”
司馬弘道:“朕有些話,想同安平殿下說。”
裴玄硬聲道:“安平殿下是楚國公主,陛下是魏國皇帝,若是讓有心人看見,只怕不妥。陛下有什麼話,不若告訴臣,由臣代爲轉達。”
司馬弘看了他一眼,見他目光堅定,便猜出他心中所想。
是啊,在這宮中,誰會不忌憚胡太後呢?
他微微垂眸,道:“無事了。”
他說着,看向身邊的宦官,道:“起駕。”
“是。”宦官應着,正要吩咐衆人,卻見季風走了出來。
“陛下!請留步。”季風道。
司馬弘腳下一頓,道:“原是季將軍。”
季風掠過裴玄,徑自走到司馬弘面前,笑着道:“陛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司馬弘不解地看着他,卻還是朝着無人處走了幾步,道:“是安平殿下命你來的麼?”
季風道:“殿下讓奴才告訴陛下,必要的時候,謝念便是陛下的刀。插在司馬瓚身邊的刀。”
“什麼?”司馬弘還想再問,季風卻已轉身大步離開了。
弄玉一行人很快便出了魏宮,一路上,裴玄都繃着一根弦,生怕胡太後做出什麼事來,對弄玉不利。
弄玉倒是閒適得很,一邊喫着茶果,一邊和伯英、遣蘭說着話。
遣蘭道:“來的時候熱熱鬧鬧地一隊人,回來時便只剩幾個,這和親的屈辱啊,奴婢如今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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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玉笑着道:“這便屈辱了?若是將來魏國當真打過來,還不知會怎樣呢。”
伯英撫着遣蘭的頭,道:“地位越高,擔得也就越多。宣德殿下不願擔着,便總有謝姑娘頂上。我們有殿下庇護,你就好好地過日子也就是了。”
弄玉眼眸微黯,是啊,地位越高,擔得也就越多。她既然要那權勢,便要擔得住這天下百姓的期望。
遣蘭笑着點頭,道:“有殿下在,奴婢甚麼都不怕。
弄玉望着她的目光,心底也不覺柔軟,道:“好。”
天漸漸亮起來,平城靠近大楚,離大楚的北國邊境,不過幾日路程。
晌午時候,季風掀開簾櫳跳進馬車裏來,道:“裴大人心裏急,一點都不肯耽擱。憑着這個腳程,大約明日便可到鎮北軍的駐軍之地了。”
弄玉淡淡道:“他心思縝密,自然怕在北魏的土地上呆的時間長了,生出事端來。左右本宮也想早日見到姜離,隨着他也就是了。”
季風道:“姜離那裏我已安排妥當了,殿下放心。”
弄玉點點頭,道:“姜離那裏有你和敏姑娘,本宮自然沒有甚麼可擔心的。”
她頓了頓,突然抬眸看向他,道:“這麼多時候,未曾聽到父皇處置謝順和謝貴妃的消息,想來......”
伯英心頭一緊,道:“莫不是謝氏還能再起來?”
弄玉眼底陡然一涼,道:“憑着謝貴妃的本事,自然沒什麼事做不到。不過這一次,本宮不會再給她機會了。”
季風剛要開口,便聽得不遠處有馬蹄聲傳來。
他神色一凜,只丟下一句“護好殿下”,便自馬車上跳了下去。
弄玉猛地掀開簾櫳,正要探頭出去,便聽得伯英道:“殿下!萬一是刺客......”
弄玉眉頭輕皺,道:“就這幾個人,倘或當真來了刺客,也不過一死,誰都逃不掉。”
她說着,朝外看去,只見遠處來了許多人馬,雖看不清裝束,卻都着了短打,騎着駿馬,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人。
“停車!”弄玉吩咐道。
車伕應了,趕忙勒緊了繮繩,將馬停了下來。
果然,弄玉還未下馬,便見季風將簾子掀了開來。
兩人正撞了個滿懷,季風側眸含笑,道:“殿下,你看是誰來了?”
弄玉的目光朝前看去,只見季敏正站在馬車前,她作了男子打扮,又將臉塗得黢黑,再看不出她是個女子。
弄玉粲然一笑,季敏也笑,兩兩相對,卻心有靈犀地誰都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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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扶着弄玉下了馬車,裴玄早已在馬車下候着了。
他見弄玉下來,便伸手去接。然而也只是一瞬間,他便將手縮了回來,拱手行禮道:“殿下。”
“這位是?”弄玉故作不知。
裴玄道:“臣擔心北魏人卑鄙,便私自向鎮北軍統領姜離將軍去了信,姜大人派了這位......將軍來接應殿下。”
弄玉道:“裴大人也太小心了些。”
她說着,淡淡掃過季敏的臉,嗤道:“姜離的人,能有幾分好?”
季敏面色不善,道:“末將受姜離將軍之命,護殿下週全。”
弄玉道:“用不着,本宮有季風也就夠了。”
她說着,還看向季風,道:“這個人你可認識?”
季風懶洋洋地看過來,眼底卻說不上善意,道:“從前鎮北軍的忠烈,早已戰死。就算活着,也不會在姜離麾下領命。”
季敏怒道:“你是何人!”
季風冷笑道:“連我都不認識,還敢說自己是鎮北軍!”
季敏硬聲道:“鎮北軍是朝廷的鎮北軍,我等也只忠心於陛下。除此之外,再不識得旁人。”
季風眼底清清楚楚都是輕蔑之意,道:“好一個不識得旁人!”
裴玄看着他們一人一句,簡直要拔刀相向,便勸道:“這位小將軍,不必再與他爭執。只須護好安平殿下就是。”
季敏故意一披風,上前三步跳上馬背,道:“駕!”
裴玄看向弄玉,道:“殿下,請上車罷。”
弄玉冷冷道:“裴大人未曾與本宮商議,便私自調動邊境兵將,當真是好本事!”
季風渾不在意道:“裴大人也是關心則亂。”
弄玉冷哼一聲,便上了馬車。
裴玄漆黑的瞳仁中翻滾着無限濃烈的情緒,面上卻不動聲色,低眉道:“恭送殿下。”
弄玉回頭看了一眼裴玄,便將簾子放了下來。
馬車緩緩啓動,季風低聲道:“裴玄果然不是常人,能堅韌如此,也難怪上一世會坐上中書令之位,成爲帝王肱骨之臣。”
弄玉道:“他的確有些本事,只可惜......他不可能認本宮爲主,更不可能站在本宮這邊。”
季風突然看向她,眼底幽深如潭水,道:“殿下......”
“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弄玉道。
季風鄭重道:“殿下若是想,我與敏敏可以想法子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裴玄。或者,想個光明正大的法子,要了他的命。”
弄玉的心臟劇烈地跳起來,一動不動地盯着季風的眼睛。
她知道,或許這是她唯一的機會。除掉裴玄的機會。
“所以,殿下要嗎?”他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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