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口
暝暝在夢境中睜眼, 她沒想到在荒夜原這樣險惡的環境中也能來到夢境之中。
她只會夢見一個人。
呼嘯的黑風之後是一道純白的身影,即便暝暝餓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卻還是硬生生定在了原地,沒有朝他走過去。
最終, 還是陸危拂散黑風, 朝暝暝走來。
他的身上還圍着暝暝之前隨手放在他身上的粉色圍巾。
暝暝看到那一點鮮亮的顏色, 有些訝異地挑眉。
“怎麼還會在你身上。”她輕聲道。
“你想保護我, 所以我有了它。”陸危說。
“我自然是一直想保護你的。”暝暝不想陸危被脩蛇毒吞噬, 這等美味的食物,落入脩蛇口中還不如留給她品嚐一下。
“我想着睡着之後會見到你,我就閉上了眼睛。”陸危俯身, 將暝暝耳邊垂下的碎髮拈起。
他低聲問:“你還要躲我躲到什麼時候。”
暝暝無奈攤手:“我不是死了嗎?”
“你若死了,怎還會有你的東西在護着我, 那荒夜原深處……怎還會有……”
“你去了那裏?”暝暝驚訝,她不敢相信自己脫離夢境之後, 陸危竟然還能在那夢中徘徊。
對於陸危來說, 那是她的意識最深處,那片麥田上的許多細節她自己都懶得去探索。
整理自己紛亂的思緒也要耗費很多心神,暝暝已餓到不想浪費自己的能量。
“沒有經過你的允許……很抱歉。”陸危對她說。
暝暝的脾氣很好:“沒有關係,反正也沒有什麼祕密。”
她從來沒有什麼祕密,這些年做過最多的僞裝也只是隱藏着自己的妖類身份而已。
人類太害怕厭惡妖族了。
“你在何處,我去尋你。”
“不用尋我。”暝暝看着他漂亮的側臉, 嚥了咽口水。
她很餓, 現在他又撞到自己面前。
“喫嗎?”陸危從身後掏出一個烤紅薯,放到暝暝手裏。
紅薯還是熱的, 邊緣有些烤焦的黑炭,蹭在手上就是一抹灰。
暝暝沒嫌棄, 埋頭喫了起來,她不會抗拒送上門的、在她食譜之內的食物。
她的食譜不包含人類。
陸危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喃喃自語道:“之前就發現了,怎麼瘦了這麼多?”
離開他,她果然在捱餓。
對於暝暝來說,餓是常態,她將手指上的紅薯渣子舔乾淨說:“我以前也是這樣。”
陸危將她一把拉進懷裏問:“你在荒夜原中心?”
“我死了。”暝暝重複這句話。
她不希望陸危一直尋找她,這樣的執念對他的修行沒有益處,而她也不可能選擇他。
他只是自己認錯人導致的後果,她與他本該毫無交集的。
陸危將她抱得更近,他低頭,將腦袋埋進她的脖頸間,低聲問:“爲什麼?”
爲何一夜之間就那樣離開?
爲何之前口口聲聲說喜歡他,要一輩子與在一起?
爲何到最後,這些都成了戲言?
可他卻未曾怨過她的突然離開。
“沒有爲何。”暝暝在他的耳側嗅了嗅,她輕聲笑,“陸危,你知道自己有多好喫嗎?”
“和我在一起,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喫了。”
她用力將他推開,與自己朝思暮想的人間至味遠離些許。
“有其他人來到了這裏,你知道他去往何處了嗎?”陸危問。
他早已察覺暝暝還藏身在這荒夜原中,便問道。
暝暝心道你終於想起正事了,她指了指當初神妖大戰遺址,也就是長宵國的國境。
“他去了青冥公主與大妖脩大戰的遺址,也就是古長宵國。”暝暝回答。
“青冥是你?”
“她死了呀。”暝暝笑,“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她又在陸危身上掏了掏,試圖摸出點食物,但陸危攤手:“我只帶了這些。”
暝暝失望離開,但只有這些食物也夠她接下來的行動了。
她睜開雙眼,看到一旁山洞裏的陸危也在小憩。
暝暝走上前去查看了一下保護山洞的陣法無虞。
片刻之後,陸危醒來,他注意到暝暝站在山洞口附近窸窸窣窣的聲音。
莫非她又想着偷跑去找陸懸?她知道外面有多危險嗎?
“沈茗。”陸危厲聲道。
上一刻在夢境裏他的語氣還是低沉柔和的,到了這沈家二小姐面前,他的語氣就這麼冰冷生硬起來。
暝暝撓頭:“我檢查陣法。”
“現在送你離開已經來不及了。”陸危知曉了陸懸的去向就要快些去找他。
“隨我來。”陸危說。
暝暝心道果然只有陸危靠譜,她前腳在夢裏給他指了方向,他後腳就能馬上朝那裏趕。
暝暝跳上陸危的浮雲法寶,他的修爲不知何時已經強大到這個地步,連荒夜原的亂靈都無法影響他的法術了。
“不好奇我是怎麼知道方向的嗎?”陸危問。
暝暝:“……”就是我告訴你的,我好奇什麼?
她老實回答:“不好奇。”
“有人告訴我方向了,她是我的故人,是我的戀人。”陸危說。
到了這時候他都不忘對旁人介紹一下暝暝。
暝暝:“……”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她後退半步,抿脣不言。
許久,陸危才以一位長輩的姿態對暝暝說:“希望你和她一樣果斷,在適當的時機和陸懸分開。”
暝暝:“?”不是,這也要勸分嗎?
“我和她應該是不一樣的吧,無涯君你和陸懸也是不一樣的。”暝暝執拗回答。
“執迷不悟。”陸危只說了最後一句話,便遁入古長宵國的地界了。
在當年那場大戰之後,這長宵國竟然還能保持大體的原貌,遠處,殘破的建築被黑風與黃沙掩埋。
脩蛇毒與黑風亂靈在此處佈下陣法,隱隱閃着光,似乎在邀請着暝暝與陸危進入。
陸懸是吸引他們前來的誘餌嗎?
在暝暝身體困住的囚籠之中,這脩蛇毒究竟想做什麼?
先於警惕的陸危一步,暝暝已邁步走入陣法之內,她不需要警惕什麼脩蛇毒。
什麼陣法,什麼目的,什麼故弄玄虛,什麼別有用心——在她面前都是無所謂的。
即便暝暝懶得去回憶大妖脩這條蛇,但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會懼怕他。
這天地間,沒有什麼她懼怕的東西。
“你——”陸危看到暝暝已經走入古長宵國的地界,便也只能跟着她走入陣法之中。
他也如暝暝一樣並不懼怕這陣法。
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幻境而已。
幻境嗎?暝暝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置身於萬家燈火之上,這是……曾經的長宵國都。
遠處,燈火綿延千裏,一派祥和景象。
上古時候的人類城市竟然能這樣繁盛,可以看出當年的青冥國主有着何等的治國手段。
國都中央立着一處高塔,它遠遠高於周圍的所有建築,平地起千丈高樓,每一層的飛檐之下都掛着明亮的燈火。
此時此刻的暝暝站在高塔頂端,手裏拿着最後一盞燈,她的手一落下,這燈籠便落在檐下。
燈落便象徵這座高塔終於建成,千丈高塔之下,無數築塔的工人相互慶賀,汗水從他們的面頰上流下。
好一派歡慶景象。
暝暝正愣神間,塔頂屋檐下響起一人低沉的聲音:“公主,小心。”
她回身望去,寬大的袖袍被暗夜的風吹起,萬千燈火將他的臉頰照得明亮。
他有一張很熟悉的臉,鼻尖上有一點痣,薄脣抿着,清冷如仙如月。
是陸懸。
暝暝縱身跳了下來,落入他的懷裏,彷彿天上的一隻蝶翩然落下。
“燕月塔已建成。”陸懸對她說,“公主不必自己去點最後一盞燈。”
“塔太高,太危險。”他牽着她的手說。
“燕月塔是爲了迎接天界戰神燕山月所建,明日,戰神就會降臨長宵國,助人族戰勝大妖脩。”陸懸如此說道。
暝暝胡亂點頭,她想,這脩蛇毒創造這麼一個上古時期的幻境,讓他們回到過去,是想做什麼?
她懶得去回憶當年的細節,就這麼跟着陸懸走下高塔。
塔下還有許多平民,他們皆是來賦徭役的,就爲了建下這座迎神的高塔。
可現在人族與妖族的戰爭正盛,平白多了這麼一項勞民傷財的項目,難免有些匪夷所思。
暝暝輕聲笑,她的笑聲引起身後陸懸的注意。
“公主見民生艱苦,爲何要笑?”陸懸問。
“回去吧。”暝暝搭上他的手,沒再言語。
暝暝在這幻境之中過了幾日,她沒有當年的記憶,但肢體的習慣還在。
迎神的祭典她也有條不紊完成了,一杆烈炎長劍刺破雲霄,燕山月出現在暝暝面前。
果不其然,他生着一張與陸懸極爲相似的臉,陸危成了當年的戰神燕山月?
祭壇之下,暝暝託腮看着他,他身上的味道還是那般誘人美味。
開玩笑,哪一位神身上能有這般濃烈的感情味道?
這幻境之中,處處是漏洞。
暝暝無奈地打了個哈欠,罷了罷了,就隨着這脩蛇的意願演下去,看最後他能擺出什麼令人驚訝的東西來。
作爲青冥公主,她上前給天界戰神燕山月奉上一杯酒,同時,她也看到了陸危還蒙着眼。
天界戰神眼上還覆着白綾,何其詭異,陸危到了這樣的幻境裏也不忘他當年和暝暝的約定,這白綾死活扯不下來。
他也注意到了成爲青冥公主的暝暝,兩個在幻境中還能保持意識清醒的人在碰杯的那一瞬間交換了默契。
“公主。”陸懸護着暝暝走下祭壇,他寸步不離她的身邊。
看來,唯一沉入幻境的只有他。
傻小子。
暝暝沒牽住他伸過來的手,獨自走入宮殿之中,既然演,就要演得像一些。
她沒記得青冥公主有什麼出入都要人扶着手的習慣。
脩,好像你的想象力也不怎麼豐富。
暝暝的實現看向虛空,纖密的長睫眨動,到目前爲止,她竟然還沒看出脩蛇毒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