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聽說這位教書老先生要走，二話不說剁下一整條新鮮豬腿，強塞了過來，後來生怕身材瘦小的教書匠扛不動，讓家裏那個健碩小子揹着送到了小院門口，以後多半要子承父業當屠子的少年憨笑說了幾句先生以後記得回來。
老夫子笑了笑，叮囑着說識了字，幫你爹記賬可別馬虎，做人做事功夫都在細處。
憨厚少年撓撓頭，不知如何作答。老夫子揮了揮手，喫力託着豬腿往院子裏搬，在前院想事情的第五洛見狀趕忙扛在肩上，幫着放到竈房裏去。
蘇酥臨近黃昏，燉了一大鍋，香氣瀰漫整間院子，有他和齊叔兩尊饕餮鎮場子，不怕喫不完。
第五洛在城裏買了幾套合身衣衫，再購置了一隻小書箱，恰好可以裝入天界刀，至於那柄劍氣蟄伏的春秋，準備背在身後，不再佩刀，也算一種聊勝於無的身份掩飾，如此一來，真有幾分負笈掛劍遊學的士子模樣了。
第五洛不肯浪費那六百斤黃金，就讓女魔頭薛宋官護送三人前往南詔，雖說有齊姓鑄劍師保駕護航，出不了大紕漏，但扈從這種事情，總歸是多多益善，連同少年死士也一併吩咐順路去天界，起先戊死活不答應，要陪着太子殿下一起由橘子州入錦西州，第五洛只得拿出天界太子的架子，才讓少年心不服口服地聽命南行。
一大桌人一起喫着香噴噴燉肉，連目盲琴師都被挽留下，死士戊也讓第五洛喊來蹭飯，是院子難得的熱鬧場景。
酒足飯飽，少年戊回去收拾家當，蘇酥帶上薛宋官去城內轉悠，老夫子又掏出半吊錢偷塞過去，頗像是自家不爭氣兒子好不容易拐騙了個姑娘，做長輩的怎麼都得充充門面。
院中只剩下老夫子鐵匠第五洛三人，說話也就沒了顧忌。
第五洛按照李士光所說，給了陳雲奇幾個南詔人名。老夫子心情不錯，默記下這幾個分量極重的人物以及聯繫方式，最後直截了當問道：“你不怕你爹知道了，幫一個仇家？”
第五洛沒來由想起靈仙山，不知白炫堂現在怎麼樣，多倫是不是在靈仙山，嘆了口氣，搖頭道：“當年能放你們一條活路，就不怕你們長大。”
老夫子感慨道：“春秋謀士多如過江之鯽，但成名成事的也就一雙手左右。你們皇家麾下的趙長陵死得早，可惜了一身王佐之才。好在李士光尚在，否則狡兔死走狗烹，你們黃家未必能有今日的景象。先前我只認爲李士光雖然計謀略勝趙長陵半籌，卻輸在視野氣魄上，比起英年早逝的趙長陵，和如今仍然幫燕敕王出謀劃策和經略藩地的納蘭右慈，只算術強而道弱，可這二十年通過傳入橘子州零散瑣碎的消息，慢慢看下來，原來當年李士光仍是藏拙了，或者是被趙長陵鋒芒遮掩，施展不開，等到第五家入主天界以後，除了親赴戰場一項，李士光不論地理、洞察、機變和外交，還是文採修養，都是一流國士。簡單評價其爲毒士，實在是委屈了李士光啊。”
第五洛懶洋洋靠着房門戶樞，笑道：“我師父是當之無愧的全才，父皇也說過趙長陵當年就一直心懷愧疚，說有他趙長陵在世，李士光就無法盡全力而爲。我師父是真的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不論帶兵治政，都是信手拈來。這二十幾年下來，連我都不知道師父到底佈局了多少手秒棋。”
老夫子一臉遺憾道：“可惜這趟南下無法跟李士光見上一面，有太多話想跟他嘮叨了，不吐不快啊。對了，太子殿下，你師父身體如何？”
第五洛輕聲道：“他走了。”
老夫子皺了皺眉頭，第五洛眯眼望着天色，十分篤定地爽朗笑道：“放心，他不會走的太遠！”
第二日清晨時分出城，在城外乾涸護城河附近聚頭，然後分道揚鑣。
蘇酥原本想厚着臉皮跟老夫子說租輛馬車，好擺闊不是？不過今早醒來就見老夫子繃着張臉，就沒這份膽識了。
好在聽說薛姑娘要跟他一起往陌生的南方而去，對於有無馬車也就無所謂了，回頭望了一眼那名站在河邊揮手的瀟灑公子哥，蘇酥輕輕扯了扯女子衣袖，小聲問道：“你跟姓黃的其實不熟？”
目盲女子柔聲道：“不熟。”
蘇酥笑問道：“那你不會喜歡他吧？”
她嘴角翹起，搖了搖頭。
蘇酥高興慶幸之餘，又有些傷春悲秋，那小子連老夫子都瞧得順眼，以後十有**出息得不行，而自己這般活得稀裏糊塗，只是一個渾渾噩噩過日子的無賴混子，那麼她就更喜歡不起來了吧？
少年戊沒有着急跟上大隊伍，他的大弓和箭囊都已經藏好，交由身材魁梧的鐵匠揹負，少年只是站在主子身邊，欲言又止。
第五洛笑道：“你跟着我沒用，說不定還要拖後腿，死了也是白死。”
少年死士一臉惆悵。
誰說少年不知愁滋味。
第五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說道：“去吧，到了天界皇宮，跟皇上說一句，我很好。這也算你立功了。”
少年愁得快，不愁得也快，笑臉燦爛道：“好咧。”
第五洛想了想，掏出一袋子碎銀，丟給少年，“別讓人覺得我們小氣了。”
少年接過一袋子銀錢，突然低頭悶聲道：“太子殿下，要不我還是跟你一起去錦西州好了，我其實不那麼怕死。”
第五洛撥轉他身體，一腳踩在屁股上，笑罵道：“滾！”
師父是戌他是戊的少年踉蹌了一下，轉身怔怔望着遠去的背影，狠狠揉了揉眼睛，這才匆匆跑向老夫子一行人。
蘇酥驚訝問道：“呦呵，你小子竟然哭啦？”
知道這人綽號的少年恨恨撇頭道：“死酥餅，要你管？！”
蘇酥嘻嘻笑道：“那傢伙是你親哥不成？”
少年惱火道：“是你大爺！”
蘇酥愣了一下，捧腹大笑。
惱羞成怒的少年學太子殿下依樣畫瓢踹了蘇酥屁股一腳，氣勢十足道：“滾！”
連老夫子都樂得落井下石，撫須笑道：“小戊，教訓得好。”
蘇酥拍了拍生疼的屁股，呲牙咧嘴，倒也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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