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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如大牛這般沒了爹孃的孤兒,所有積蓄便是幫派裏每月發放的那點銅錢,還被師兄們變着花樣掏空,如何能讓也要養家餬口的師父師叔伯們去正眼看一下?
第五洛笑道:“不能白喫了你的糕點,我這裏有一套武當最簡陋的拳法口訣,值不了幾個錢,也不存在外傳嫌疑,你要是想學,八百來字的口訣,你今晚能記下多少是多少。”
大牛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下,雙肩顫抖哽咽道:“求公子教我!”
第五洛沒有出言安慰,任由大牛跪在地上。
開始緩緩口述那套拳法祕訣,略作修改,深入淺出,已經將許多生僻晦澀的道教術語都去掉,只擷取可以拿到手就用的口訣,這種做法若是被道門高人看到,一定都要忍不住破口大罵敗家子或者撿了芝麻丟西瓜。
原先靈仙道觀按照掌教遺願,沒有將這套拳法束之高閣或者故意刪減精華,誰想學便來道觀學好了,只不過江湖險惡,人心難料,給清淨無爭的道觀惹出了諸多禍事。
例如一些心狠手辣的武夫在大蓮花峯上看了道士們練拳,還不知足,就抓了懂口訣的道士一番拷問,事後拋屍荒野,生怕有所遺漏或者懷疑道觀的氣量,殺了一個懂口訣的道士還不放心,連殺數人才下山,這使得痛心疾首的道觀最後不得不自行封山。
除了香客燒香,七十二峯一律謝絕江湖訪客,如此一來,使得這套拳法口訣成了時下武林最燙手誘人的香餑餑。
故而大牛這一跪,跪了一晚,還真不算委屈。
不過第五洛說得口乾舌燥,心法口訣來來回回說了七八遍,大牛才記下了十之五六,看來黑水幫對這少年評價的資質魯鈍,沒有言過其實,到後來大牛的頭越垂越低,生怕黃公子嫌棄他愚蠢。
可那公子始終沒有流露出半點不耐煩,語氣中正平和,娓娓道來,這愈發讓少年感到愧疚,到後來,在一句口訣上答覆出了紕漏,少年竟然泣不成聲,抬頭紅着眼睛說不學了。
第五洛哪裏是那種沒有火氣的泥菩薩,他自己本就是過目不忘的天賦,練刀再慢,可是連老王頭和軒轅南下都不得不說有他當年練劍一半的悟性。
要知道軒轅南下在及冠之年便已入一品,這之後,除去陸地神仙境界,其餘三境,都是在短短五六年中勢如破竹,可見第五洛的根骨能差到哪裏去?而且第五洛可是從小身上就有天賦,這是自帶的,沒人能比的了。
而太子殿下身邊人物,能夠走到他身邊,顯然都已是層層篩選,少有笨蛋蠢人,要說對這資質平平的大牛沒有半點鬱悶,肯定是自欺欺人,但真正讓太子殿下生出怒氣的還是少年那句不學了。
第五洛一個吐納,緩了緩臉色,不再重複口訣,而是輕聲笑道:“這就不學了?那你就等着這輩子都看着祝泥衫的背影發呆好了。”
少年臉皮單薄,被戳穿心事,一下子紅得像山上那些猴子的屁股,不管如何,氣氛一下子倒是輕鬆起來。
第五洛讓雙腿已經失去知覺的大牛站起來做回牀沿,期間還攙扶了一把,見他小心翼翼只將半邊屁股擱在牀上,柔聲笑道:“我以前認識一個人,窮人家出身,沒讀過書,認不得字,小時候不過就是做些砍柴餵豬的農活,後來接了老爹的家當,做了鐵匠,要說有什麼過人之處,也就力氣比一般人大一些,打鐵打了二十年多年,連攢銀子娶媳婦都顧不上,大牛你覺得這麼個傢伙,能有多大的出息?”
大牛一頭霧水,不知道黃公子想說什麼,在他看來,黃公子不光相貌好,氣質更好,肯定是那種江湖人最羨慕的世家身份,這種人,約莫是說任何話都有禪理玄機的,質樸少年也就不敢接下話頭。
第五洛笑道:“就是這麼一個人,成了很厲害的劍客。”
太子殿下記起一些往事糗事,自顧自忍俊不禁笑道:“很高的高手。”
大牛看到有一雙丹鳳眸子的黃公子,第一次露出真誠笑臉,竟然看得癡傻了,滿心只覺得這般公子才配得上小姐祝泥衫。
第五洛看了眼窗外魚肚白天色,估計再過不了多久就能聽到公雞鳴晨了,起身說道:“這套口訣說是武當拳法,其實更側重於養氣養神,並未給出具體的體內氣機如何流轉,得靠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自行琢磨。”
大牛聽到這個就又忍不住要下跪感恩。
第五洛起身打趣道:“莫欺少年窮,少年膝下有黃金。你就別跪了,跪得太多,別說膝下黃金,連銅錢都要給跪跑了。”
大牛站起身,一臉赧顏地撓了撓頭。
第五洛獨自走出房間,想去客棧外找些填肚子的早點,前院已經收拾乾淨,只是一些隱蔽角落還殘存昨晚惡戰的血跡,出了院門。
第五洛伸了個懶腰,花了八文錢錢買下四個大肉包子,邊走邊啃,滿嘴流油,這等份量的一個肉包,要在江南道那邊六文錢都買不下。
不知不覺到了舊城遺址的臺基那邊,嘴角翹起,竟然看到那叫涼生的稚童與幾個同齡玩伴在臺上一起打拳,當然是孩子心性的瞎打一氣,嘴上咿咿呀呀哼哼嘿嘿嚷着,腳邊上放了各自爹孃縫製的書囊。
第五洛走上臺基,蹲在邊緣對付第三個肉包子,摸過天界刀的涼生見到第五洛,趕忙停下折騰,小跑過來,小臉蛋天真爛漫笑着,故意提了提嗓門說道:“大哥哥,昨天回到村裏,我跟他們說摸過你的刀,他們都不信呢,說我吹牛!”
第五洛身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好心替他“洗刷冤屈”,說道:“涼生沒有吹牛。”
四五個孩子都圍在第五洛身邊,對涼生打心眼的羨慕,第五洛眼尖,見到小娃兒涼生一直拿眼光去瞥遠處站着的一個小女孩,清瘦嬌小,衣衫縫補得比涼生還要厲害,雙手絞扭在背後,她想過來湊熱鬧卻又沒膽量,只敢低頭望着已經露出腳趾頭的破麻鞋。
正要對肉包下嘴的第五洛笑了笑,停下動作,揉了揉肚子無奈道:“一連喫了五六個,喫撐了。這兩個丟了可惜,涼生,幫大哥哥喫一個?”
涼生猶豫了一下,附近一個饞嘴小胖墩可就不客氣了,嚷着要喫,第五洛便遞給小胖子一個,涼生這才接過另一個,見大哥哥使了個眼色,這孩子會心一笑,雙手捧着包子就跑去找青梅竹馬的女孩,不知說了什麼,好說歹說總算說服了那女孩,最後一人一半喫了起來。
第五洛悄悄朝那邊伸了個拇指,涼生咧嘴笑了笑。
小胖墩幾個嘗過了兩文錢的鮮美-肉包,知道再不去私塾,就要被先生打手板了,呼啦一下拎起書囊跑散了,第五洛走過到涼生和小女孩身邊,纔看到後者雙手十指生滿凍瘡,爆裂得鮮血淋漓,這樣一雙小手,若是還要去溪水裏洗衣,去山上地裏勞作,該是如何的刺痛?
第五洛默不作聲,只是蹲着聽涼生說些村裏村外雞毛蒜皮的事情。
這才知道前兩年鄉里出了一名秀才,約莫是鄉野村民眼窩子淺,覺得是頂天大的光耀門楣,涼生所在的村子便聯手其餘兩個莊子一起出錢,請了一位決意仕途的舉人老夫子來開館教書,教書先生清廉嚴厲,口碑很好,也就蟬聯了好幾年,一直在這邊教書。
對於涼生這些孩子的爹孃村民來說,望榜及第什麼的,遙不可及,想都不敢想,只想着孩子們能識字就很好,涼生很驕傲地跟太子殿下笑着說,老夫子說啦,他寫的字不錯,以後可以讓他代老夫子給村裏人寫春聯呢。
這時候,那小女孩兒也跟着笑,柔柔怯怯的,眼眸兒裏的神採,如同甘冽山泉。
這時,從倒馬關中馳騁出十餘騎,甲冑鮮明,看得涼生好生崇敬。
馬隊後頭跟着幾名在倒馬關附近名聲很臭的青皮無賴,賣力跟着奔跑。
騎隊每跑出一段距離,就不得不緩速等待這靠腳力拼命追趕的幾人,騎兵們個個面露鄙夷。
小女孩心思細膩,扯了扯涼生衣角,指了指村子方向,有些畏懼和擔憂。
涼生頓時臉色蒼白,小心翼翼將書囊交給小女孩,顧不得事後會被老夫子拿板子敲打手心,與太子殿下告辭後,追了上去。
第五洛低頭髮現小女孩抓住自己的袖子,笑着點頭道:“我馬上去。”
村子有溪水繞行,便如女子秋波有了靈氣,村頭雞鳴才依次響起,便有一名小娘蹲在溪畔浣衣,因爲姿勢的緣故,凸顯得她身段婀娜,木槌一次次輕柔敲打擱在青石上的衣物。
不敢如何用力,累了便稍作歇息,伸出一根青蔥手指去捋起垂下遮掩眉目的青絲,沾了溼水,便緊貼在額頭與臉頰,偶爾出神發呆,望着水中自己面目的倒影,漣漪起,便模糊了。
她嘴角微微勾起,窮苦人家買不起銅鏡,這物件對她而言實在華而不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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