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阿山以西的一小段距離之內,還有這一些小的山地丘陵。
但再往西,便全都是一馬平川的平原。
王曦自從過來之後,那種被時刻壓制氣息的感覺,就開始出現了。
上面有命令下來,讓大家抓緊時間,迅速適應這種情況。
可也不能拖得太久,不然的話,體內的靈力都被調動去抵抗這種不適感了。
前方傳來的消息稱目前爲止,一切都十分順利,沒有遇到什麼成規模的抵抗。
看樣子,遺人是打算搞堅壁清野這一套了。
裏五院最先反饋,說已經發現有遺人的騎兵斥候,只不過對方溜得很快,他們又不敢過於冒進,只是象徵性地派了幾名醫師去將對方給攆走了事。
裏院推進得不快,顯得十分小心翼翼。尤其是當發現了一些普通的機關陷阱之後,就更是如此。
在原來的計劃當中,爲了防止扎堆兒而被遺人的騎兵集團衝鋒,裏院需要儘量鋪展開陣型,本來三五成羣的小團隊也正是裏院所擅長的。
只是後來王曦他們這幾個曾經去過艽朝的人指出,哪怕大家就這樣一路遊山玩水似地慢慢走,也始終繞不開一個地方。
那就是一線天。
一線天可不是三五個人就能攻下來的。
小柳琴乃技藝不錯,頗具繪畫的天賦。
她幾筆就將一線天及其周圍的地貌給勾勒了出來。
大家看着那天險,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
到了最後,還是得集合在一起……
那麼爲了解決在攻打一線天時的難度,就只有花點兒小心思了。
比如……將衝鋒能力最強的騎兵給提前喫掉。
這又談何容易?
一線天,就可以看成是一座城池。
裏院,就是攻城的人。
在沒有巨大的利益誘惑之下,人家的騎兵爲何要出城和你一戰?
雖然騎兵在戰場是的確是四處馳騁,無人能當。
但是蚊子肉,人家不稀罕啊。
再說了,誰都不傻。
都會想,裏院這麼稀稀拉拉的,看上去一擊就潰,總感覺有點兒不對勁,保險起見,我還是多觀察會兒吧。反正我在一線天這邊有喫有喝,即使下雨也有個躲的地方……
所以,要誘出遺人的騎兵,那這塊肉就必須足夠肥,肥到遺人覺得只要咬上那麼一口,便夠了。
放眼望去,大家忽然發現,整片戰場,也就只有裏十一院有這個特殊性……
張吉從來沒有想到,自己能在這足以被寫進史詩中的一戰中充當如此重要的角色……
裏十一院變成誘餌了?
這個誘惑是如此的誘人,因爲它的的確確是裏院的命門所在。
一旦裏十一院被擊潰,那麼這支遠征軍,就徹底完了。
現在,大家都在等待着,盼望着,希望在遠處突然出現滾滾煙塵,然後衝出來大批的騎兵衝擊裏一院。
不管他們是衝擊正面,還是側翼,或者繞後,裏一院都會很快調整陣型,死死拖住。
接下來,便是看上去威脅最小的裏三院,要在第一時間跟上,和騎兵死磕!
總之,只要騎兵出擊,就必須要喫完。
爲此,裏十一院和裏四院是允許出現傷亡的。
也就是說,即使裏十一院是被保護的對象,但是爲了喫掉這被誘惑的騎兵,依然需要他們上去正面硬剛!
爲什麼裏院敢這樣?
那是因爲有一個東西他們一直忽略了。
在裏十一院建立之初,裏院就開始和巫進行互相學習了。
到目前爲止,雖然還沒有任何一人能單獨開啓界門,但是主任級別的,很多人都能單獨使用巫術了。
也就是說,在必要時,這些醫,可以化身爲巫,和同袍們一起開啓界門。
所以說,裏十一院的確是裏院的命門,但是裏院還有這隱匿的後手。
相信裏十一院總不會那麼廢柴,全體陣亡了吧?
王曦將靈識放到半空,向下俯瞰着周圍。
在他們的左右兩翼,各自駐紮着五千陰兵。
這些陰兵不會主動出手,但卻提前佔據了這兩個關鍵位置,減輕了他們不少的防守壓力。
正前方,便是裏一院。
而再往前,便是分散開來的各院醫師。
他甚至在想,會不會大家就這樣,用一種十分滑稽的方式,最終摸到了一線天之前。
然後雙方將會在那裏,發生反覆的爭奪戰。
一場絕對要比漢安血戰慘烈無數倍的驚天血戰!
他領着小一還有小柳琴乃,緊緊地跟在兩位師兄的小隊身後,四處遊弋,並且設置陣法,做好隱匿的標記。
裏三院連番大戰,人員折損嚴重。
此刻,周柯和柳瑗兩人共同編入了一個小隊,共計6人,周柯任隊長。
大家都顯得有些緊張。
畢竟他們身上的任務可不輕。
雖然不是他們來當誘餌,但是責任大啊。
一旦發現遺人的騎兵,那就得上。
“師弟,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談一下。”柳瑗突然轉身道。
王曦看着兩位一直照顧自己到現在的師兄,道:“別,以前嬴瑩師姐還在的時候,我就最怕她用這種認真的語氣和我說話。現在她離開了,柳師兄你又來……”
周柯接着道:“其實……我也想跟你談一下……”
王曦無奈,直接道:“我知道師兄你們要說什麼,師姐的那支鳳羽軍要是敢一起來,那也就別走了。”
“你捨得?”柳瑗道。
王曦拍了拍小一的肩頭,道:“要這樣說的話,你就得羨慕師弟我有本事了。這些天,我也什麼都想好了,根本沒什麼好糾結的,我和鳳羽軍又沒瓜葛,幹掉他們,把師姐給綁了,帶回去慢慢收拾!不像話,大着個肚子還成天到處跑!”
小一嫌棄地將他的手拍開,道:“你現在是個身子不乾淨的人了,少和我靠這麼近。”
王曦一愣,道:“之前不是說好了的嗎?”
小一道:“你不提師姐的肚子還好,一提我就來氣,你不知道女人是善變的嗎?”
王曦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望着小柳琴乃,道:“這些天……你又給她灌輸了什麼新思想?”
小柳琴乃或許是已經和他們很熟了,道:“王醫生……這種思想……一點都不新穎吧?喫醋……是個亙古不變的話題啊……尤其是您犯了這麼大一個錯誤,釀造出的這醋……完全夠張小姐喫一輩子了啊……”
這件事情,本就在裏院傳開了。
此時不止周柯小隊,連周圍靠得比較近的一些兄弟姐妹們,都笑了起來。
大家都說王曦實在太長本事了,還沒迎娶過門,就先把人家的肚子給搞大了,着實厲害。
按理說,這件事在趙竹仁那裏是肯定過不了,百分之一千要被狠狠收拾的。
但不知道爲什麼,偏偏這一次,趙竹仁什麼也沒說,反而顯得有些樂呵呵的。
王曦這幾天已經習慣了,也不理會,直接對着不遠處的薛晨喊道:“薛主任,我說得對不對啊?”
薛晨點點頭,道:“這丫頭的師傅,有一個就夠了,而且還只能是我……”
她的語氣說不出的陰寒,聽得衆人不由地打了一個冷顫。
“薛主任殺氣很重啊。”小一道。
王曦也小聲道:“這幾天,她哪天殺氣不重?甚至有一天我還聽到她向師傅申請,臨時調回裏七院。這簡直不可思議,瞎子都知道薛主任最煩的就是裏七院,現在居然想要臨時調回去,爲何?還不是因爲她覺得就這一次,裏七院的風格她喜歡。都是最後曉得了作戰計劃之後,她才放棄了。看見她背上的那把魂刀沒?那還叫手術刀嗎?”
果然,衆人看過去,只見薛晨此時背上正挎着一柄長約三尺六寸的唐刀。
大家再紛紛看看自己的裝備,頓時覺得還是薛主任的刀霸氣。
在之前,各院就分得了一百把魂刀,然後又過了這麼段日子,地府又趕出了大概四百把,各院又平均分得了三十多把。
這對於現在的裏三院來說,基本上就是人手一把了。
很可惜,王曦因爲有了塵縛的緣故,把自己的名額讓了出去。
不然的話,兩把魂刀在手,簡直是一尊煞神!
王曦見成功轉移了話題,催促柳師兄繼續佈置陣法。
可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沉悶的雷聲,猶如鼓點一般密集。
沒有人誤判,去做出類似於抬頭望天的動作。
因爲沒有什麼雷,是這麼打的。
遠處開始有塵土飛揚,似有千軍萬馬在一往無前地衝鋒。
王曦他們,就在裏一院之後大概兩公裏的位置,所以對前面發生的一切,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距離,既能保證他們能夠及時支援裏一院,也可以確保,就算裏一院被擊潰,重裝騎兵也不能繼續馳騁這麼長的距離進而威脅到界門大陣。
王曦往前方望去,喃喃道:“這終結一切的大戰,沒有想到,一開始便直接走向了高潮啊……”
到目前爲止,雙方連試探的舉動都沒有。
然後,遺人出招便是直搗黃龍,而這……也恰恰遂了裏院的心意。
“裏一院能擋住嗎?”小一問道。
王曦道:“除了露凝霜,我們還有很多東西拿來招呼長端鐵騎!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專門留意了一下,長端鐵騎已經不足三百人了。要想靠這點人,對上整裝滿員的裏一院,然後再現漢安之事,絕無可能。”
轟鳴的雷聲越來越近,停在了大約三箭之地之外。
此時,剛過正午不久,雖不是烈日當空炙烤大地,可也開始讓人感到一絲煩躁。
因爲,出現的騎兵,遠遠不止三百。
放眼望去,足足有三千!!
這三千鐵騎當中,有着三百白衣騎士顯得格外眨眼。
他們被拱衛在騎兵隊伍的中央,看上去與周圍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尤其是他們的主帥,一身明盔亮甲,卻以一襲白大褂打底,作爲裏子。
她就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小姑娘,在熱鬧的集市上和父母走丟之後,被熙熙攘攘的人羣帶着一起隨波逐流。
似乎是感應到了王曦的靈識,嬴瑩向着她肉眼根本不可能看見的方向望了過來,似有千言萬語,但卻無從訴說。
王曦忍住了向前衝去的強烈衝動,只是握緊了雙拳,默默地感受着前方的一切。
在計劃中,他本就該如此,在勝負不明朗之前,當一名看客。
一切以護衛界門爲優先。
可是,現在看來,對遺人的騎兵隊伍的估計,有着嚴重的不足。
本來以爲三百長端鐵騎,便是極限。
可後來卻發現,嬴瑩居然又拉了三百人出來。
現在更是直接達到了三千這個數字。
從人數上來說,在這片區域內,遺人佔優了啊……
裏一院,裏三院,裏四院,裏十一院,全部加起來,甚至還不到兩千這個數字。
“時院長,擺出這麼大一個口袋,現在朕來了,還不叫朕背後的裏院收緊?”
一名黑甲騎兵取下面罩,竟是長端帝!!!
時信德也是萬萬沒有想到,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順着長端帝的話想下去。
如果此時發出信號,讓所有裏院趕緊集結,將此處圍來水泄不通,斬首三千,並且將長端帝斬於陣前,那麼此戰便可結束了!!
但很快,他便穩住心神。
時信德笑了笑,道:“好魄力!看來,我們雙方都拿出了讓對方心動的籌碼啊……”
長端帝道:“籌碼不對等,上不了一個賭桌的。”
時信德看了看自己的裏一院,眼神中露出一絲堅毅,道:“那就來吧!”
裏一院,六百對三千!
他放棄了召集其他裏院的打算,長端帝所說的固然讓人動心,但來不及的。
三千騎兵,機動能力實在太強,來去如風,即使打不過,也能跑。
要想讓人家願意繼續呆在賭桌上,那就必須要讓長端帝覺得……他自己能贏!
長端帝道:“如時老院長所願!”
說完,他重新帶起面門的護罩,竟然是單槍匹馬上前,手持重槍,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道:“不過……朕遂了你的願,不知道時老院長能否如朕所願,和朕單挑一局呢?生死局那種?”
時信德不動聲色道:“什麼意思?”
“不死不休,直到一方戰死爲止。即使承認失敗,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也最好自殺,成全自己的名聲。”
時信德用一種詫異的目光望着他,然後左右望瞭望,道:“這些年來,我們裏院的名聲變來這麼好了?你這樣說得,我都快相信我們是一羣言而有信的人了啊……”
裏一院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以裏院的性子,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敗了又如何,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跑回去就完了,誰沒事兒自殺給你看啊?
長端帝也不以爲意,道:“看來,想用這種辦法打擊你們的士氣,是朕天真了。只不過,目前爲止,朕就和貴院的五院長張帥風交過手,着實有些不夠看啊……”
“是嗎?當初那一腳,雖然不痛,但我一直惦記着。”
張帥風的聲音,出現在了騎兵們的身後。
兩人,四刀,在滾滾紅塵中緩緩走出。
衣袂飄飄,卻不沾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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