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不大,只是低沉,也不見閃電相隨,即使有,隔着一座太阿山,他們也看不到。
但所有的人都明白這代表了什麼。
裏院,終於還是來了啊……
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主賓席的長端帝。後者沒有起身,望着天邊似乎在出神。
良久,他舉起酒杯,對唐否道:“這一杯,既是喜酒,也是出徵酒。”
在場的人全都端起了酒杯,隨着他們的陛下一同,喝下了這意義非凡的酒。
“國師,我朝千年氣運,便賭在今朝了。”長端帝起身,來到了本該屬於新人的位置。
楊祿明道:“我等必定爲陛下築下這萬世之基!”
長端帝點點頭,道:“好,好,好!好一個萬世之基!”
對於他來說,這些日子想了很多。
的確着急了一些啊,如果按照千年來的隱忍模式,勝利會以一種十分穩妥的方式到來。
不熱血沸騰,也不轟轟烈烈。在不知不覺當中,艽朝和它的陰間便會由黑白兩點靜悄悄地重新化作陰陽雙魚。
那個時候,史官們和說書人或許會覺得異常頭疼吧?
都不知道該挑哪一位皇帝來大書特書。
因爲從頭到尾,就沒有戰爭……
但是既然幾位先帝爺已經犯了錯,和子君聯手,最後暴露了自己的存在,那也只能認命了。
只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可以讓後世的說書人,不至於餓死街頭了吧?
沒想到,事到臨頭,長端帝的心中居然想的是這種毫不起眼的小事。
此時,一乾重臣皆跪倒在地。
偏安於一隅,一直都是艽朝的基調。
甚至這個“艽”字,也有荒野、流放之意。
自從漢安血戰之後,大家都紛紛意識到,這裏也不再萬無一失了。
所以,許多有見地的臣子,便已經開始上書,做各種安排。
直到對界門的壓制陣法出現之後,好多計劃又被趕緊叫停,資源全方位地向對界門的壓制這方面傾瀉。
只是沒有想到,裏院來得還是太快了啊……
在太阿山以西,至少還有一半的土地,裏院可以使用界門自由出入……
“二位將軍,大喜之日,卻有惡客不請自來,擾了你們的興致,可有興趣隨朕一起去會會?”長端帝來到嬴瑩身前,親自將她和唐否扶了起來,把二人的手拉在了一起。
唐否立刻道:“臣遵旨!”
嬴瑩疑惑道:“將軍?”
長端帝大笑了一聲,然後跨上了餘鴻燾的戰馬,向着一線天的方向飛奔而去。
餘鴻燾無奈,只得在後面狂奔。
他知道,陛下要集結長端鐵騎了。
唐否握住嬴瑩的手,見後者有些不太自然,順勢放下了,然後道:“你這個鳳羽軍的主帥,可是太不合格了。幾乎就在你鳳羽軍組建的同時,陛下也給了我一支輕騎兵,編制八百,全部都是弓轉騎,衝鋒陷陣他們不行,但在馬背上的騎射,卻很是了得。對了,這支騎兵,叫龍息。”
“龍息……”嬴瑩輕聲念道。
“是啊,箭陣一出,猶如龍息,摧枯拉朽。嗨,說起來,明明是八百輕騎,我卻只是一個從四品。看來,我這夫君,還真的是什麼都不如你。論爵位,你貴爲親王,論職位,你如果哪天心血來潮要上朝,見了你,公開場合我還得叫你一聲大人。還是當你的師兄,看上去要壓你一頭。哈哈哈哈哈哈。”唐否輕輕笑道。
這時,見長端帝已經離去,所有的賓客們都紛紛起身,找到各部長官,開始按照預案領了任務,向這對新人告辭。
不到三五分鐘的時間,除了楊祿明和一些下人之外,便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楊祿明道:“否兒……羽兒……爲師也算了了一樁心願了……接下來,便是各司其職了……唐將軍!”
唐否本來想要說兩句什麼的,但突然聽聞師傅叫自己的職務,立刻站得筆直,道:“末將在!”
“你是看過預案的,帶着你的龍息軍速速前去吧。在路上,順道給……逸王殿下說一下。”楊祿明說完,來到嬴瑩身邊,表情複雜地看着嬴瑩,最後彎腰對她作了一揖,然後也離去了。
唐否再次拉起嬴瑩的手,道:“走吧,這最後一戰,師兄能和你並肩而戰,也不枉師兄妹一場。師兄知道,你的鳳羽軍,騎射也不差。但是隻要師兄在,那龍息軍便永遠把後背露給你們鳳羽軍!”
說完,他對着已經步行前來的黨明幾人打了聲招呼,然後扶嬴瑩上了馬,道:“幾位將軍,正好我的龍息軍也在不遠處,我們兩家就不用集結了,邊走邊說?”
有關裏院入侵的預案,艽朝做了很多。
但每一種裏面,最大的依仗便是一線天。
它便是陽間的鬼門關!
猶如被刀斧從上而下劈斬出來的狹小通道,以及兩側無法攀援的峭壁,再加上他們苦心經營千年不斷修葺級完善的陣法,都使得此處當得起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
在這狹長的通道裏面,煉獄大陣佈滿了每一個地方。
裏院叫當歸,艽朝稱煉獄,都是一個意思。
一旦開啓,便能將一切都化爲虛無。
如果一線天都失守了,那等裏院在通過這狹長的一線天之時,便玉石俱焚,開啓煉獄大陣,將一線天摧毀。
不僅可以大量殺傷裏院的人,還可以斷絕此路,給艽朝繼續贏得時間。
“唐將軍,你們龍息軍足有八百輕騎兵啊,爲何守在我們鳳羽軍旁邊?我們有能力守衛好殿下。”黨明道。
唐否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道:“這事兒啊,問你家大將軍去。”
他講解了不少,也剛好趁這個時間緩一緩,喝口水潤潤嗓子。
在計劃中,雖然一線天非常重要,但是不能一開始,就將太阿山以西的大片疆域拱手送人。那裏地勢開闊,也正好是騎兵的用武之地。再等等前面的情報,便可以繼續細分預案。
如果能夠一戰定乾坤,那麼自然不用多說。可是這種情況出現的可能性不大,所以,艽朝需要儘量拉長裏院的戰線,且戰且退,那樣從後勤補給上,會給裏院增加不少壓力。
他剛纔說到,根據既往經驗,這次決戰裏院肯定會傾巢而出,力求畢其功於一役,將他們徹底消滅。
可儘管如此,固有的模式,讓他們在行軍打仗的時候,依然會以院爲單位來做出安排。
他們需要瞭解裏院的部署,各院分別在什麼位置,人數多少,是否還有其他勢力參加。
這就和鳳羽軍以及龍息軍有關係了。
在唐否的說明中,龍息軍將會守衛在鳳羽軍前方。
但實際上,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嬴瑩心中明白,卻不知道如何向黨明解釋。
因爲她知道,接下來,他們兩支機動性非常強的騎兵隊伍,將會咬着裏三院打。
裏三院在哪裏,他們就往哪裏奔。
靈力弓箭本就射得遠,和符咒一樣,大家可以相隔千米來慢慢耗。
反正那麼多年了,存下來的弓箭無數,堆着也只是讓箭簇生鏽罷了。
讓嬴瑩出手,主動攻擊裏三院,長端帝不是太有信心。
所以,這事兒得讓唐否來做。
只不過,讓嬴瑩露下臉就可以了。
即使她什麼都不做,也依然落得個袖手旁觀的印象。
而對此,嬴瑩毫無辦法。
她也知道因此裏院會對自己有誤會,可卻無法澄清。更爲關鍵的是,她還不能去澄清……
嬴瑩想了一下,對黨明換了個解釋,道:“我和裏三院有舊,你們是知道的。上了戰場,昔日同袍卻彼此刀劍相向,終歸心裏會不舒服。可大家也明白,那種情分,在戰場上,沒有用。或許,最大的面子,便是在某一方潰敗的時候,先追擊其他人了吧?龍息軍看似是守着我們,其實反倒是我鳳羽軍……不,準確地說,是我一個人,護着兩支軍隊。當然了,這也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做法罷了。現在的我,還有沒有這個面子,我也不知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內心真的沒有個答案。
黨明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戰場之外的因素啊,怪不得自己一時半會兒沒有想到這裏去。
看來,爲了這次決戰,朝堂諸公真的是花了不少心思啊。
連這些方面都有人在打主意。
不管能不能成功,先做了再說,有些時候,就剛好遇上那個萬一了呢?
“露凝霜,其實裏院已經知道對我們沒用了吧?”唐否突然說道。
他問得很含蓄,但明白嬴瑩應該懂。
嬴瑩平靜地說道:“是,裏院應該不會上當了。”
唐否點頭,嬴瑩這樣,也算是委婉地承認了。
他在露凝霜之中栽過,曉得這個陣法的詭異,很是忌憚。
尤其是輕騎兵,速度又快,一個不留神,收都收不住,瞬間一支隊伍被全滅都有可能。
但反過來想,如果裏院也是抱有這種想法,那麼當他們有能力反制露凝霜的時候,那些躲在陣法後面準備看戲的裏院醫師,將會瞬間變爲魚肉任他們宰割。
實在可惜,不過也沒有辦法,既然嬴瑩已經將此事泄露了出去,自然這個戰法也就不能再用了。
說話間,一行人便已經來到了一線天。
在這裏,氣氛就開始有些緊張了。
太阿山以西的那些平民,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將糧食全數收割,未能成熟的,一把火直接給燒了。之後,他們便開始充當民夫的角色,幫着設置陷阱機關等等。有條件的,還可以被臨時徵召入伍,大家普遍熱情也很高。因爲這是跨越階層的最便捷的途徑。
這是嬴瑩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走一線天,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這條山中小徑的兇險。
王曦曾經和小一走過黃泉路,但她沒有去過,只是聽他們說過。所以,從描述上來說,她覺得此處比鬼門關更要險惡幾分。
“聽說你本來打算和餘將軍的長端鐵騎進行一場演習?”唐否見嬴瑩面色凝重,換了個話題。
嬴瑩道:“是的,爲了此事,還專門報過兵部,也不知道是兵部沒批,還是不敢做主呈了上去,總之沒個下文。”
唐否道:“那多半是陛下留中不發了,你們兩支軍隊,不管誰輸誰贏,在這個時候,都不好看。陛下這一段時間的心思,其實都很好猜。”
“陛下……也會參戰?”嬴瑩問道。
唐否點點頭,道:“這應該更不難猜了吧?輸贏,也就這最後一戰了。而且你該知道,陛下親臨戰場之後,將士們會有多瘋狂。”
嬴瑩心中一驚,不動聲色地望瞭望黨明幾人,發現這幾個隊正似乎沒當一回事。
可就在她要收回目光的時候,卻和黨明對上了眼兒。
雖然雙方的目光接觸只有短短的兩秒,但在這種情況下,已經算是很長了。
儘管兩人都不會讀心,但很明顯,這個舉動明白無誤地傳遞出了一個信息:我知道你有話想說,正好我也有。
嬴瑩心中剛要開始盤算,看找個什麼合適的機會和黨明說一下這件事情,但隨即意識到,沒意義了。
大戰在即,她之前所佈的局,全都沒意義了。
除非自己在戰場上刺殺皇帝,然後所有人都腦子抽了,也不來砍自己,還擁立自己爲新皇。
她搖搖頭,把這個瘋狂且可笑的念頭拋在腦後。
“報!”一名騎兵自遠處而來,“這是最新的軍情。”
唐否看了看嬴瑩,見後者似乎對這種情形感到很是陌生,於是接過來,翻了兩下,道:“太雜了,你口述。”
“是!唐將軍!目前已經發現所有裏院的戰鬥序列,其中裏三院和裏四院以及裏十一院合兵一處,裏七院和裏九院合兵一處,裏十院和裏六院合兵一處,但數目上暫時還對不上。十一座裏院,按照之前的情報,應該只有八千餘人,目前已經發現大概有一萬二三。”
平白無故多出來了四千左右?
唐否皺了皺眉頭,問道:“你在裏院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他們有這種隱藏的後手?”
嬴瑩道:“每座裏院,都有離休人員的聚集地,除非他們將那些老人都請出來了……”
“看來真的是破釜沉舟了啊……”唐否道。
他剛說出這句話,立刻道:“不對!王曦他們的出使陣容!”
有道家,有佛家,還有陰陽師!
既然他們把有關天道的內容帶了回去,那麼這些勢力也就自然再也無法置身事外了。
只是沒想到,裏院竟然能說服他們穿上白大褂?
“地府陰兵呢?”唐否抬頭望瞭望天。
“發現陰兵一萬,陣列於裏院之後。”騎兵回道。
鳳羽軍和龍息軍的普通將士們這纔想起,裏院還有這麼一個大靠山,頓時有些議論紛紛,顯得士氣有些低迷。
唐否來到小徑的一旁,用手輕輕敲了敲峭壁,道:“他們的陰兵,不會出手的。”
“爲何?”嬴瑩趕緊問道。
唐否指了指頭頂,道:“陰對陰,陽對陽,這是規矩。而且,地府陰兵何其多?爲何僅僅派出一萬?”
嬴瑩搖頭,她的確不知道。
他這話一出,大夥兒明顯來了興趣,士氣稍稍振奮了一些。
唐否繼續敲着峭壁,道:“此刻……我們的太阿山內,可是乾乾淨淨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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