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身子都是軟的，頭暈暈乎乎，微微一動，胸口仍舊有點疼。
蘇青轉眼，蘇彤正側着頭，在牀沿邊緣，閉了眼。
她睡得很熟，睫毛搭下來，黑而密，在下眼瞼上，映下一排小小的暗影。
蘇青蒼白着一張臉，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清晨的日光清新潤澤，花香嫋嫋娜娜，飄散在空氣裏。
又是一個豔陽天。
這幾個月來，她這是第多少次來到醫院了。反反覆覆，已經記不清了。
這一次，怎麼就輪到她躺在病牀上了呢！對於事件的經過，她腦中並不甚清晰。
只依稀記得，那個晃盪的吊籃，瘋狂朝她奔來的林清源，以及她身後驚懼的蘇彤。
還有，還有忽然被人撞倒，以及那一聲痛苦的悶哼。
再無其他了。
蘇彤微微動了動，睫毛輕顫，迷濛地張開眼睛，抬頭，一臉懵懂地望着蘇青。
蘇青笑，“睡醒了？”
蘇彤顯然還在夢中，眼睛眯着，乖順地點頭。
猛然間，忽然想起什麼，眼睛睜大，“姐，你醒了？什麼時候醒的？”
“剛醒！比你早一點點而已！”
“那你還難受麼？”
“好多了！”
“昨天可嚇死我了！”蘇彤一面說着，一面伸過手來，用手背貼上蘇青的額頭，然後才放心地籲了口氣。
“昨天，到底什麼事？”蘇青皺眉。
“啊，就是那個吊籃突然鬆了，掉下來了！幸好吊得還不是很高，不然，砸下來可就沒命了！”
“那是誰救了我？”
“啊，是”蘇彤眼中光芒一閃，頓了頓，“是林先生啊！當時你不是回頭看到了嗎？他可緊張了！”
“他，也受傷了吧？”蘇青有些歉疚。
“沒有啦！林先生沒受傷！他還說今天會來看你！”
沒受傷嗎？怎麼會？那聲悶哼，她聽得一清二楚，絕對不會錯。連她都受了點小傷，擋在她身上的人，又怎麼可能毫髮無傷？
“是這樣嗎？”蘇青懷疑地問。
“恩！啊，姐，你餓了嗎？我去給你買早餐！”蘇彤似乎不願意再繼續那個話題。
蘇青轉回頭，看着她稍顯憔悴的臉，微微有些心疼，“昨晚一直守在這裏嗎？”
蘇彤打了個哈欠，點點頭。
“那你回去睡覺吧！”
“恩，我叫媽媽來照顧你，我上午還要上課。”
“不用，別告訴媽媽，爸爸還沒大好，別再讓她擔心！”
“那”蘇彤猶疑，“那誰來照顧你呢？”
蘇青揚起嘴角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能照顧自己，再者，這裏的醫生護士不都在嗎？有他們就行了！”
“恩，那我先去給你買早餐！”
“好！”
蘇彤轉身朝門邊而去，蘇青望着天花板出神，怎麼會這樣呢？到底哪裏不對？
這時，門開了。
“這麼快麼？”蘇青回頭，一怔，“你，你怎麼來了？”
李書雲返身帶上門，走到病牀前，寂然地看她。
他還穿着白大褂，眼下青黑一片，臉卻很蒼白，一看便是熬了通宵的。
“我昨天就來過了！”
昨天？她剛被送進醫院那會兒嗎？
李書雲嘆口氣，“我是醫生啊，蘇青！醫生來探望病人，是很正常的吧！”
蘇青未答，轉開眼不看他。
“你什麼時候醒的？”
“剛纔！”
“還疼麼？”
“好了很多！”蘇青把對醒來時對蘇彤說的話，複製了一遍。
“你不是因爲這個昏倒的，而是你的高燒！”李書雲的口氣，已經完全是個醫生對病人了。
“自己生病發燒都不知道嗎？要病入膏肓纔會警覺？你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叫我怎麼放心”
話沒說完，後半句嚥了下去，蘇青不想追究。
李書雲無奈，“那你好好休息，蘇彤應該快回來了，早餐一定要喫，不要像以前那樣，不然很容易得胃病！還有，病好之前最好喫點清淡的！”
蘇青不應。
“那我走了！不過，還會再來的！我說過，在你還沒有找到你要的人之前，我會在你身邊！不管你怎麼想，我都會這麼做！”
說着，轉身向門口而去。
蘇青忽然想起什麼，轉頭。
“書雲！”
李書雲有些驚訝地回頭，“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了！”
“不是。我是想問問，昨天，和我一起來醫院的，還有人受傷嗎？”
李書雲收起驚訝，轉回身，正色看她，“你是想知道誰救了你嗎？還是，你心裏還有某種希望？”
李書雲的話一針見血，蘇青混沌不清的思緒，在這一刻被挑開，漸漸明朗。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諷刺與挖苦，她本就痛苦掙扎的心，更被蒙上了一層羞惱。
“你走吧！”她冷然道，“當我沒問！”
李書雲站在那裏沒動，皺着眉頭看着牀上一臉怒容的蘇青。
“蘇青，我早和你說過，你和他不可能，他會傷害你，可你偏偏不信我！現在，你終於嚐到了苦果，可是，卻還是對他念念不忘嗎？這根本不像從前的你，一點也不像！”
蘇青忽然從病牀上掙扎着坐了起來，恨恨地盯着李書雲。
他總是最瞭解她，她的想法她的念頭，統統瞞不過他，可是，爲什麼他要說出來，無情地揭開她隱藏的傷疤，爲什麼要讓她這般難受，爲什麼要讓她對自己無比的痛恨，爲什麼要讓她意識到她幾乎已經失去了自我？
“你出去！”她低下聲音，身子在微微顫抖，“你出去！”
這一聲，突然提高聲調，幾乎是用吼出來的。
李書雲一愕，卻仍是沒動。
蘇青返身抄起牀頭的枕頭，一把扔過去，砸在李書雲身上。
“我叫你出去你聽不到嗎？我討厭你，討厭你！你給我出去！”蘇青聲嘶力竭地嚷嚷。
李書雲不躲，哀哀地看着她，“蘇青，你就聽我的吧！你和他不能在一起，即使他想要拋開權勢地位名利與你一起，也是不可能的了！至少現在，不可能！他已經沒有選擇，無路可走，無路可退！”
“你，你什麼意思？”蘇青呆呆地望着他。
“什麼叫他無路可退？拋棄權勢地位？”蘇青忽然笑了，“你錯了！我也錯了！我從來都只是他手中的玩偶，呼之即來，揮之則去，玩膩了就扔掉，他根本就不會在乎，一點都不在乎！”
“你說的沒錯，我和他根本不可能，一切都是我不自量力，掉進他的陷阱，不能自拔！”她抬起頭，忍住眼中的淚意，“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下！”
說着，重新躺倒。
李書雲撿起地上的枕頭，拍了幾下灰塵，走上去，墊在蘇青頭下。
“蘇青，你不要這樣想！越是這樣痛苦的越是你自己。都會好的，時間長了，你會忘了他，就像忘了我一樣！”
李書雲的聲音輕輕的，有風吹進來，將他們帶進蘇青耳中。
蘇青閉了眼，一滴淚落下來，打在枕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