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開到一半,我覺得索然無趣,便藉口更衣一個人悄悄走了出來。走到一座玲瓏別緻的方亭裏,就着漆紅欄杆坐下。庭院裏是叢叢疊疊的鬱郁青竹,枝葉娟娟,綠鬢婆娑,與周邊柏樹華茂蔥蔥,落落風姿相映成趣。青竹翠柏間點綴的重重峭秀山石,參差交錯,疏密合度,綠意掩映,影影綽綽間更覺清逸秀雅。
觀景出神間,一道朗朗的男聲喚回了我的神思,“華昭容。”
偏頭,面前靜立着一個挺直的身影,一手負背,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不忙不迭地起身,含笑問道:“王爺好容易纔跟妻兒團聚,怎不多陪陪他們,一享天倫之樂,反倒獨自一人出來了?”
陳頊似笑非笑地斜視我一眼,道:“說起來拙荊和叔寶此次能平安歸來,與本王團聚,華昭容可是功不可沒呢。”
“我?”我迷惑地睜大雙眼,功不可沒?
“皇兄修書派毛喜前往周國接回敬言和叔寶,周國皇帝本是不允的。可看了皇兄的信之後,知道華昭容身陷於陳國,便即刻應允,遣送敬言和叔寶回國。說起來這可是沾了華昭容的光,華昭容自然功不可沒。”
我悚然一驚,這麼說,我剛來皇宮那一陣子,陳蒨便已修書告知宇文邕我在陳國的事了?
想也知道陳蒨在信裏寫了什麼,無非是拿我作威脅放了安成王妃與世子之類的雲雲,這麼說,宇文邕,他——知道我在這了?!
耳邊是陳頊意味深長的話,“可見在皇兄心裏,華昭容只是一枚可資利用的棋子,再無其他。華昭容以後別再動什麼歪心思了,美人計什麼的,對皇兄不起作用。”
我沒在意陳頊說什麼,也沒心思探究他話裏的意思,腦子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念頭:宇文邕這麼做是想幹什麼,我和他之間真正的關係他最清楚了,他怎麼還會受陳蒨的要挾,他在謀劃什麼,是不是想對付我?
見我沒什麼反應,陳頊大概也覺得無趣,悻悻地走了。
沒事的,他在周國,我在陳國,他勢力再大也不可能把手伸到陳國皇宮裏,何況他現在只是一個傀儡皇帝,能奈我何?我這樣安慰自己,剋制住不正常的心跳。可一想到宇文邕其人,表明庸懦孤僻,卻是胸有溝壑,內藏乾坤。猶如一潭清透無漪的深水,底下卻是幽暗不明,漩渦重重,冰冷危險,一不小心便可能溺死在裏頭。這樣一個人,於我來說,是敵非友,想想便覺得寒氣懾人。
回到筵席上,我發現陳頊正用一種探究的耐人尋味的目光審視我。我暗自嗤笑,又在揣測我是不是對陳國安了什麼不好的心思?我毫不示弱的挑釁地回視他,陳頊先是驚訝地愣了一刻,繼而回神輕笑,隻手把玩手中的酒盞,沒有再看我。
筵席結束,興盡而歸,天色昏黑,漆暗如墨,梨霏小心地提着吉祥如意八角宮燈給我照明,寒涼的風颳過,打得宮燈搖曳不定,撲撲地細響,連燈光也跟着飄忽不明起來,一晃一晃的如時暗時明的星子。
“糟了。”右耳的蜜蠟珍珠耳墜飄飄一蕩,我摸摸空蕩蕩的左耳垂,懊惱道,“我的耳墜子不見了,估計是落在芳德殿了。梨霏,你去幫我找找。”
梨霏愣着不動,有些猶豫道:“娘娘,這麼晚了,奴婢不放心娘娘一留個人在這。”
“這事能耽擱得了嗎?”我頭一回板起臉來,一改往日的和善,“那耳墜子對我十分重要,你有什麼不放心的且快去快回就是了。”
見我執意如此,梨霏也不好違抗,只快步趕往芳德殿去了。
看着梨霏消失不見的身影,我展開左手掌,幽幽一笑,用力一拋,把手裏的蜜蠟珍珠耳墜甩到遠遠的不知名的幽暗角落。
身旁是一排鬱綠欲滴的冬青樹,碧翠繁茂,恰如晚波煙覆,涼風打過,寒秋夜下,葉影層疊成深深一重浪濤暗影,投射在一側嶙嶙的假山上,幽暗不明,陰陰晦晦的詭祕。
剛走到這一處時,我便敏銳地察覺到了假山那處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響動。事情有異,我藉口支開了梨霏,想自個一探究竟。
慢慢地移近假山,步履輕得像在雲間飄浮,幾乎沒一點聲音。露出半個頭,在假山後窺看裏邊的情形,卻見一名男子平躺於地,雙目緊閉,衣衫凌亂,顯然是被人打昏了再扒了衣服的。
轉身,一個半斜着身舉手向我劈來的黑影突兀地闖入視線,我驀地一驚,這人分明是想趁我不備打昏我,他什麼時候來到我身後的,自負耳聰目明的我竟一點也察覺不到?
急急後退,一隻有力的手臂已迅急如電地將我拉回,頃刻間,雪光一現,一把冰寒的匕首貼上我的喉嚨,彷彿一根冰絲在勒着我的喉嚨,壓迫得我的心劇烈地震跳,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勒破了喉嚨,血湧如柱,就此氣絕昇天。
“不許動,不許喊。”低沉的迫人的威脅。
他身上穿着內侍的服飾,卻不是內侍尖細的嗓音,看來這人應該是把一個內侍給打昏了,再換上了內侍的衣裳來掩人耳目的。
強按下惴惴的心跳,我試圖放低聲音,輕聲道:“你放心,我並無惡意,要不我也不會支開侍女孤身前來了。”
喉嚨上的力道鬆了幾分,但瞬息便加重了上來,黑暗中只聽得那人明顯疑慮的聲音,“我憑什麼相信你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
“快,給我仔細地搜——,所有隱蔽處都不要放過。凡面生的侍衛、內侍皆要驗明正身,以防刺客矇混其中,搜——”
一道凌厲的喝令聲伴隨着交錯如織的雜沓的腳步聲傳來,咚咚咚的巨大響動漸漸靠近,猶如刀刃噹噹的襲來,充斥着危險的氣息。透過樹的間縫看去,光影交織中,一羣密密麻麻的侍衛提燈的提燈,把劍的把劍,大肆地在花木中搜尋,愈發向這邊靠近。
感覺眼前之人手上的力道緊了緊,我定定地盯住暗影下那張模糊不清的臉,平靜且快速道:“我幫你是有目的的,相信我。你放開我,我出去支開他們,保你無虞。”
那人的目光在我面上逡巡,滯了滯,手不自覺地鬆開。我趁此機會掙開他,快步地從冬青樹間隙中走出,十幾步的距離,我整理整理衣裙,緩緩地走向嘈雜哄亂的一角,將自己暴露在了衆侍衛面前。
領頭的是韓子高,我問他,“韓將軍,這是怎麼了,這麼大的動靜?”
韓子高倒是恭敬,回道:“稟娘娘,適才有刺客趁宮中舉辦家宴,式乾殿守衛疏忽之際潛入帝寢,意圖竊取我陳國機密。幸而發現及時,這纔沒讓他得逞,可惜還是讓刺客給逃了。”
我佯裝喫驚,撫着胸口面露懼色,“宮中竟有刺客潛入?真真可怖。這刺客是何模樣,說來也叫本宮有所防備纔好。”
“刺客狡猾,假扮侍衛矇混其中,或許還會假扮內侍,娘娘可要小心了。”
“啊——”我一聲驚叫,似是驚懼得吐詞不清,“本宮方纔……看到一個侍衛跑過……莽莽撞撞……禮也不行……頗爲鬼祟,莫非……他是刺客?”
韓子高像是抓住了什麼重要線索一般,目光一亮,問,“娘娘可看清了,他是往哪個方向跑的?”
我胡指了一個方向,韓子高便帶人往那邊去了,確定他們走遠了,我纔敢奔回假山那裏。那人還在,只是頗爲訝異地問我,“娘娘?你是陳蒨的妃子,爲何還要幫我?”
“我是他強搶來的。”我說了一個讓他信服的理由,但事實也的確如此,“我恨他,凡是不利於他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他要抓你,我就偏要幫你。”
“我相信你。”無聲相對了一刻,他突然說了這一句,較之剛纔,口氣好多了。
“你一個人在宮裏行走不方便,跟我來。”
我得在梨霏回來之前趕緊帶他離開,萬一被她撞見了就不妙了。宮中分了幾撥侍衛大肆搜宮,凡所過內侍一律搜身查驗,盤查甚嚴。我怕他被人認出,只好帶他去了不遠處的湯泉宮暫避搜查,躲過這陣風頭再說。
湯泉宮乃沐浴之所,內有一組御用湯池,引溫熱之水而入,常年熱氣騰騰,白霧繚繞。漱玉室便是其中一室,乃妃嬪專用,我帶人躲進了漱玉室,支走了所有服侍的宮女,插上門閂,這才安下一顆心。
雕花玉砌的漱玉池內清波盪漾,煙霧氤氳起而香氣嫋嫋,燻得室內溫暖如春,說不出的舒適宜人,池上設有玉枕香榻,茶點果品,乏了餓了還可以躺下休息,喫點東西。
我一頭坐在榻上,室內燈火明亮,我抬眼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清逸俊絕,一眼望去說不出的奪人心魂,眉畫青山,目泄靜水濯濯,風姿翩然如仙,蕭蕭肅肅,落落清疏。就那麼靜靜地站着,即使是一身平凡的玄色內侍服仍掩不住他的氣度風華,玉潤出塵,皎然玉樹臨風前。
我心下驚歎,此人絕世風貌連韓子高也不及,陳蒨陳頊之流在他面前有如微末。
我看得有些癡然,那人同樣也在怔怔地看着我,不,應該說是看我的眼睛。他的視線久落於我的雙眸,莫名又複雜,輕聲道:“你的眼睛……很像一個人……很漂亮。”
我自覺失態,趕緊收攝心神,移開視線,卻聽那人的聲音輕輕地扣起,“你說你是被強搶來的,不如跟我出宮如何?”
“出……出宮?”心裏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訝然張大雙眸,長睫在興奮地抖動,“你是說……你有辦法出宮?”我激動得簡直說不出話來。
註釋:
①標題出自宋代周文璞《江南曲四首》“相逢未多時”